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的引擎聲從高亢的嗡鳴一點點降下來，舷窗外那片高速流動的星海漸漸凝固，碎銀似的光點不再拖曳成線，一顆一顆安分地嵌回了深藍色的幕布上。
躍遷結束了。
阮梅偏過頭，看向身側的歆。
歆的雙手還搭在駕駛台上，指尖鬆鬆地扣著兩根操作杆，側臉很安靜，嘴唇微微抿著，血色的眼睛看著舷窗外那顆漸漸放大的星球，表情里有一種很難被被讀懂的柔軟。
「歆。」阮梅開口，「到了嗎？」
歆鬆開手裡的操作杆，點了點頭，從駕駛座上站起來，抬手理了理袖口。
「嗯，到了。阮梅，走吧。」
阮梅跟著她走出駕駛艙，在艙門前停下腳步，透過旁邊那扇窄窄的觀察窗往外看了一眼。
一顆星球安靜地懸在下方，表面鋪著大片大片的湛藍和湛綠，像一顆被仔細打磨過的寶石。
「歆。」阮梅偏過頭，「我們不降落在星球上麼？」
歆搖了搖頭，走到艙門前，抬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幾個鍵，艙門內側的氣密鎖發出一連串短促的泄壓聲，然後緩緩向兩側滑開。
「不用。我帶你飛下去就行。」
歆側過頭，看向自己肩頭。
火鍋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正扒在歆的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艙門外那片逐漸展開的天空，渾身的毛被風吹得微微向後倒伏。
它的尾巴緊緊卷著歆的衣領，爪子扣進布料里，整隻糕繃成一塊硬邦邦的小石頭。
「火鍋。」歆偏了偏頭，看著肩頭那團憂心忡忡的小東西，「你和大家留在這裡吧。」
火鍋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擔心，它的爪子收緊了一瞬，尾巴在歆的衣領上拍了兩下。
「媽媽.....」火鍋的聲音小小的，「你.....要一個人去麼？」
歆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阮梅。阮梅正站在艙門邊，淺色的眼睛安靜地回望她。
「這不是有阮梅陪著我麼？」歆的聲音里多了一點安撫的暖意，「我和她一起。乖，聽話。」
火鍋盯著歆看了好幾秒。然後它慢慢鬆開了爪子，從歆的肩膀上跳下去，落在星艦的金屬地板上。
「嗯......我知道了。」
歆看了火鍋最後一眼，然後轉身面向艙外。
阮梅站在歆身邊，微微側過頭，靠近歆的肩側，鼻尖幾乎要蹭上歆的衣領。
阮梅輕輕嗅了嗅。
「歆......」阮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你聞起來......好像更香了呢。」
歆偏過臉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阮梅的肩膀。
「別打趣了。」歆朝阮梅伸出手，「過來，我抱著你下去。」
阮梅點了點頭，動作快得幾乎像早有預謀，趕緊站到歆的身前，面對著歆，張開雙臂。
歆輕輕摟住了阮梅的腰。掌心貼上去的時候，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阮梅腰側的溫熱。
「話說......阮梅，就算沒有我，你應該也下得去？」
阮梅立刻抱住了歆。她的手臂環上歆的後背，下巴擱在歆的肩頭，整個人貼得嚴嚴實實。
阮梅的聲音從歆的耳邊傳過來：「我不會飛。」
歆翻了個白眼：「酥都不會相信這話........」
話音未落，歆背後的蝶翼展開了。
那對翅膀從她肩胛骨下方無聲地撐開，灰白色的脈絡在日光里泛著半透明的、鱗片似的光澤。
蝶翼在風裡輕輕顫了顫，然後猛地一振，兩個人從艙門口飛了出去，海風瞬間灌滿了歆的耳廓和衣袍，面前是那顆越來越大的、湛綠和湛藍交疊的星球。
阮梅沒有閉眼。
她抱著歆，下巴擱在歆的肩頭，偏過臉看著那顆星球在視野里一點點放大。
湛綠色的部分像一片被水洗過的翡翠，鋪在大陸的輪廓上，邊緣被海浪啃出無數細碎的、雪白的灣。
剩下的全是湛藍，深的地方像墨，淺的地方像被日光曬薄了的綢，整顆星球懸在星海之間，像一顆被小心放進深色絨布上的、渾圓的寶石。
「這上面有什麼？」阮梅問。
「也沒什麼特別的......」歆說，「只有我很喜歡的景色。閉上眼。」
阮梅乖乖閉上了眼，歆加速了。風驟然變緊，從耳邊呼嘯而過，海水的鹹味和森林的草木氣息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重力重新裹住了她們。歆的蝶翼緩緩收攏，腳尖輕點地面。
