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大傢伙?!」何爹嗓門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嗯。」何耐曹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蘑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慢悠悠地往下說,「不是給咱自家打,這不是快過年了嘛,供銷社裡啥啥都缺,屯子裡家家戶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葷腥。我想著,要是能弄回一兩頭大野豬或者傻狍子,讓馮叔那邊安排一下,咋說也能讓家家戶戶都分上肉,過個肥年。」
這話聽著平淡,可落在何家人耳朵里,分量卻不一樣。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打獵了,這是在給整個東屯辦年貨,是天大的人情。
「你小子,這事辦得敞亮!」何爹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算我一個!必須算我一個!」
李三妹在旁邊想攔一句:「你跟著去湊啥熱鬧,讓孩子們去就行了。」
「你懂個啥?!」何爹脖子一梗,吹鬍子瞪眼,「上回打那狍子,是它跑得巧,不是我老胳膊老腿了!這回非得讓這小子瞅瞅,他爹寶刀未老!」
老頭子心裡頭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從上回打獵回來就一直憋著。
雖然後頭也打著了野雞,可那玩意兒哪有大傢伙過癮。
「你真是的......你有寶刀嗎?我都不好意思戳穿你......」李三妹沒好氣道。
「哈哈哈哈......」
他們都笑了。
何耐曹沒攔著。
「行,爹你去,到時候給我壓陣。」
「那必須的!」何爹得了準話,得意地瞥了李三妹一眼,又重新拿起煙鍋子,美滋滋地填上菸絲。
紅蓮早就坐不住了,她一聽要打大傢伙,眼睛比何爹的還亮。
「我也去!」她言簡意賅,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
「嗯,家裡你槍法最穩,跟我能打配合。」何耐曹對紅蓮的加入毫不意外。
一時間,飯桌上要去的人就定了三個。
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出聲的方清秀,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她沒說話,就那麼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瞅著何耐曹。
那眼神里的意思,比說一萬句話都明白:我也要去。
何耐曹迎著她的目光,心裡盤算了一下。
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她心裡肯定不踏實,指不定又得胡思亂想。
帶上她,以她的身手,在山裡確實是個助力。
只是這丫頭性子太直,容易上頭。
「行,你也跟著。」何耐曹最終點了頭。
方清秀的眼睛裡,那點緊繃的光瞬間柔和了下來,她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筷子,嘴角幾不可查地往上翹了一下。
「阿曹,那家裡咋辦?」廖曉敏有些擔心地開了口。
「是啊,」李三妹也接話,「紅梅這剛安穩幾天,擔心她鬧騰。」
「家裡有娘和小慧照看著,曉敏你月份淺,也別亂動,就在屋裡待著。」
何耐曹的視線轉向方清秀,語氣嚴肅了幾分:「秀子,我先跟你把話說清楚。明天上山,你可以帶刀跟著,但我的話就是命令。讓你站著,你就不能動。讓你退後,你就不能往前沖。要是碰上大傢伙,沒我的話,絕對不準你一個人冒頭。能做到,你就跟著去。做不到,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在家看門。」
方清秀抬起頭,看著何耐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嗯。」
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話,但那眼神里的認真,讓何耐曹知道她聽進去了。
這事就算這麼定了下來。
飯後,廖曉敏端著熱水,準備去給劉紅梅擦洗身子。
何小慧也跟了過去,姐妹倆現在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何耐曹趁著這個空檔,穿上大衣,對著院子裡的兩條狼青吹了聲口哨。
「卷不捲,走了,出門溜達溜達!」
兩條大狗興奮地搖著尾巴跟了上來,一人兩狗,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出了何家大院。
夜裡的東屯很安靜,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透出昏黃的燈光。
何耐曹沒走遠,直接拐進了馮叔家。
馮叔一家人正在炕上說話,看見何耐曹牽著狗進來,馮叔趕緊招呼:「阿曹來了,快上炕坐。」
「不了馮叔,我說個事就走。」何耐曹站在門口,把明天要組織人手上山打獵,給屯裡人分肉過年的計劃說了一遍。
馮叔聽完,激動地一拍炕桌:「哎呀!阿曹,你這事辦得太是時候了!我跟你說,屯裡人這大半年,又是敵特又是修路的,心裡都繃著根弦。這會兒你要是真能打回一頭大傢伙,讓家家戶戶年前見點紅,分點肉,這年都能過得比往年舒坦!這叫啥?這叫人心氣兒!」
「我也是這麼想的。」何耐曹笑了笑,「所以先來跟您說一聲,明天要是真有收穫,還得麻煩大隊這邊出人手去接應,分肉的事也得您來主持。」
「這你放心!」馮叔拍著胸脯保證,「只要你們能把東西弄下山,剩下的事全包我身上!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
從馮叔家出來,何耐曹又帶著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田元海家走。
田元海剛吃完飯,正坐在門口編筐。
「元海哥。」
「阿曹?快進屋!」田元海看見何耐曹,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兒。
「不進了,跟你說個事。」何耐曹把打獵的計劃又複述了一遍,「明天你挑兩個靠譜的民兵,槍法好、腿腳利索的,早上卯時,在屯子口等我。」
田元海一聽能上山打大貨,眼睛都直了,興奮地搓著手:「真的?那敢情好啊!我這就去準備,繩子、麻袋都備上,省得到時候真打著了大傢伙,抬都抬不回來!」
「傢伙事兒是得備齊了。」何耐曹叮囑道,「但你也跟兄弟們說清楚,明天上山不是去逞英雄的,一切都得聽安排。冬天的山裡路滑,那野豬要是被驚著了,瘋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阿曹你放心!」田元海拍著胸脯,語氣很是認真,「你的本事,屯裡誰不知道?上山就全聽你的,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那幫小子要是有不聽話的,我先收拾他!」
田元海心裡門兒清,別看自己是民兵隊長,但在打獵這事上,給何耐曹提鞋都不配。
跟著他,才有肉吃。
事情都安排妥當,何耐曹這才領著兩條狗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他習慣性地在腦中展開雷達。
金色的光點遍布在屯子的各個角落,那是熟悉的村民。
他特意將雷達的範圍延伸到冬小麥試驗田的方向,那邊一片寂靜,只有幾個負責看守的民兵光點在窩棚里待著。
村口、村外,一千米的範圍內,都沒有任何陌生的光點出現。
確認一切安全,何耐曹才收回雷達,推開了自家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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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何家大院也早早地歇了下來。
北屋的房間裡,油燈已經吹熄,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
廖曉敏睡在最里側,呼吸均勻。
何耐曹躺在外側,剛閉上眼,就感覺到身邊的炕席微微一動。
是方清秀。
她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直接鑽進被窩,只是挨著他的被子躺了下來,隔著一層被褥,安安靜靜的,像一隻收起了所有爪子的貓。
何耐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那股執拗的氣息,雖然安靜,卻充滿了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明天還要早起進山,一場硬仗在等著。
他現在沒精力去處理這丫頭的事,只能先穩住她,等打獵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