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歆盯著那扇被托帕輕輕合上的門，目光定在門把手上，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然後歆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枕在椅背頂端，灰白色的長髮垂落下來，在空氣中晃了晃。
歆沉悶地嘆了口氣，胸腔里那口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吐也吐不乾淨。
「唉.......」
椅子在承重下微微晃動，歆閉著眼，任由自己的身體隨著椅背的弧度搖來搖去。
搖了一會兒，歆像是耗盡了力氣，整個人往下一滑，趴倒在桌面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文件封面，灰色的髮絲散開在墨綠色的桌墊上。
歆的目光安靜地落在半空中，什麼焦點也沒有，血色的瞳仁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琉璃珠。
「喵嗷——」
抽屜自動滑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用爪爪撥動了滑軌。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先從縫隙里探出來，在空中試探性地搖了搖，然後精準地落在歆的手背上，輕輕拍打著，一下，又一下，節奏柔緩，像某種笨拙而溫柔的安慰。
歆的眼珠動了動，視線從虛空收回來，落在那隻尾巴上。
歆扯了扯嘴角，伸手探進抽屜里，把藏在裡面的那隻小傢伙抱了出來。
紅黑色的貓貓糕，圓滾滾軟乎乎的外殼像剛出爐的麵包，兩隻貓爪爪縮在殼沿，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歆把它放在桌面上，指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腦袋：「火鍋，你餓了嗎？」
火鍋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小腦袋乖巧地蹭著她的掌心，耳朵尖一抖一抖的。
歆看著它，眼裡那層薄薄的落寞被揉散了一點：「是嗎......火鍋在安慰我啊。放心，我沒事啦。」
火鍋從軟乎乎的外殼裡伸出貓爪爪，粉色的肉墊輕輕拍了拍歆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從皮膚上傳來，帶著一點柔軟的力道。
「喵嗚喵嗚——」火鍋仰著頭，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歆。
歆的嘴角彎了一下，笑意裡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歆伸出另一隻手，兩根手指輕輕捏著火鍋的耳朵尖，揉來揉去：「啊......你問，這是第多少次了？唔......我也記不清了呢。不過，要是用次數來論，我三番五次對不同人發出邀請.....都能被當做變態了吧。」
火鍋湊近了一些，小腦袋從她指間鑽出來，伸長脖子蹭了蹭歆的臉頰。細小的舌尖探出來，輕輕舔著她的臉頰，溫溫熱熱的。
歆被舔得縮了縮脖子，終於笑出了聲：「火鍋，很癢啦——小笨蛋。」
歆伸出手，指尖輕輕戳著火鍋軟乎乎的外殼，一下一下，像在戳一隻彈力球。
歆的聲音低下來，飄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自言自語：「這一切是不是都是我的問題？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可是......」
歆頓了頓，手指停在外殼上，沒有收回來。
「我真的很想給大家一份回禮啊。」
火鍋微微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專注地望著她，耳朵朝前支棱著，像在認真傾聽。
歆垂下眼帘，聲音很輕：「我到這個世界......阿哈和二向箔給了我這種超越常理的力量。然後被公司撿到，去適應這股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歆的手指從火鍋的外殼上滑落下來，落在自己膝頭，輕輕攥住了衣料的邊角。
火鍋的爪爪輕輕拍打著歆的手背，肉墊一下下落在皮膚上，像某種無聲的回應。
歆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裡。
「我不能辜負大家的情感與期望，也不能辜負那些殷切或愛慕的目光。我甚至拒絕了星數次的邀請......我知道，公司的大家需要我。」
歆嘆了口氣：「可是我不明白。」
歆把火鍋摟進懷裡，下巴擱在火鍋圓滾滾的外殼頂上，臉頰貼著那層柔軟溫熱的表面。灰色的髮絲垂下來，覆在火鍋紅黑色的外殼上。
「我知道，我是一個相當愚鈍的人。但偶爾......我也貪心地想要一個港灣，想要一個擁抱。」
歆輕輕收緊了手臂，火鍋在她懷裡沒有掙扎，只是溫馴地縮著爪爪，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腕上。
「我也是人啊。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我當然是聲名遠揚、縱橫戰場的傳奇。但在感情上，我或許和初入戰場的新兵也沒什麼區別。」
火鍋點著小腦袋，耳朵跟著一抖一抖的，似乎十分認同自己主人的言論。
歆被它那副認真的模樣逗得彎了一下嘴角，蹭了蹭火鍋的殼頂：「我想過稍稍表露情感。可無論是誰.....真珠，托帕，翡翠，龍晶.....」
歆一個一個數過去，名字從唇齒間滑落，帶著一點極輕的澀意。
「大家平時明明對我很尊重很親近，甚至明明有『親愛』那樣的感覺.....可是對我偶爾的大膽，她們通通拒絕。明面的，委婉的。」
火鍋伸出舌頭，輕輕舔著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像一小片暖意貼上來，安撫著她話語裡那些細微的褶皺。
歆揉了揉火鍋的小腦袋，力道很輕：「我不笨，我都聽得懂。我也都接受。但.....我還是會疑惑。我知道，大家這不能算是前後不一，但仍然足以讓我絞盡腦汁還是想不通.....」
「我只是疲憊後想要個擁抱罷了......為什麼，大家對我都避之不及呢？是因為.....我終究是繁育的怪胎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歆自己先搖了搖頭。幅度不大，卻很堅決。
「不.....不是的。或許只是我太冒進了而已。無論從哪種角度，都看不出大家對我的厭惡或是冷漠嘛。或許.....只是我表現得太過急切了吧。」
歆擼了擼火鍋的小腦袋，把手指插進那片毛茸茸里揉了揉，然後雙手托著火鍋的身體，把它舉起來，輕輕放在了自己頭頂上。
火鍋穩穩地踩住她灰色的發頂，兩隻爪爪輕輕抓住歆的頭頂，尾巴垂下來，在她耳邊輕輕晃著。
歆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褶皺，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走吧，去吃飯！」
火鍋伸出爪爪，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發出一聲疑問似的「喵嗷喵嗷？」
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那笑容比方才明亮了許多。
歆眼角彎起來，血色瞳仁里映著窗外的天光：「火鍋，你在說什麼啦？我當然喜歡這裡——雖然我對這個地方所有的歸屬感都是他人賜予，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深深眷戀這裡。我喜歡這個所有人都在乎自己的地方。」
歆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辦公室，桌面乾乾淨淨，陽光鋪在桌墊上，暖融融的一片。
「我喜歡被愛簇擁著，」歆聲音很輕，「因為我真的很怕冷嘛。」
門被拉開，走廊的光湧進來，將歆整個人裹進一片明亮里。火鍋在她頭頂穩穩地趴著，尾巴輕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