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東郊,第七人民醫院。
江城土生土長的八零後,多少人都聽過這名字。小時候不聽話,大人臉一板——「再鬧,送你去七醫院。」
那時候小,不知道精神病院啥樣,腦子裡自己腦補的,鐵門鐵窗白大褂慘叫聲。可真正見過的,沒幾個。
後來這批孩子長大了,當了爹媽,威脅下一代的話術早換了版本。
「再不聽話把你手機沒收。」
時代在進步,孩子變的無比聰明,威脅的手段得實實在在才有效。
白色寶馬從高架下來,沿東郊快速路開了十來分鐘。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城市的味道淡了,空氣里多了股草木氣息。
第七人民醫院坐落在一片綠化帶中間,正面白色大樓,玻璃窗擦得乾淨,陽光打上去亮晃晃的。門口停車場規劃得整整齊齊,幾棵銀杏樹投下大片陰涼。
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看著更像個療養院。
王曉亮把車停好,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魏子衿坐在副駕看著他。
「走吧。」
王曉亮「嗯」了一聲,推門下車。
兩個人走進門診大樓,迎面就是導醫台。導醫台坐著個戴口罩的姑娘,抬頭掃了他們一眼。
「你好,我們找住院病人,趙偉強。」
姑娘敲了幾下電腦,「住院部3號樓,從這邊出去往右走,坐電梯上去,3樓連廊過去就是。」
「謝謝。」
沿著指示牌往住院部走。1號樓、2號樓跟普通醫院沒區別,從連廊的玻璃看下去,有人在花壇邊曬太陽,有人推著輪椅在花園裡慢悠悠散步。
到了3號樓門口,氣氛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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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
不是那種象徵性的玻璃門,實打實的鐵門,刷著灰漆,上面開了個小窗口。
門邊牆上釘著塊牌子:重症封閉病區。
王曉亮和魏子衿對視了一眼。
他上前按了門鈴。
等了十幾秒,鐵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小窗口從裡面推開,露出半張臉——年輕護士,臉白得有點嚇人,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常年見不著太陽。
「找誰?」
「趙偉強。」
「重症區病人,需要直系親屬簽字授權才能探視。你們是家屬嗎?」
「我是他朋友。」
「朋友不行。」護士搖頭,「只接受直系親屬授權,每次探視不超過三十分鐘,至少提前一天預約。」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從市區大老遠開過來——」
「沒辦法,規定。」
小窗口「啪」一聲關上了。
王曉亮站在鐵門前面,想抬手繼續敲。
「走吧。」魏子衿扯了下他袖子。
他沒動。
盯著那扇鐵門。
門裡面隱約傳來什麼聲音,聽不真切。他不知道趙偉強住在哪間病房,隔著幾堵牆,離他多遠。
「曉亮。」
魏子衿又叫了他一聲。
王曉亮收回手,牽住魏子衿的手。
兩個人沿原路走回門診樓方向,誰都沒開口。到了電梯口,王曉亮按了下行鍵。
「叮——」
電梯門開了。
裡面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中年。男人穿得板正,頭髮梳得又亮又順。女的燙了個捲髮,拎著皮包,嘴角往下耷拉著,一臉不耐煩。
王曉亮邁進去的那一刻,腳步頓住了。
他認出來了。
「趙叔?」
中年男人看向他,上下打量。
「你是……」
「趙偉強的室友,王曉亮。咱們見過的。」
「哦……」
那個「哦」拖得很長,聽不出什麼情緒。
「趙叔,我想來看看老四,剛才護士說需要家屬授權,您方不方便幫我——」
「以後我也看不到了。」
王曉亮愣住。
「我也沒權看了。」
