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的日光很柔。
高處的樹冠層層疊疊地鋪開，把正午最烈的光線篩成了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林間兩個人的肩頭。
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被日光曬暖後散出的清香，頭頂的枝椏間偶爾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短促而跳躍。
阮梅跟著歆走在林間的小徑上。
那條路很窄，只容兩人並肩，路面鋪著細碎的白石和落葉，踩上去發出細軟的沙沙聲。
「歆.....」阮梅的聲音被林間的靜謐裹著，「這顆星球就是你負責開發的？」
歆牽著阮梅走在前面，沒有回頭，阮梅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嗯。」歆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這是我負責的。這顆星球是我最愛的地方之一。」
阮梅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歆的肩頭，看向前方那片在樹影間漸漸開闊的空地。
「的確很漂亮。」阮梅語氣裡帶著一種客觀的讚賞，「溫度適宜，沒有過於破壞生態的機器。甚至在這裡生存的人類數量居然都不算多？」
歆點了點頭：「這顆星球並沒有接受殖民和公司的條約。所以一切順其自然。」
「真是罕見.....」
話音未落，前面的樹影里蹦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雪從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竄出來，綠色短衫在深綠的背景里亮得像一片新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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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的兩條短辮在身後甩來甩去，辮梢的紅色珊瑚珠劃出兩道短促的弧。她跑到歆和阮梅面前，雙手一叉腰，仰起那張曬得紅撲撲的小臉。
「歆姐姐！漂亮姐姐！」小雪的聲音脆亮，「這邊這邊！大家在這裡修了很長很長的橋哦！」
歆沒有回答。她只是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從小雪身旁走了過去。
阮梅卻停了下來。
她輕輕拉住歆的手，讓她也停下，然後自己俯下身，湊近小雪的臉，漂亮的眼睛彎著，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笑意。
阮梅伸出手，指尖在小雪毛茸茸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小雪。」阮梅有點好奇，「你很喜歡歆麼？」
小雪叉著腰。她仰著頭看著阮梅，那雙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圓，小臉上寫滿了理直氣壯。
「哼哼哼，沒錯！」小雪揚了揚下巴，「歆姐姐可是我的偶像哦！」
「我的爸爸媽媽經常和我說——歆姐姐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沒有歆姐姐，這顆星球說不定就不是我的家了！」
阮梅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幾步外、背對著她們的歆。
「是麼.......」阮梅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歆在你們這裡是這樣子的啊。」
小雪用力點頭。她的話匣子被這句話徹底撬開了，兩隻小手在身前比划起來，黑亮的眼睛亮得幾乎要溢出來。
「歆姐姐還會抱著我飛哦！可快了——」小雪張開雙臂，做出一個飛的動作，「從海面上快快的飛過去！可以感受到藍藍的海水，還可以到好冷好冷的地方玩雪！」
阮梅微微偏頭聽著，嘴角彎著，沒有打斷。
小雪越說越興奮，湊近了一步，小手攏在嘴邊：「還有還有！每年夏季的第三天！我們都會開一個宴會，專門為了感謝歆姐姐！歆姐姐經常喝得醉醺醺的——還要我和好幾個小夥伴一起扶著歆姐姐回到房間休息呢！」
阮梅輕笑出聲，偏過臉，看向歆的背影：「這倒是不奇怪.....畢竟，歆的確不會喝酒呢。」
歆的背影沒有動，站在原地，背對著二人，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在聽，又像沒有在聽。
「阮梅。」歆開口了，「繼續走吧。」
阮梅點了點頭。她站起身，看向歆的背影，偏過頭看了小雪一眼，又轉回來，朝歆走去。
