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停的停,放的放。曾海燕手裡那罐啤酒才剛拉開,氣泡還在往外冒。
「我跟糯米這兩天商量了一下,米莫的股份要做以下的調整。」
魏子衿剝蝦的手頓住了。趙楠叼著筷子,先看蕭莫,再看王曉亮。
糯米坐角落沒動。她知道。
王曉亮也沒停筷子。他也知道。
「調整之後,我和糯米占股百分之五十。曉亮和子衿百分之三十。」
魏子衿的手徹底不動了。蝦殼剝了一半,粉紅色的蝦肉露出一截,就那麼捏在指尖。
她轉頭看王曉亮。
王曉亮正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往嘴裡送,感覺到了,側過頭沖她笑了一下。
那意思很簡單——別急,聽著。
魏子衿把目光收回來,沒吭聲。低頭把那半隻蝦利索地剝完,擱到王曉亮面前的盤子裡。
「海燕百分之十。楠楠百分之十。」
屋裡安靜下來。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勁兒里格外刺耳。
曾海燕第一個回應。
「蕭總,我不用。」她把啤酒罐擱桌上,連著擺了兩下手,「真不用。我就幹了些體力活兒,直播連線算什麼事兒。」
趙楠跟著接:「對對對,我也是,我就打個雜。」
蕭莫沒看她倆。低頭夾了口菜,嚼完了才開口。
「這一次是整個團隊的勝利。到了收穫的時候,見者有份。以後都是自己人,別客氣。」
曾海燕嘴巴張了張,還想說什麼。
「就是,別裝了。」糯米從角落冒出來一句。
曾海燕被噎住了。
愣了一下,沒再往外推。但那表情繃不住了。端起啤酒罐灌了一大口,放下來的時候鼻子吸了一下。
「我是真的受之有愧。」聲音有點啞,盯著桌面上自己那雙筷子,「之前在直播間,是我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差點把帳號給毀了。給你們添了多大的麻煩——」
頓了一下。
「這次你們不光幫我翻過來了,還讓我漲了那麼多粉。我已經夠了。現在米莫的號多火啊,多少人排著隊想合作。這股份我拿著——」
「你別跟我算這個帳。」糯米直接打斷她,坐姿都沒換。
「沒有你在直播間一個一個連線,光靠我們幾個翻得了?你當你是陪跑的?我們公司的原則就是,只要付出,必有收穫。」
曾海燕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這公司差點就沒了,知道嗎?」糯米聲音不大,但很有說服力,「差那麼一點就沒了。能撐到今天全靠大家心齊。論功行賞,天經地義。你別再推來推去的了。」
「我們曾大西施什麼時候變這麼矯情了?」
曾海燕被這個「矯情」給逗笑了。
笑出來的那一下,眼眶跟著紅了。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指尖帶了點水漬。
「行,那我不推了。」
趙楠坐一旁,一直沒出聲。
她看了看蕭莫,又看了看糯米,最後看向王曉亮。
百分之十。
米莫現在的流量、合作資源、那些排著隊等簽約的品牌方——加在一塊兒,百分之十絕不是個小數目。
腦子有點懵。
王曉亮看出來了。
「姐,你高興就高興,別裝了。你也裝不了。」
趙楠愣了一下。
笑出來了。笑裡頭帶著股沒緩過神來的勁兒。
「我趙楠也當老闆了。」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不真實。但這話確實是從心底冒出來的。
大傢伙兒笑了一陣。筷子重新動起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又熱鬧了。曾海燕拿啤酒罐跟糯米碰了一個,糯米拿的奶茶杯,紙杯撞鋁罐,聲音悶悶的,倆人都笑了。
這頓飯吃到快十一點。
還是那輛寶馬。王曉亮開車,魏子衿坐副駕,曾海燕和趙楠坐後排。
曾海燕今天沒開車來,先送她。
不知道她和趙楠什麼時候處到這麼近了,非要拉著趙楠今晚去她那兒住。
「走唄,正好我冰箱裡還有酒。」
「行,那走著。」
看來兩人興奮勁沒過,今晚還有個二人場。
曾海燕買了房,現在一個人住。到了小區樓下,趙楠幫她拎東西,兩人嘰嘰喳喳下了車。車門一關,聲音一下就遠了。
車裡就剩兩口子。
王曉亮打了轉向燈,並進主路。
路燈一晃一晃的,橙黃色的光掠過擋風玻璃。
魏子衿靠在座椅上,側頭看窗外。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怎麼覺得,這事情成功了,反倒沒有了剛開始幾天,我們一起謀劃的感覺了。」