「趙叔……這什麼意思?」
趙偉強的父親沒接話。
旁邊那個女人斜了王曉亮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雜——嫌煩,不耐煩,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輕蔑。
電梯到了一樓。「叮」一聲,門開了。
四個人魚貫而出。
王曉亮還想再問,魏子衿在後面拽了一下他的手。
他回頭。魏子衿微微搖頭。
於是他沒追上去,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距離,往停車場方向走。
前面那兩個人的對話,斷斷續續飄過來。
女人的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刻意讓旁邊的人都聽見似的。
「錢到帳了馬上給我轉過來。」
趙偉強的父親沒吭聲。
「別讓我再費事兒。一人一半,你不要再整么蛾子,搞得公眾皆知,你我都難受。」
「……知道了。」
兩個人走到停車場,分別上了兩輛車。女人開的白色奔馳,門一關,倒車出去,走了。趙偉強的父親開輛奧迪Q7,也跟著出了停車場。
王曉亮站在原地沒動。
「上車吧。」魏子衿拉開副駕的門。
他眼睛還跟著那兩輛車的方向,聽到魏子衿的聲音,才繞過去坐進駕駛座。
發動,掛擋,踩油門。
白色寶馬匯入東郊快速路,往城區方向開。後視鏡里,第七人民醫院的白色大樓越來越小,最後被行道樹擋住了。
「以後我也見不到了。」
這句話在王曉亮腦子裡來迴轉。
魏子衿突然冒了一句:「這地方,以後咱們還是別來了。」
王曉亮沒應聲。
——
本來兩個人計劃休息三天。
去七醫院之前說好了,關上門,誰也不見,手機靜音,在家窩兩天。連吃什麼都想好了——第一天火鍋,第二天烤肉。
結果第二天一早,魏子衿的手機就響個不停。
糯米的電話。一個大品牌要她做代言。
雖然這場仗打贏了,但銀行帳戶快見底了。兩人商量了一下,還是去京城把這錢賺了。
沒什麼可猶豫的。能接大品牌代言,這一步邁出去,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曉亮琢磨了一下,魏子衿要飛北京,他一個人待著也沒意思。福城那邊還有活兒,羅必勝催了他好幾天了,說要招人,說要拍段子。
「你飛北京,我飛福城。」
魏子衿歪著頭看他。「不跟我去?」
「你去談代言帶我幹嗎?坐旁邊嗑瓜子啊?」
「也行吧。那咱們各忙各的,忙完了一起回來。」
「就這麼定了。」
魏子衿後天的飛機。
王曉亮給自己訂了同一天下午飛福城的航班。中間隔開半天,正好送她去機場。
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了。
魏子衿從被子裡鑽出來,迷迷糊糊去洗漱。王曉亮跟著起來,熱了牛奶,烤了幾片麵包,煎蛋加火腿。魏子衿的行李箱昨晚就收好了,立在門口。
趙楠也從小臥室出來了。
王曉亮開車,魏子衿副駕,趙楠後排。三個人直奔機場。路上趙楠一直在跟魏子衿對流程——幾點到酒店,幾點見品牌方的人,聊什麼不聊什麼,哪些條件可以鬆口,哪些死咬。
王曉亮聽了一耳朵,沒插嘴。
到了機場出發層,車停在路邊。魏子衿拉開門下車,趙楠先拎著行李進去了。
魏子衿隔著車窗彎下腰。
「你下午幾點的?」
「三點半。」
「到了給我發消息。」
「知道了,王太太。」
魏子衿湊過來親了一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沖他揮了下手。
笑容很甜,眼睛彎彎的。
王曉亮在車裡看著她進了航站樓大門,人影被自動門一收,就看不見了。
車開回小區,停進地庫。上樓,收了行李。
一個雙肩包,兩件換洗衣服,一台筆記本,一個充電寶。出門前順手把牛奶往冰箱裡推了推。
一點四十,打車去機場。
車剛上高速,手機響了。
黃學禮。
王曉亮接起來。「餵。」
「你在哪兒?」黃學禮聲音有點急。
「去機場,飛福城。哥,有事?」
那頭頓了一下。
「我好像發現老周了。」
王曉亮整個人僵住。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