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的情況越來越不對勁了。
最開始的病例是三到五天醒，後來變成七到十天，現在有幾個病例過了十天還沒睜眼。雖然人數不多，但消息一傳開，整個江城的氣氛就變了味。
專家組沒聲了。之前還時不時出來說兩句，什麼「正在研究」「請市民放心」，現在連這些廢話都懶得講了。老百姓心裡都明白，沒消息就是沒進展。
但日子還得過。菜市場照開，外賣照送，超市貨架上的東西沒斷過。就是街上的人少了，關門的店多了。用一個字形容——冷清。用兩個字——蕭條。那種安靜不是歲月靜好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在等一隻靴子落地的安靜。
王曉亮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
不打不行，不打一圈心裡慌得很。
因為和魏子衿打一兩句說不完，所以先打黃學禮。
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黃學禮的聲音：「曉亮，我們好著呢。」
王曉亮愣了一下，笑了：「喲，我們？這個'我們'聽著可真好啊。」
黃學禮也笑：「確實好。」
王曉亮沒多問，夠了。
接著打蕭莫。
剛接通，蕭莫就開了腔：「曉亮，正好有個事想和你說。」
「哥，你說。」
「糯米這個人吧，看著什麼事情都能接受，大咧咧的，但其實感情上有潔癖。她能認可的人不多，你算一個，靳華琦算一個。現在多了大黃，子衿，還有楠楠，這些都虧了你，靳華琦這事兒……背刺了咱們，讓她很寒心，她表面上沒……」
「哥。」王曉亮打斷他。
「啊？」
「會不會聊天？」
「……」
「不會聊天就別聊。明天想好再聊，掛了。」
啪，掛了。
蕭莫沒說完，但王曉亮知道他要說什麼，他心裡有些難受。
緩了一會兒。
他翻出糯米的號，撥過去。
響了好一會兒才接。
「二師兄。」
「福城天氣怎麼樣？今天我們這邊下大雨，特別潮。老大的腿就怕潮，屋裡一定得有抽濕機啊，那抽濕機他總不清理，我得盯著他……」
「滾蛋，你別跟我整這些有的沒的，再胡說八道就絕交。」
那頭安靜了兩秒。
「……行吧。」糯米輕輕吐了口氣，「我沒事，我就是心慌。」
「這還是我們的糯米姐嗎？怎麼就演上東施那一套了？」
「哈哈，就是想跟你聊幾句心裡話。」
「留著，明天再聊。」
今天的電話不好打呀。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周強。
「強哥。」
「曉亮。我們一家都好，你不必擔心……今天蘭香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如果她有事，就讓我把果接走。條件是幫她把她媽照顧好。」
王曉亮沒接話。
周強停了幾秒，又開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王曉亮還是沒說話，靜靜聽著，感受著手機越來越重的滋味。
「假如……」周強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卡頓，「假如我跟秀雲，都睡過去……。」
「請你，和子衿，還有新宇兩口子，幫我們照顧果果和元元。」
王曉亮的胸口被堵了一下，悶悶的，不舒服。
「哥，你別胡說了，」他掩飾著自己的語氣，「這是小概率事件。患病的概率和中五百萬差不了多少。」
「曉亮，我知道。」周強的語氣始終平靜，「你有孩子就會明白，有事了，必須先把他們的後路想好。不想好，踏實不了。」
王曉亮閉了下眼。
「哥，我保證做到。放心。」
「好的，兄弟。我很放心。你和新宇比我靠譜。」
掛了電話，王曉亮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他調節了一下情緒，拿起手機，正要給子衿撥過去，樓上傳來羅必勝的腳步聲，噔噔往下跑。
「哥！」羅必勝舉著手機衝下來，「我爸要和你說話。」
說完直接把手機放在王曉亮面前。屏幕亮著，開著免提。
王曉亮看了羅必勝一眼，羅必勝點了下頭。
「羅叔。」
「曉亮。」羅奇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中氣十足。
「我想問你，你這次轉店，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問過你三叔？」
「沒問三叔。就是單純的不想占別人便宜。那個地段很好，我們經營，利潤不會比第一家差，面積還大，風險小。我們的本錢回來了，就該把人家的本錢給到位。不然人家打下的基礎，人家賠了錢，我們賺錢，說不過去。」
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曉亮，我以為是你三叔指點你的。」
「我想這樣的小事，不用麻煩你們了，必勝就是喜歡跟您聊天。」
「你知道嗎？」羅奇強的語氣變了，沒有理王曉亮話里，別聽必勝吹牛的意思，「當年的我就是現在的那個王老闆。」
王曉亮一愣。
「他現在的心情，我最理解。」羅奇強的聲音慢下來，「要不是胡楊當時拉了我一把，以我那時候的心態……後果不堪設想。」
「那個王老闆的為人，你覺得怎麼樣？」
「人挺實在的，」王曉亮斟酌著，「但沒見過幾面，不敢下結論。」
「說話辦事呢？」
「說話算話。另外，他收到轉讓款，先還了工人工資和裝修尾款。在賠了幾十萬的情況下，這點我覺得挺好。」
「嗯。」羅奇強應了一聲，緊接著拋出一句，「你不妨用用他，給你們做管理。」
「您的意思這家店讓他管？」
「對，另外他差的那些本錢，可以按比例折算成他的投資款。」
「叔，這樣是不是風險有點大？這人我們不了解。」
「曉亮，如果我沒猜錯，他最近應該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朋友。」
王曉亮沒說話。
「結果一定讓他特別失望。不，不是失望，是灰心。」羅奇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這個時候，你跟他談合作，他能不珍惜？他一定會玩命乾的。」
王曉亮聽著，他明白了當年羅奇強也是相同的情況。
「但有一點，你是對的，」羅奇強話鋒一轉，「必須財務掌控和監督。每天對帳。防人之心要有。信任是信任，帳目是帳目，這兩個不矛盾。」
「以上都是我的建議，聽不聽，做不做，你們怎麼決定。」
「明白了，叔。」
「好，我就說這麼多。必勝在旁邊吧？」
「在。」羅必勝立刻接話。
「好好跟你哥學，聽見沒有？」
「好的，爸。」
掛了電話，王曉亮把手機遞還給羅必勝，沒馬上說話。
羅必勝站在旁邊，看他的表情，試探著問：「哥，你咋想的？」
王曉亮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他：「那個王老闆，是不是天天來店裡？」
「是，」羅必勝點頭，「昨天保潔公司來做開荒清潔，他全程在那兒看著干。一步沒離開。」
王曉亮嗯了一聲，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找到裝修公司陳經理的號碼，按了撥出。
兩聲就接了。
「王總！」陳經理特別客氣，「有什麼事您說。」
「陳經理，問您個事兒，」王曉亮開門見山，「王老闆把裝修尾款結給你們沒有？」
「結了結了，那天轉讓款一到他手上，他就結了。羅總這邊也結了，保證金一分沒扣。您放心，後面有任何問題我保修到底。」
「嗯，另外想問一下，您跟王老闆打交道這段時間，覺得他這人怎麼樣？」
「怎麼說呢，是個能幹事實在的人。就是太老實了，太相信朋友。他那個朋友打了包票說能給他辦貸款，他就信了，特別篤定。結果呢？牛逼吹早了，貸款沒下來。要不是你們接手，他真就慘了。」
掛了電話，王曉亮把手機往兜里一揣，站起來。
「必勝，走，去店裡，跟王老闆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