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新華最近這心情,跟坐過山車似的。
過年前有一天,在棋牌室,三缺一,等一個牌搭子。
其中一個正在刷視頻,另一個湊著看,他們對著一個女人評頭論足。
他也好奇湊過去一看:
「這是歡歡的同學,也是她的閨蜜。」
他們頭都沒抬,「吹,繼續吹。」
「真的,你們見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兩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然後低頭繼續看。
「愛信不信。」
第二天老時間,老地點,四個人坐齊。
其中一個開口了:「老程,我昨晚在魏子衿直播間買了一箱酒。」
程新華手一頓。
另一個接上:「我也買了,一箱。就是因為她是歡歡的朋友,這可是沖你面子。」
程新華嘴角壓了壓,沒壓住,翹上去了。
「我以為你們不信呢!」
年過完,棋牌室的比賽每天都進行著。
這一天,他剛到,其中一個沖他發起了牢騷:「老程,歡歡那個閨蜜同學還是什麼的,人不行,她賣假酒。」
另一個繼續:「可不嘛,網上都傳開了。老程,你讓歡歡幫忙問問,能退不?」
程新華當時就懵了。
他今天牌風很不順,輸了幾十塊。
他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他覺得這三個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在笑他。
趕飯點回到家。
程歡從房間裡出來,一邊看手機一邊往餐桌走。他老伴兒從廚房端菜出來,一家三口坐齊。
「歡歡。」
「嗯?」程歡頭沒抬。
「你那個朋友,魏子衿。」
程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她怎麼賣假酒啊?這也太坑人了。」
程歡放下手機,看了她爸一眼:「她賣假酒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張叔李叔都買了!就是衝著我的面子買的!現在他們天天笑話我!」
「跟你有什麼關係?」程歡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咸不淡的,「你又沒賣。你也沒讓他們買。」
「我……」女兒說得沒錯,他無法反駁。
「以後別跟他們玩了,什麼都分不清。」程歡重新拿起手機,撥了撥碗裡的飯,「吃飯。」
他老伴兒在旁邊踢了他一腳:「行了,吃飯。整天跟幾個老頭子較什麼勁。」
程新華悶頭扒飯,有氣撒不出來。
小麻將嘛,天天要打的。不然幹嘛去。
絕交?不可能的。
停了幾天,牌友的一個微信,心裡痒痒,又去了。
本來做好了準備挨幾句陰陽怪氣的,結果一進門,畫風變了。
「老程!你過來看看這個!」
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條視頻:「魏子衿這姑娘行啊,自己扛了,退一賠十,直接給退錢了,今天打完牌,無論輸贏,我請客。」
另一個說:「我也退了,明天我請,晚上喝點。」
「你家歡歡的朋友,真可以,比現在大多數年輕人,強多了。」
程新華眨了眨眼,沒接話,先把視頻從頭看了一遍。
「我早說了,我閨女的閨蜜,能差到哪去?」
從這天起,他也開始看魏子衿的直播間,看魏子衿天天在退錢,順手看看評論字幕。
關注了魏子衿的帳號後,很快就刷到了一個叫「蕭大老侃」的博主。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那兒說事兒。不花哨,不喊麥,就是實實在在地聊。說假酒這事兒怎麼回事,說魏子衿處理得怎麼樣,說行業裡頭那些彎彎繞繞。
說老百姓的生活,說時政新聞。
程新華越看越上頭。
這人說話不兜圈子,一件事掰開了揉碎了講,有理有據。不像有些博主,張嘴就是吵架,一個比一個嗓門大,看著就煩。
那天變了天。
下午還是陰沉沉的,到了傍晚,雨夾雪來了。
程新華吃完晚飯,碗筷一推,習慣性地站起來,拿外套。
往常這時候他是要下樓「溜達」的。其實就是找個背風的角落,抽根煙。老伴兒和程歡管得嚴,明面上他已經戒了很多年了,實際上菸癮這東西,哪是說戒就戒的。
他拿起外套,走到陽台往外看了一眼——風裹著雪粒子往玻璃上抽,路燈底下白茫茫一片。
這天出去散步,他自己都不信。
程新華把外套又掛回去了。
但菸癮上來是真扛不住。嗓子眼兒里癢,心裡頭也癢。
他瞟了一眼客廳。老伴兒在沙發那頭看電視劇,程歡回房間了,門關著。
程新華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進了門,反手把鎖扣上。
他先把窗戶推開。冷風灌進來,帶著潮氣和雪粒子,打在臉上。他縮了一下脖子,但沒關。
