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狼環顧四周。
周圍的街景、行人、守夜糕跑動時細碎的腳步聲——全部在那一瞬間褪了色,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邊緣開始模糊,然後重組。
現在她站在一間空曠的房間裡。
四壁是半透明的方塊堆砌而成,像某種尚未加載完畢的3D模型,每個方塊邊緣發著微弱的藍光,拼合成一種介於現實與數據之間的古怪質感。
銀狼目光不緊不慢地掃了一圈這個空間的四個角落,然後落回正前方的一片空白處。
"藏頭露尾的,不敢出來麼?"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笑。
"只是換個開場而已。畢竟——就這麼開場,實在是吃不上儀式感。"
銀狼的眉梢動了一下。她面前的空氣中開始出現一團形狀——先是輪廓,然後顏色一塊一塊地填進去。
最終,一個古怪的輪廓完整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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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伊磨吉。
黃色的,圓圓的,體型龐大。它的臉上掛著一種歪歪扭扭的笑容。
銀狼看著面前這玩意兒,眼裡的興致淡漠極了,目光在它身上上下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它那張歪扭的臉上,嘴角撇了撇。
"小東西長得還挺別致。"
"我看你混沌未開、一臉球樣——就叫你『混球先生』了。沒意見吧?"
混球先生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它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空氣中傳來。
"何必那麼嚴肅呢?我看起來很無趣?"
銀狼沒有回答它。混球先生也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我只想和你玩個『遊戲』而已——駭客。"
銀狼抬起手,大拇指朝下,對著面前的混球先生比了一下。
"想都別想。管你是粉絲還是瘋子——滾一邊去。"
混球先生沒有退:"我不是粉絲——也不是瘋子。或者——正因為我是粉絲,所以變成了瘋子。"
銀狼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混球先生繼續說下去:"不經意間——你指出了命題的本質。說話真有哲理。"
銀狼搖了搖頭:"你說話真有毛病。"
混球先生它的聲音里明顯多了一股愉悅的波紋。
"謝謝誇獎。我聽說過你的故事——還有那七十六個帳號。"
銀狼嘆了口氣,帶著一種厭倦感:"銀河間大小人物——都喜歡把這些事情掛在嘴邊麼?"
混球先生的圓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搖頭。
"無意冒犯,我只是覺得它和你一樣——是個不算蹩腳的笑話。"
銀狼盯著它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懂了。給我發信息的人也是你。"
銀狼的手指在身側微微一動,幾行淡藍色的數據流從她指尖無聲地溢出。
"我說到做到,你死定了。"
混球先生周圍的空間開始波動。小號的混球從空氣里凝聚出來,每一個都是同樣的黃色圓身體、同樣的歪扭笑容,只是體型縮小了。
它們像氣泡一樣從混球先生的身後冒出,漂浮在半空中,圍成了一圈。
第一個小號混球開口了,聲音尖細而活潑:"沒必要心急!我們有很多時間!"
更多的混球小子從空氣中湧現出來,環繞在銀狼四周。
"只要你願意,遊戲時間是『無限』!"
"不願意也沒用的,我的遊戲,沒人能進來!也沒人能出去!"
銀狼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目光從左側的混球小子掃到右側,又掃到正前方那個最大的混球先生,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一個大號的混球小子飄到了她面前。
"透漏一下,通關獎勵是——告訴你我的全部計劃。"
混球小子咧開那張歪扭的嘴,笑容更深了。
"但等你玩完時,你也『玩完』啦!哈哈哈哈!"
笑聲在房間裡迴蕩,混球小子們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銀狼抬起手。
她的周圍出現了幾個投影窗口,指尖在其中一面窗口上輕輕劃了一下,那些正笑著的混球小子們的聲音突然卡了一瞬。
"廢話說完了?"
"說完了滾蛋吧。"
銀狼的話音剛落,離她最近的一隻混球小子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啪"地爆開了。然後是連續不斷的爆裂聲,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黃色的碎屑在空中化為光點,又迅速消散。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銀狼和她面前那個最大的混球先生。
銀狼歪了歪頭,看著它。
"大號都不上——還要和我玩?看不起誰呢?"
