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和羅必勝到店裡的時候，電腦設備已經送來了一批，幾個技術員正在拆箱組裝。
今天其實已經沒王老闆什麼事了。
但他來了。
沒人通知他，沒人給他打電話，他依然是自己來的。
王曉亮在大廳角落那組沙發坐下，沖他招了招手。
「王哥，過來坐。」
王德明愣了一下，走過來。羅必勝也跟著坐了，三個人圍著茶几。
「王哥，你之前幹過電競酒店嗎？」王曉亮開門見山。他發現王德明的嘴巴上火的部位徹底好了。
王德明搖頭：「沒有。但我幹過賓館，也幹過網吧。」
他說話語速不快，條理清楚：「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電競酒店不就是這兩個行業合在一起嗎？裝修硬一點，環境乾淨一點，配置拉滿，位置再好一點，這東西能不賺錢？而且我知道怎麼賺錢。」
「但你開這家店的時候，是不是有點倉促了。」
「我原來那個酒店轉了，手裡有點錢，不多。正好碰上這個房子空出來，面積大，位置好，我就過來跟房東談了。」王德明沒介意他的直接，「各方面我要求比較高，你們也是行家，知道老賓館轉不出什麼大錢。我那點本錢肯定不夠。」
「那你怎麼敢接？」羅必勝插嘴。
「我有個發小，銀行的信貸經理。」王德明說到這兒，嘴角扯了一下，「他拍著胸脯跟我說，輕鬆貸一百五十萬，還說這是最低保守估計。」
停了。
不用往下說了。
「那你既然知道這店能賺錢，怎麼不借錢努把力把它開起來？」羅必勝又問。
王曉亮知道，這是在驗證他爸的判斷。
「怎麼可能不借？」
王德明抬頭看著他倆，聲音很平。
「信用卡全刷空了，網貸能借的都借了。」
「親戚呢？」
「除了父母，岳父母，沒人幫。但他們的錢太少。」
王德明頓了頓。
「我弟弟，親弟弟。之前我周轉不開的時候，問他借了十萬塊。」
「他聽說我到處借錢，很快上門了。不是來問情況的，不是來幫忙的——是來要錢的。」
羅必勝嘴巴張大了。
「他跟我說，哥，我日子過不下去了，你把錢還我吧。」
王德明笑了。
「他兩口子一個月收入將近兩萬。他說過不下去了。真會講笑話。他還不如直接告訴我，哥你現在是黑戶了，你還不上我錢了，我著急，說明白，還來得痛快些。」
「還有我大舅哥。千萬身家肯定是有的。過年喝多了，給我秀過他的微信餘額。」
「我老婆開的口。親妹開口，你猜他怎麼說的？」
王德明的聲音沒起伏，但王曉亮聽得出那種已經涼透了的東西。
「他說他親家公得了癌症，錢都借給親家了。」
羅必勝皺眉。
「他親家公是公務員，醫保報銷比例你們自己算。差他那點醫藥費？我老婆當時轉身就走了。回來跟我哭著說的。」
「朋友們基本一個理由——手上沒錢。我知道其中幾個是有的，而且不少，因為我發小是銀行的。」
王德明停下來，想了一會又開口了。
「不瞞你們說，那段時間我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不光是怕賠錢。是覺得這輩子白活了。認識那麼多人，處了那麼多年的關係，到頭來一個都靠不住。」
「我就想，如果再讓我翻身，除了我爸媽，我岳父母，其他人——算了。再不來往了。」
沒人接話。
大廳里技術員拆箱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
王曉亮開口了。
「王哥，跟你商量個事。」
王德明看著他。
「我們這個店缺一個經理。你願意幹嗎？」
王德明眨了兩下眼。
沒反應過來。
王曉亮繼續：「另外，原來的方案是兩年內補足你的本錢差額，對吧？改一下。那筆錢，按比例折算成你的投資款。你占股。你不是打工的，你是合伙人。」
羅必勝盯著他。
過了好幾秒。
「王總，你……說真的？」嗓子啞了。
「說真的。」
「我這兩天……」王德明搓了一下臉，手指頭都在抖，「我這兩天其實一直想跟你提。每天過來看著這個店，心裡癢得不行。但我不好意思開口。咱們才認識幾天？你憑什麼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靠嘴說。」王曉亮語氣很平，「帳目每天對，財務我管，每天有專人收錢，這個沒商量。你干你的活，我看你的成績。干不好，馬上換人。」
王德明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王總，羅總，我王德明把話放這兒——只要你們給我這個機會，我拼命干。我要是貪一分錢，要是不好好干，我王明德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羅必勝擺手，「別發誓了，咱們還是白紙黑字的寫清楚。」
王曉亮笑了一聲：「對，王哥，誓不用發。協議明天簽。我讓律師擬一份正式的合作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好，好。」王德明使勁點頭，「你說什麼條件都行。」
「別什麼條件都行。」王曉亮看著他，「該你的權利，白紙黑字寫清楚。該你承擔的義務，也寫清楚。大家都痛快。」
「明白了，王總。」
忙了一整天，回到別墅，九點多了。
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王曉亮掏出手機，翻到魏子衿的頭像，按了語音通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老公。」
兩個字，軟綿綿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王曉亮一天攢下來的疲憊散了大半。
「吃了嗎？」
「吃了，你呢？」
「吃了。今天把經理的事定了，明天簽協議。」
「那挺好的。」魏子衿聲音裡帶著笑，「你這效率，比我想的快多了。」
「順利的話月底能開業。」
「老公，我跟你說個事。」
「嗯？」
「其實……這是我給你準備的驚喜。」
王曉亮聽出她語氣變了：「什麼驚喜？」
「我在北京買了套房。」
王曉亮沒動。
「購房合同寫的你的名字。」
他還是沒說話。
「這驚喜憋太久了，實在忍不住了。本來想著你回來咱們一起去看的。」
王曉亮握著手機，鼻子酸了。
他清楚魏子衿為什麼選這個時候說。
她是在交代。
「你……」他開口，聲音發緊，「你怎麼想著在京城買房了？」
「總住酒店，浪費錢不說，還老有記者圍著。再說了，咱們固定資產有點少，再有個什麼事情，也多了個退路。」
王曉亮說不出話來。
「還有，」魏子衿又開口，「老公，過年咱們回家給爸買輛車吧。」
「你怎麼想的？」
「他自己肯定捨不得換。咱們不買，他能開到報廢。」
王曉亮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喉嚨堵得厲害。
「子衿，咱倆想到一塊去了。」他故意讓語氣輕快一點。
「那咱們給他買個什麼車呢？你想好了？」
「還沒呢，想聽你意見。」
「那回頭再說。」王曉亮把話岔開，「房子多大面積？在哪兒？」
魏子衿來了精神，噼里啪啦開始說。戶型朝向小區物業說了個遍。
王曉亮聽著，一句一句應著。
這也沒風呀，怎麼眼睛又開始過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