洪國棟拿起手機，打開錄製。
錄了五遍。
第一遍，說到第三句話就卡殼了，舌頭跟打了結似的。刪。第二遍，中間突然腦子一片空白，嘴張著愣了五秒鐘。刪。第三遍說完了，老婆在旁邊小聲來一句：「你這語氣……像要跟人打架。」刪。第四遍刻意壓了嗓子，自己回放聽了一遍——
慫。
太慫了。
刪。
第五遍，他咬著後槽牙錄完，回看了一遍，勉強能用。
視頻里，洪國棟坐在工位前面。他特意選了這個角度，身後牆上貼滿各種檢測報告，花花綠綠的一片。
「首先，我要澄清一點。」
他盯著鏡頭，儘量讓自己顯得從容。
「我做這個帳號，一直以來都是為消費者的權益在發聲。魏子衿那邊酒廠自己都承認了生產事故，做了十倍賠付——這說明什麼？說明問題本身就存在。我打假打的沒錯。」
「關鍵是消費者，實實在在的得到了好處。」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攥了攥拳頭。
「至於那個'我不是假神'說我碰瓷——」
聲調起來了。
「你說我碰瓷，你自己呢？你發那個視頻不是蹭流量？你七百多萬粉絲，欺負我一個小博主，有意思嗎？你讓我去你直播間，那叫對線嗎？那叫霸凌！」
越說越上頭。
「你仗著自己是頭部就想把人往死里踩？你有本事來我直播間！別光在自己地盤耍威風！」
發出去了。
評論區，支持他的人有，但明顯聲量不夠。
更多的聲音是——
「就這？」
「來來回回就那幾句，有新東西沒有？」
「人家說你碰瓷，你說人家蹭流量。人家說你雙標，你說人家欺負小博主。這避重就輕學得挺溜啊。」
「拿證據懟他呀！光嘴硬有什麼用？」
「笑死了，人家讓你去他直播間你不敢去，你讓人家來你直播間——這是給自己引流呢？」
洪國棟越看越上頭。
手指頭在屏幕上劃拉著，血往腦袋上涌。
他又開了錄製，拍了第二條。更短，更沖。
「我洪國棟做打假，對得起良心！那份檢測報告是真的，酒廠自己認了！你們這些幫著資本說話的人，好好想想自己在幹什麼！」
發出去。
這下更熱鬧了。
兩個博主隔空對罵，各路營銷號連夜做切片，到處散。
話題衝上熱搜——#我不是假神VS專打李鬼#。
有人搞了張對比圖。
左邊：「我不是假神」的論據——檢測報告原文解讀，定價邏輯拆解，選題規律梳理。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右邊：洪國棟的回應——你也蹭流量，你欺負人，你來我直播間。
底下加了行大字：有些差距，一眼就看得出來。
轉發十幾萬。
罵戰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
一條視頻突然出現在各平台首頁。
發視頻的人叫杜小曼，二十四歲，歌手，粉絲不到二十萬。實名認證，露了正臉。
視頻里她素顏出鏡，眼圈泛紅，聲音在抖。
「我今天說這些話，是因為我真的忍不了了。」
「一年前，一個叫'專打李鬼'的帳號，發了條視頻，說我直播間賣的面膜是假貨。」
「那條視頻爆了。我直播間的訂單一夜之間掉了百分之八十。」
「我去找他溝通。他讓我加了他私人微信。」
她開始放聊天記錄截圖。
一張一張。
第一張——
洪國棟：你那面膜的事，我可以刪視頻。但你得表示一下。
杜小曼：什麼意思？
洪國棟：你懂得。
第二張——
杜小曼：我一個月才掙幾千塊……
洪國棟：那你直播間還要不要了？我不刪視頻，你那號基本就廢了。到時候市場監督局再罰你一筆，你自己想清楚。
第三張——
杜小曼：一萬行嗎？
杜小曼：兩萬行嗎？
杜小曼：五萬行嗎？
洪國棟：三天之內。
第四張。
轉帳記錄。
五萬整。
杜小曼轉給「洪國棟」。
第五張——
轉帳完成後，對面回了一條消息：
「合作愉快。視頻明天刪。別跟任何人說。說了對你沒好處。你要知道你在賣假貨。」
視頻里，杜小曼抬手擦了下眼角。
「他確實刪了。但我那個號再也沒緩過來。粉絲跑了大半，品牌方也不找我了。我沒了收入來源，後來我才知道我賣的面膜根本不是假貨，但我已經沒有流量了，再後來才去參加歌唱比賽。雖然現在不愁吃喝了，但這件事——」
她停了兩秒。
「一直堵在這兒。」
「我不敢說。整整一年，不敢跟任何人說。」
「但這幾天看他跟人對罵，看他在視頻里說自己是為了消費者權益——」
她聲音突然拔高了。
「我忍不了。」
「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打假。他是為了敲詐。」
「我已經報警了。」
最後一幀畫面——受案回執單。
清清楚楚。
這條視頻發出來，評論區直接炸了。
前一千條熱評，一大半在罵洪國棟。
「臥槽……李鬼才是真正的李鬼。」
「五萬塊敲詐一個小姑娘？這還是人？」
「以打假之名行敲詐之實。」
也有人質疑——
「會不會是對家找人演的？」
底下立刻有人回：
「聊天記錄轉帳記錄都在，你編一個試試？」
「人家報警了，受案回執都曬了。你當公安局配合她演戲？」
不到兩個小時。
播放量破億。
熱搜第一——#專打李鬼博主涉嫌敲詐勒索#。
洪國棟的帳號主頁評論區被沖癱了。
他之前那條跟「我不是假神」對罵的視頻底下，畫風徹底變了——
「行啊鬼哥，前面碰瓷賺流量，後面私下敲詐賺現金，兩頭通吃。」
「這買賣真划算，不從這邊賺就從那邊賺。」
「打假英雄？牢里見。」
洪國棟連刪兩條視頻，關評論，主頁設了私密。
沒用。
截圖滿天飛了。
再進，就再也進不去了。
帳號被平台給封了。
——
當天下午四點。
警方通報。
藍底白字，官方措辭：
「接受害人報警，我局依法對洪某某（男，42歲）涉嫌敲詐勒索一案立案偵查。經查，犯罪嫌疑人洪某某以發布負面視頻相要挾，多次向相關當事人索要錢財。目前，犯罪嫌疑人洪某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之中。」
多次。
這兩個字被無數人圈出來了。
不止一次。不是只有杜小曼一個。
我不是假神的評論區沸了。
「多次！到底敲了多少人？」
「還有被他搞過的趕緊站出來！」
「這種人能做打假博主，行業之恥。」
「假神你才是唯一的真神。」
當天晚上，又有兩個小博主站了出來。
一個被要了三萬，一個被要了兩萬。
經歷幾乎一模一樣——先發打假視頻把你搞臭，再私下開價，談妥了刪視頻，談不攏就繼續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