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強端起酒杯又放下:
「蘭香去外地學習那陣子,鴻賓小樓的生意好得不行,一到飯點門口排長隊。我就尋思著,趁這股勁頭把連鎖鋪開,天天滿城跑著找門面。」
「鴻賓小樓的房東曉亮見過,乾脆利落一個人,做事公道。有天我刷朋友圈,看他在發出租GG,就是現在這個位置。」
王曉亮點了點頭。那個房東他有點印象,具體長什麼樣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個說話很靠譜的人。周強在轉方東旭的咖啡廳時,幫忙說了公道話。
「我打了個電話過去,第二天就帶秀雲來轉了一圈。」
周強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划來划去。
「位置、面積、格局,全對。秀雲當時站在大廳中間轉了一圈,回頭跟我說了一句——就這兒吧。」
「我當場拍板給房東打電話。第二天房東從外地飛回來簽合同,簽完說什麼都要請我們吃飯。」
周強嘴巴動了動,有一兩秒沒出聲。
「那人酒量賊大,勸酒花樣還多。什麼過門酒、第一次見面酒、都是一口悶,整了一套又一套。我跟秀雲加一塊也沒幹過他一個人。那天我們心情好,也確實想喝。」
黃學禮的二郎腿悄沒聲地放了下來。
王曉亮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
「蘭香走的那陣子,她媽一個人待在家裡,嫌跟我住一個屋檐下不方便,怕鄰居嚼舌根。我就搬出來,在外面住酒店。」
王曉亮當然知道,那時周強還問他借過出租屋。
周強捏了一下鼻樑。
「那天喝完,我比秀雲還多灌了好幾杯,走路都打漂。她送我回酒店——其實她自己也沒好到哪去,扶我上樓的時候我們都不容易。」
房間裡安靜了。樓下有人在關門,鐵皮門哐當響了一聲,三個人都沒反應。
「借著酒勁,我問她。」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
周強的聲音低下去了。
「我說秀雲,你跟我說實話,當初為什麼非要跟我分手。」
「她喝多了,沒繃住。」
「她說一來她結過婚。離婚不光是因為感情不和,主要因為不能生育。檢查過好幾次,醫生說懷不上。她前夫家裡鬧,最後離了。」
周強嘴唇抿了又抿。
「她知道我媽的遺言——讓我早點結婚,早點生孩子。她就想,跟我在一起,她生不了,我得多難受。我媽走的時候就剩這一個心愿了,她不想礙事。」
王曉亮和黃學禮對視了一眼,彼此明白這一眼的意思,不能生,元元是哪裡來的呢?
「所以趁著還沒多深,趕緊斷了。還能做朋友。」
黃學禮沒吭聲,把酒拿過來喝了一口。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
周強閉了下眼,喉結動了一下。
「她說她其實特別喜歡我。這麼多年沒走,一直留在我身邊,就是因為這個。」
王曉亮腦子裡一下閃過一個畫面——周強在賓館發燒的那天,孔秀雲提著保溫飯盒進來。
他當時還覺得孔姐人真好,對老闆負責任,有情有義的。
原來人家心裡頭拐了十八個彎。
「那天晚上……」
周強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
「她沒走。」
三個人都沒吭聲。
黃學禮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上了。
過了好一陣,周強又開口了。
「第二天一大早,手機響了。蘭香的視頻通話。」
「我們倆一下全醒了。手忙腳亂收拾,她躲進衛生間,我接通電話故意打了個哈欠,裝剛睡醒的樣子。還好沒露餡。」
「雖然頭天喝多了,但說過什麼話,幹過什麼事,我一件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比我清醒。」
周強臉上全是苦相,眉頭糾在一起,怎麼都松不開。
「天一亮她就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跟我說——周強,你找個人接手我的活,我辭職。以後咱們再也別見了。別影響你的家庭。我走了之後,乾乾淨淨,不會給你添一點麻煩。」
王曉亮吸了口氣。
黃學禮丟了一句:「確實冷靜。」
「我不想讓她走!」
「新店還沒開,什麼都沒弄呢,她走了這攤子誰撐?而且——」
「我其實離不開她。」
「我跟她說,這個新店,算我們倆合開的。利潤我三她七,以後我不出現在店裡,每個月她在微信上給我報一次帳就行。老闆是她,不是我。」
「她想了想,答應了。」
「過了大概兩個月——」
「她說,她懷孕了。」
「你不是說她不能生?」黃學禮一下子直起了腰。
王曉亮心想,這元元是親生的。
