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強沒停,繼續他的回憶。
「蘭香雖然被她媽抱著,但沒看她。」
「一直盯著我。」
「給她媽說了三個字:他出軌。」
「蘭香她媽愣了一下,然後走到床邊,衝著我的臉就是一巴掌。」
「特別響。打的我耳朵嗡嗡響。」
「我沒吭聲。」
「她媽扇完之後,轉身去摟蘭香,說——行了,解解氣就行了,你還想怎麼樣?殺了他?」
周強停了一下。
「她本來是勸的。哪知道蘭香點頭了。」
「真點了。我知道她是真想殺了我。」
「她嘴裡念叨著,我要殺了他。」
「說這話的時候,蘭香一直看著我。那種恨法……不是嚷嚷的那種恨,是從心底里往外滲的。」
「她媽一邊哭一邊說——咱們娘倆的命怎麼都這樣,怎麼遇到的男人都是這號東西。沒一個好東西。」
「她媽摟著蘭香,說——閨女,聽媽的話。咱們走。當年媽就是一個人帶著你出來的,什麼都沒有,照樣把你拉扯大了。現在你比我強多了,你有我,有孩子,還有——」
周強比劃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問——你願不願意給錢?」
「她說——五百萬。」
「我當時被捆在床上,肩頭還有血,我還能怎麼說。」
「我說——給。多少都給。」
「說實話,那一刻我心裡甚至鬆了一口氣。能用錢解決,就是最好的結果。」
周強頓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
「蘭香她媽開始描述以後的日子。她說,我們找一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買套房,再買個小鋪面,做點小生意,不用受苦,日子多好。」
「她說的時候聲音是軟的,就像哄孩子一樣。我看得出來,她是真心想這麼做,因為她年輕的時候已經做過一次了。」
「但蘭香不干。」
「蘭香開口了,她說:憑什麼是我走?」
「她的聲音特別尖。她說:明明是他犯的錯,憑什麼是我離開?我現在工作多好,朋友都在這,我才不要過你那樣的日子。幹嘛不是他走,我才是受害者。」
「你那樣的日子,根本就不是人過的日子。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她媽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但沒吭聲。」
「蘭香又說五百萬太少了,不夠。我要他所有的錢。」
「我當時想了想。覺得也好。蘭香要錢,她媽也要錢,都是要錢。錢能解決的事,不叫事。我犯了那麼大的錯,給她們一大筆錢,也算是最直接的補償。」
「我說:蘭香,我給你五千萬。」
「蘭香她媽聽到這個數字,頭轉過來看我,眼睛瞪得老大。她可能從來沒想過這個數。」
「但蘭香沒高興。」
「她更生氣了。」
「她說:你從來不告訴我你到底有多少錢。」
周強學蘭香說話的時候,咬字特別重。
「她說:你藏著掖著,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吧?三妻四妾的心思是不是早就有了?你覺得拿錢就能打發我?」
「說著她去拿地上那把刀。」
「她媽死死拽著她,兩個人在地上扯了起來。她媽勁兒不小,死活沒讓她夠著。」
「她媽喊——蘭香!他說給你五千萬!你沒聽到嗎?五千萬!你聽到了沒有?」
「蘭香還在掙。」
「她媽把她往懷裡死死箍住,聲音都劈了——閨女,有這個錢,咱們這輩子都不用幹活了。找個四季如春的城市,買大房子,孩子上好學校,多好。多好啊。」
周強說到這兒,聲音突然輕了。
「蘭香沒動了。」
「但她沒看她媽。」
「她看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憑什麼是我走?」
「我要他所有的錢。」
「所有的。」
「所有的產業。房子車子公司,我都要。」
「而且——我要他走。」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周強搓了搓臉。
「她說——讓他從他朋友跟前消失。他的朋友,他認識的人,所有人面前——消失。」
「她說,我們的朋友基本都是同一群人,讓他們知道,他用錢就買通了我,我太丟人了。」
王曉亮和黃學禮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
「蘭香她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我——你同意嗎?」
「我當時腦子裡轉了很久。」
「幾千萬我捨得。但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給她——公司、店面、手上的項目,所有的讓我一下子全交出去……確實捨不得。還要讓我丟下朋友……」
他咽了一下。
「我說——我同意。我沒辦法,我如果不同意,我估計她媽也會幫她殺了我。」
「蘭香沒接話。」
「她媽也沒動。」
「然後蘭香開口了。她說——你別假裝答應。你要是不配合,你知道我會怎麼做。」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揉了一下。」
「她說——我會自殺。帶著你閨女一起。」
「那一下——我什麼都想不了了。」
周強的聲音發乾。
「她一揉肚子,我整個人就垮了。別的都可以談,那是我的孩子。我還沒見過她,連名字都沒取,她就已經被拿來當籌碼了。」
「但我能怪誰?」
「是我自己造的孽。」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誰都沒催他。
「當天我就給她轉了五百萬。網銀限額,一天只能轉那麼多。轉完之後,蘭香把我的手機收了,身份證也收了。」
「我就那麼走了。」
「淨身出戶。」
王曉亮聽到這兒,覺得胸口堵得慌。不是替周強委屈——他確實活該。但那個畫面想一想,一個大男人被捆在床上,脖子上有傷,身上沒手機沒證件,什麼都沒有地走出那個門。
造孽歸造孽,這場面也夠狠的。
「你去哪了?」黃學禮問。
「去找秀雲。」
「秀雲聽完之後——」
他想了想。
「她第一句話是——你太衝動了。」
「她說你知不知道,要不是蘭香她媽在場,她真的會動手。你以為她拿刀嚇唬你?她是真的要你命。」
「我也是孕婦,我明白她的。」
「再說如果蘭香太生氣了,動了胎氣也不好。」
「然後她說——你要是想要你的骨肉,那就配合。把錢全給她。她們貪財,這反倒好辦。對她也算一種補償。你總不想你閨女一出生就沒了爹吧?或者她娘成了殺人犯,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如果她真要一屍兩命,那咱們得內疚一輩子。」
黃學禮插了一句:「秀雲這個人,腦子倒是清楚。」
周強點了下頭。
「她說的沒錯。我想了想,錢沒了可以再賺。我們還有店在。早晚能翻回來。」
「所以從那天起,我就開始配合蘭香。」
「要什麼給什麼。簽字就簽字,過戶就過戶,該轉的轉,該交的交。房子,車子,公司……全給了她們。」
周強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往下捋。
「我心裡清楚,那些產業到了她們手裡,經營不了多久,早晚出問題。但錢不一樣。錢存在那兒就是錢。她媽是個過日子的人,不會亂花。我的孩子只要有她姥姥在,吃穿不愁。」
「我就想——行了。就這樣吧。」
他靠回椅背上。
「我就提了一個條件。」
「我說——我什麼都可以給,但我要定期見孩子。」
「蘭香同意了。她說——只要你遵守約定,不見任何人,我就讓你見。」
「我說——那我的朋友找到我呢?萬一碰上了呢?」
「她說——那你就告訴你的朋友,你有多渣。說都是我的錯,不是她,她是受害者,前提是碰上的,如果是你自己找的,你就永遠別見你的閨女。」
「你就不能給我們發個信息,或者讓秀雲給曉亮來個提醒?我們不早就遇見了嗎?」
「蘭香逼我發了重誓,我發誓如果我主動聯繫你們,我和我的孩子,就不得好死。」
黃學禮端起酒,用酒杯碰了碰,王曉亮面前的酒杯。
王曉亮會意也舉了起來。
周強趕緊跟著。
三人碰杯,一口喝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