「歆為什麼不和小雪說話？」阮梅走到歆身側，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害羞了？」
歆垂著眼，沒有看阮梅，也沒有看身後的小雪，只是伸出手，重新扣住了阮梅的手指。指尖很涼，力道很輕。
「嗯......」歆的聲音低低的，「繼續走吧。」
阮梅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回握住歆的手，跟著她繼續向前走。身後傳來小雪追上來的腳步聲，。
三個人走過林間最後一段路，樹影漸漸稀疏，日光大片大片地鋪下來。然後，長橋出現了。
阮梅停下腳步。
那是一座很長的吊橋。它從腳下的岩石邊緣一直延伸到峽谷對面看不見的盡頭，兩端的鐵索沒入雲霧，中間的橋面用木板鋪成，木板之間留著細窄的縫隙，能看見下方。
整座橋懸在峽谷上方，像一根被隨手搭上去的線。峽谷很深，兩側的岩壁上覆著厚厚的、深綠色的苔蘚和蕨類，谷底瀰漫著淡淡的、乳白色的霧氣，把一切細節都吞了進去。
霧氣下面，隱約有光。
那光很淡，從谷底透過霧氣一層層地暈上來，帶著一種極淺極柔的藍色。那藍色從橋下的深處漫起來，漫過整座橋，漫過兩側的岩壁，漫進阮梅的淺色瞳孔里。
小雪已經率先跑上了橋。木板在她腳下發出急促的、有節奏的「咚咚」聲，整座吊橋跟著她的腳步輕輕搖晃起來。
小雪跑到橋中央，轉過身，兩隻小手攏在嘴邊，朝著這邊喊。
「漂亮姐姐！歆姐姐！快來！這裡可漂亮了！」
阮梅站在橋頭。她的目光從橋面上那些細窄的縫隙往下探，看向谷底那片瀰漫的、發光的青藍。
「歆。」阮梅偏過頭，「不叫住小傢伙麼？那個橋看起來還挺危險的。」
歆搖了搖頭，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必要。走吧。」
歆拉著阮梅，走上了吊橋。
阮梅踏上橋面的瞬間，吊橋微微晃動了一下，四周的霧氣比橋頭看起來的要濃，走上去之後，能見度驟然低了不少，甚至幾步外的小雪都蒙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邊。但腳下的路倒還算清楚。
阮梅走了幾步，然後停住了。
她低下頭，看向橋面那些木板之間的縫隙，視線穿過縫隙，落向谷底。
瞳孔微微收縮。
吊橋下方是一條河。一條湛藍色的河。那藍色濃稠而明亮，像液態的星光，在谷底深處緩緩流淌。
河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無數細碎的、藍白色的光點散在整條河流里，隨著水流緩慢地旋轉，遠遠看去就像一整條銀河被傾倒在了這顆星球的峽谷里。
光芒從谷底一層層地漫上來，把整座橋的底部都映成了一種幽深的、發亮的藍色。
阮梅看了很久。
「這......這是水流和某種稀有的礦石碎屑組成的河流？」
歆點了點頭，停下了腳步，站在阮梅身側，低頭看著橋下的谷底。
「慕拉水晶。」歆的聲音很平，「這顆星球上的一種特有礦物，蘊含能量。這條河流的盡頭和最大的礦脈連接，慕拉碎屑混合在裡面——看起來就是這樣子的。」
歆偏過頭，看向阮梅：「很漂亮吧？」
「當然漂亮。」阮梅點了點頭，「在我看過的星球裡面，也算是最特殊的那種了。」
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木板被踩踏的「咚咚」聲，小雪跑了回來。
她在歆面前停下，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小幅度地扭來扭去，黑亮的眼睛抬起來看著歆，眼巴巴的，嘴唇抿著又鬆開，一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
阮梅有點好奇：「小雪，怎麼了？」
小雪咬了咬下唇。她從背後把手伸出來——兩隻小手捧著一個吊墜。
那是一顆拇指大小的水晶，通體透明，裡面嵌著無數細碎的、藍白色的光點，像有人把橋下那條河的精華截取了一小段，凝在了這顆水晶里。
水晶的上端穿了一根細細的銀鏈，鏈子在小雪掌心裡堆成一團，銀光和水晶的藍光交疊在一起，在霧氣里像一顆小小的、安靜的星星。
小雪捧著吊墜，踮了踮腳，把它舉到歆面前，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嘰嘰喳喳的雀躍收了起來，換成一種鄭重的認真。
「這可是我們村代代相傳的水晶哦。」小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前些日子，大家商量了好久，決定把這個送給歆姐姐，當謝禮！」
小雪把吊墜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歆的衣襟。黑亮的眼睛仰望著歆，裡面映著橋下那條發光的河，也映著歆的輪廓。
「只要有這個，歆姐姐就永遠是這顆星球的救世主！這裡永遠是歆姐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