混球先生沉默了兩拍。
"我犯了個錯誤。你比我想像中還要沒有耐心。身陷囹圄,是什麼給了你勇氣?"
銀狼姿態鬆弛。
"——因為我愛玩以太戰線。"
混球先生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惋惜的意味,像一位美食家遺憾地品鑑了一道用料不對的菜。
"可惜,我更喜歡銀河戰力黨。小小的牌桌,卻是整片銀河的縮影。"
混球先生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低沉而清晰的敘述語調。
"正如劇本所述:滿願將得償所願,樂園化作豐饒地獄。倏忽將會復甦,然後點化這片腐朽的樂園。"
銀狼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很耳熟,對嗎?"混球先生繼續說下去,"還有下一行:審判接踵而至,巡獵送來一份賀禮,貫穿哈托比亞的光矢。"
銀狼的眉頭終於蹙了起來。
"你到底是什麼來頭?以為自己可以寫劇本?"
混球先生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艾利歐徒勞無功的模樣,想必和你如出一轍吧?我不僅知道,還能執筆。被你們拋棄的未來,經我之手,將作為辛辣的喜劇回歸。"
混球先生微微一頓,然後它的聲音裡帶上了一些輕快。
"哦!我想到了!開場白不如就用這一句——"
銀狼的周圍,突然出現了大量的紅色亂碼。那些代碼像被某種惡意程序強行注入的數據流,從她的投影窗口邊緣開始滲透。
"——『今晚,一名星核獵手將死在樂園』。"
銀狼的手指猛地收緊。她的指尖試圖在身側的投影窗口上劃出指令,但那些界面已經失去了響應。
代碼像蛛網一樣纏繞著她的手腕、指尖、視線邊緣,每一行都在阻止她的下一步操作。
銀狼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變得不聽使喚了——手指僵在半空中,腳底像被釘在了地板方塊之間。
銀狼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是......謁者面具。"
混球先生的圓身體往前飄了一小段距離:"面具這東西,戴上了,可就由不得你了。你會壯烈地死去,或者滑稽地死去,我不在乎。二者一樣可笑。"
銀狼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但她很快穩住了重心。紅色的亂碼依然存在,但她的目光還是定定地落在混球先生那張歪扭的臉上。
"我......還是不明白——"
銀狼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
"你的信心從何而來?二相樂園遍地令使,你拿什麼跟我們斗?"
混球先生輕輕晃了晃。
"你知道長壽的秘訣麼?那就是,別死。說實話,我的回答差不多。"
混球先生繼續說了下去:"你口中的令使,的確帶來了相當多的困擾。但是最麻煩的那塊玻璃碎片,她不敢邁出最後一步。否則她將會為宇宙帶來記憶的終末,所以她不敢全力出手,也不敢汲取力量。"
銀狼的眉心動了動。
混球先生沒有等她回應。它的聲音繼續平穩地流淌出來:"至於其他的?不過是十分之一塊石頭,一塊木頭,一個軍頭,還有.......哦!一個半死不活的蟲子!"
銀狼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半死不活.....你....."
混球先生沒有給她說完的機會。它接話的速度很快,像早就在等著這茬。
"——作為可以和焚風兩敗俱傷的令使,或許她的確很麻煩。她的來歷也完全看不到,但是無妨。我也並非孤身一人。"
銀狼嗤笑了一聲。
"說得好聽極了,我拭目以待。"
銀狼的話音剛落,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在它觸碰到銀狼肩頭的瞬間,纏繞著銀狼的紅色亂碼像被高溫蒸發的露水一樣無聲地碎裂,連同她視野邊緣那些滲入的數據痕跡也一同退去了。
然後,整個方塊房間的光線都暗了幾分,讓原本刺眼的藍光變成了一種更溫和的、被稀釋過的暗調。
銀狼猛地回頭,看見了那張笑眯眯的臉。
灰白的長髮,血瞳。
「歆?!」
銀狼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你....你怎麼來了?!"
歆歪了歪頭,伸出一隻手,揉了揉銀狼的腦袋。
"你的信號不見了,所以來看看。"
歆的視線從銀狼身上移開,緩緩抬起來,落向前方那個笑容僵硬的混球先生。
"看起來,你遇到了點髒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