「那感覺真好。」
「我也覺得特好。」
「是不是都太累了的緣故。」
「老婆英明。」
「去你的。」
「米莫股份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你們直播的時候才知道的。你們進來之前蕭老大給我說了一聲。」
「酒廠的股份呢?」她把臉轉過來,「你跟大哥談了?」
「談了。他也同意。明天就給三叔打電話。」
魏子衿點了下頭。
綠燈亮了,車重新起步。
「沒想到你們會是同一種選擇。」她說,聲音不高,「都把到手的東西往外讓。」
王曉亮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抓過魏子衿的手揉捏。
「從直播第一天開始我就在反省。這一次,我是不是太貪了。」
他換了個車道,拐上高架。
「腦子熱的時候覺得什麼都能幹,冷靜下來才看清楚——酒廠咱們幹不了。不如退一步,拿分紅就行了。三叔他們更專業,也放心。咱們從此有了實業,也有了被動收入,踏踏實實的,多好。」
魏子衿沒插話。等他說完了,才問。
「那大哥呢?他怎麼想的?」
「大哥跟我心態不一樣。他覺得米莫這次是失而復得,失去過一回的東西又撿回來了,得感恩。所以他想把利讓出去。跟當年強哥給學校捐樓的意思差不多。」
王曉亮扭頭瞟了她一眼。
「說白了,我是怕,他是悟。路不一樣,到的地方一樣。」
他又補了一句。
「其實我不想要的。這次最大的贏家就是我們,就是你。可蕭老大直接跟我翻臉,說不要就絕交。」
魏子衿沒接這話。
手上動了,兩隻手變成了十指相扣。
高架上車少,引擎聲低沉地響著。
「終於可以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了。」魏子衿吐了口氣,把身子往座椅里縮了縮,「心裡一直懸著個事兒,真難受。好長一段時間晚上睡不踏實,總覺得手機會突然響,他們又出什麼么蛾子。」
「現在踏實了?」
「踏實了。」她偏過頭來,「那你呢?你有沒有什麼一直惦記的事兒?那種……放不下的。」
王曉亮沒馬上回。
車從高架駛下來,拐進輔路。路燈矮了,光也暗了些。
「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他說,「害怕失去朋友。比如強哥那樣——好好的一個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連個交代都沒有。」
「我說的不是這個。」魏子衿搖了下頭,「你說的這些但凡是個人都害怕。」
王曉亮沒接上。
踩了下剎車,讓過一個闖紅燈的外賣小哥,然後重新提速。
車裡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一直惦記著老四。」
這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魏子衿沒出聲。
「可我不敢去看他。」
「為什麼?」
「老四太聰明了。我現在回過頭來想,他的腦子可能不比糯米差。只要電腦在手——天下無敵。」
他停了一拍。
「你能想像嗎?糯米那樣的人。變成個傻子。」
他停了一下,腦海中是老四大小便失禁,嘴裡絮絮叨叨的畫面。
「你想想那個畫面。」
魏子衿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會兒。
她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確實可怕,很難接受。」
車拐進小區,滑進地庫,對準車位,倒進去,掛P擋,熄火。
引擎聲一斷,四周安靜得只剩排風管道嗡嗡的底噪。
兩個人都沒動。
魏子衿先開口。
「明天我陪你去。」
王曉亮把鑰匙拔下來,在手心裡攥了攥。
「好。明天就去。」
兩個人下車,手牽手並著肩往電梯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地庫里一前一後,悶悶的。
「大王。」
「嗯?」
「人家的親戚走了哦。」
王曉亮腳下頓住。
他轉過頭。地庫的白燈打下來,魏子衿兩頰泛著薄紅,沒抬頭,眼皮耷著,嘴角那點弧度藏都藏不住。
從福城趕來到現在,不是忙就是趕上她不方便,夫妻倆硬生生乾熬了快小半個月。
王曉亮二話沒說,彎腰一撈,直接把人橫抱起來。
「回山寨了,小娘子。」
魏子衿胳膊勾上他脖子,湊過去在他臉上「叭」地親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