「我也是這麼問她的。」
周強兩手一攤,整個人的表情介於苦笑和崩潰之間。
「她自己也搞不懂。可能之前是誤診,也可能是別的原因。反正就是——懷上了。」
「我當時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跟蘭香分開,跟秀雲在一起。」
「蘭香學習結束,我去機場接她。」
「她從到達口走出來——」
「肚子挺著出來的。」
王曉亮當然記得那天。他和魏子衿一起去接的。蘭香事先不讓任何人告訴周強,說要給他一個驚喜。
他還記得蘭香推著行李車出來,笑得燦爛,沖周強招手。周強愣在原地的樣子太不對勁了——他當時還以為是高興過了頭。
現在想起來,那不是高興。
那是被雷劈了。
那是短時間連續當爹綜合症。
「那段時間——」周強使勁搓了一把臉,「簡直就是折磨。兩個女人,我都對不起。可這個時候,我都離不開。」
「我把情況跟秀雲說了。她說沒事,我回老家去生。你把餐廳安排好,把蘭香照顧好。」
王曉亮不知怎麼就想起了曾海燕,想起來自己總結的,不爭,爭之上境。這孔秀雲不爭,反而讓周強難以割捨。
「我知道這事早晚得炸。捂不住的。與其等它自己炸開,不如我來引,慢慢引。」
周強抬起頭看了黃學禮一眼。
「有一次,咱們仨喝酒。你還記得不?你那段時間也不順,我也煩,我倆多要了一瓶,被我們倆喝光了。曉亮喝的少,最後是他把我們送上的計程車。」
黃學禮點了下頭。
「那天我回家,一身酒氣。蘭香在客廳等著,一看我那樣就來氣了,邊把我弄到床上,給我倒水邊數落。」
「我腦子其實很清楚,就是手腳不太利索。我心裡想——是不是就趁這個機會。」
「給她說一下。」
「我說——蘭香,我對不起你。」
「我不敢說秀雲。我了解蘭香——她要是知道是秀雲,一定會去找她拼命。那不行。我得換個說法。」
「我說我在住酒店的時候,嫖過一次。」
「操。」黃學禮罵了一聲。
「蘭香當時停了。沒吱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我——什麼時候的事?真的假的?」
「那個語氣我太熟了。她不只是在傷心,她是在確認。她覺得我喝多了,想趁機詐我。」
「我說是真的,覺得對不起你,一直沒敢說。」
「她又不吭聲了。過了一陣子,起身出去了。」
「門沒關,我聽見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走了很久。我等著,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上難受把我弄醒了。手動不了,腳也動不了。」
他的聲音變了,乾巴巴的,像是嘴裡含著一把沙子。
「蘭香用兩根粗繩子,把我手腳捆得死死的。。」
王曉亮後背一陣發涼。
「我剛要喊——」
周強坐直了身子,比劃了一下。
「一把刀,橫在我脖子上。」
「蘭香就坐在床頭,離我的臉不到一拳遠。」
「她問我——你昨天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王曉亮的腦子炸開了一個畫面。他之前做過一個奇怪的夢——夢裡蘭香手上就拿著一把刀。在身後藏著。
「我當時看她那個表情……」周強咽了一口唾沫,「我覺得這個女人是來真的。但我還是心存僥倖,想把這事混過去。我就說——假的假的,喝多了胡說的。」
「她沒動。」
「我又想,索性都說了得了,拖一天是一天,不如今天把話攤開。」
「正好她又說,我就問你,真的假的。」
「我說——蘭香,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在外面有女人了。」
「話剛說完——」
「一刀就進去了。」周強點了點,自己的肩膀。
「我靠,真的假的——」王曉亮不敢相信。
「我嗷一嗓子就喊出來了。疼——真疼。血一下就湧出來,糊了一床。」
「蘭香她媽估計早就在門外聽著了。立刻拉門,但門被蘭香從裡面反鎖了。她媽在外面拍門拍得震天響。」
「我在裡面喊——蘭香要殺我了!救命!她媽開始尖叫,邊叫邊踹門。」
「蘭香拿著刀站在那兒,渾身在發抖。刀尖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媽在門外喊——你不開門,我現在就從陽台跳下去。現在。馬上。」
「蘭香的手一下子就軟了。刀掉在地上,她轉身去開了門。」
「她媽衝進來,先看了我一眼,然後一把抱住蘭香,兩個人就在地上坐著,她媽摟著她哭,蘭香沒哭——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我看。」
「那個眼神——」周強又灌了一口酒,「我這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