「好了。」歆鬆開摟在阮梅腰間的手，「我們到了。」
阮梅睜開了眼睛，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環顧四周。
她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海洋的邊緣。腳下的沙灘是白色的，踩上去柔軟而溫熱。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湛藍色的水面在日光下鋪成一片晃動的、碎銀似的波光，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片淺藍色的天空里。
背後是鬱鬱蔥蔥的森林，高大的樹木撐起層層疊疊的深綠和翠綠，枝椏間隱約露出幾座漂亮的小樓——白色的牆，紅色的頂，錯落在林間像被隨手撒下的糖塊。
「很漂亮。」阮梅偏過頭看向歆，「歆很喜歡這裡？」
歆沒有鬆開阮梅的手。她的手指還扣在阮梅的指縫裡，牽著阮梅往前走。
「嗯。」歆的聲音很輕，「我很喜歡這裡。不過阮梅應該見過更壯麗的景色吧。」
阮梅看向前方。森林的邊緣越來越近，那些小樓的輪廓在樹影間漸漸清晰，白牆紅頂，炊煙正從幾座樓的煙囪里升起來
阮梅點了點頭：「的確看過。不過那些地方......似乎也並沒有什麼生命。」
歆的腳步慢了下來。
前方的森林邊緣，一群人正向著兩人跑過來。
他們跑得很快，步子卻並不慌亂。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還有一些矮矮的小孩子。
人群踩著沙灘上的白色細沙，朝著歆和阮梅的方向涌過來，腳步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有一種熱鬧的喧囂。
人群在歆面前站定。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他的皮膚被日光照成健康的麥色，眼角有細密的紋路，但脊背挺得很直。
「尊敬的歆總監。您來了。」
歆搖了搖頭：「我已經不是總監了。你們叫我歆就好。」
為首的男子直起身，臉上浮起一絲惶恐：「這怎麼可以？這麼久以來，您一直在幫助我們。如果沒有您，我們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生活？」
男子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那些年輕的和不年輕的臉都在點頭，小孩子們擠在前面，仰著頭看歆，眼睛裡亮晶晶的。
「如果不是您，恐怕我們還在犄角旮旯裡面躲避野獸，苟延殘喘呢。」
歆搖了搖頭：「我.....嗯......你們散開吧。我帶我朋友四處走走就好。」
為首的男子點了點頭。他直起身，朝身後的人群揮了揮手，那些年輕的和不年輕的臉便順從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往森林的小徑。
「如您所願。」男子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鄭重，「您隨意就行。需要我安排人隨行麼？」
歆搖了搖頭：「讓小雪來吧。」
她話音剛落，人群里就擠出來一個小姑娘。
那個孩子很小，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短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藕節似的手臂。
頭髮是黑色的，紮成兩條短短的小辮，辮梢上各繫著一顆紅色的珊瑚珠。她雙手叉著腰，站在歆面前，仰著頭，一張小臉曬得紅撲撲的，上面掛著一個得意得快要溢出來的笑。
「哼哼哼！」小姑娘揚了揚下巴，「我就知道歆姐姐離不開我！」
落雪轉過身，兩條短辮在身後一甩，朝著森林的方向邁開步子，又回頭對著歆使勁擺了擺手，手腕上的貝殼手鍊嘩啦啦響。
「歆姐姐，這邊這邊！」
歆點了點頭。她偏過臉看向阮梅，手指在阮梅的掌心裡輕輕扣了扣，然後牽著她向前走去。
「感覺如何？」歆偏過頭問。
阮梅看著前面那個蹦跳的綠色背影，點了點頭：「感覺，很有趣。還挺熱鬧的。她們似乎都很喜歡你。還有，那個小孩子很可愛。」
歆點了點頭。她的目光也落在前面小小的背影上，聲音很輕：「小雪確實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