然後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個短視頻,把音量擰到最大。
男人的聲音從手機喇叭里嗡嗡地傳出來,迴蕩在衛生間瓷磚牆面之間。
這是為了遮蓋打火機打火的聲音。
他右手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和一根煙。
打火機「啪」地一響。
他湊上去,吸了一口。
第一口進了肺,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對著窗戶吐。風大,煙霧還沒成形就被捲走了。好。這樣味道散得快。
第二口。
第三口。
不能再多了。
他把菸頭在窗台上摁滅,指甲蓋把殘餘的火星掐乾淨,扔進馬桶。
然後他在馬桶蓋上坐下來,開始刷手機。這是老程序了——抽完煙得在衛生間待個七八分鐘,等煙味徹底散了再出去。萬一老伴兒聞到,那又是一頓念叨。程歡更狠,上次發現他偷抽,直接把他藏在鞋櫃裡的半包煙搜出來,當面掰斷了扔垃圾桶。
程新華靠著水箱,手指頭在屏幕上劃拉。
沒刷幾條,蕭大老侃的新視頻蹦出來了。
今天聊的是「專打李鬼」。
程新華來了精神。這事兒他知道,之前那個專門打假的博主,跟魏子衿他們對著幹。之後又開始宣揚他們,他看過好幾條相關的視頻,兩面三刀的,他很討厭這樣的人。
蕭大老侃坐在他那個老位置,面前擺了杯茶。
「專打李鬼這個事,我今天必須聊兩句。這個人被拘了,敲詐勒索,大家都看到通報了吧。」
「說實話,我跟他之前通過電話。當時覺得語氣就怪怪的,哪兒不對說不上來,現在想想——嗨,人家壓根就不是奔著打假來的,人家是奔著錢來的。」
「我真不知道他是這個目的。」
程新華在馬桶蓋上挪了挪屁股,腿有點麻了。
蕭大老侃繼續說:「不過酒的事情,久情酒廠的羅總已經解釋過了,大家別搞混。那批酒不是假酒,是酒廠內部搞錯了批次,發的是他們最低檔的產品。羅總專門發了視頻說明了,沒看過的去翻翻。退賠政策不變,繼續執行,直到退完為止。」
字幕底下滾過彈幕,有人問久情酒廠的高端酒在哪買,有人說想試試。
程新華看完,點了個贊,繼續往下劃。
又劃了三四條。
一條GG、一條做菜的、一條拍段子的。
然後——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
西裝,坐得筆直。背景是一面白牆,角落裡擺了盆綠植。畫面左上角掛著帳號名稱:貴州久情酒廠官方。
程新華的手指頭定住了。
他認識這個人。
印象太深刻了,太認識了。
程歡的前男友。
羅必勝。
見過一次,家庭,學歷,長相,好工作,什麼都沒有,還特別的傲嬌。
視頻里羅必勝在講話。
程新華發現自己第一遍根本沒聽進去內容。他一直在看這張臉。聽到他說的第一句,好像是說他是這家酒廠的法人。
比以前老成了一點。下巴線條硬了,兩邊腮幫子瘦削下去,不像以前那麼圓潤。但看著還是有些嫩——雖然穿著西裝,但被他一眼看穿。
他划走了。
又劃回來。
重新聽。
羅必勝說的內容跟蕭大老侃講的差不多。酒廠批次出了問題,不是假酒,是出貨時搞混了,責任在他們。退賠方案不變。感謝消費者的理解。
最後一句是:「我們會用產品品質來重新贏得大家的信任。」
程新華盯著屏幕,看出這小子緊張了。
「法人唄。不代表廠子是他的。」程新華小聲嘟囔了一句。
推出去擋槍的。酒廠出了事,老闆們躲在後面,讓一個年輕人坐在鏡頭前面頂著。這種事他見多了。
這小子太不成熟了,這要出事,你一輩子都賠不完,或許還有法律風險。
他這麼一想,心裡頭那股子彆扭勁兒反而鬆了。
程新華退出視頻,鎖了屏幕。
然後他馬上又解鎖了。
長按後,點了「不感興趣」。他在推薦設置里點了「減少此類推薦」。
他這麼做是有原因的,萬一程歡刷到怎麼辦?
他刷短視頻,聽博主說過。
短視頻這東西,一家人連著WiFi,推薦都是相關的。他聽程歡也說過這個,什麼大數據推薦。
不行,這還不夠。
他又把自己這條瀏覽記錄刪了。
做完這些他才長出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
衛生間窗戶還開著,雪粒子落在洗手台上化成小水珠。他站起來,把窗戶關上,擰開水龍頭洗手,把香皂多打一會兒,讓香味蓋住剩餘的那一點點菸味,又漱了口,去去煙味。
出了衛生間,客廳里電視還開著,老伴兒靠在沙發上,快睡著了。
程新華走到程歡房間門口,抬手要敲,猶豫了一下。
算了。
他收回手,轉身回了客廳。在老伴兒旁邊坐下,拿過遙控器把音量調低了兩格。
他腦子裡還在轉。
女兒這戀愛談的怎麼樣了?
得催催。
他哪裡知道,此時的程歡,正對著手機怔怔發呆。
手機里,正在播放著羅必勝那個被他爸刪掉,不想讓她看到的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