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看著面前那顆吊墜。
水晶在小雪的掌心裡微微發著光,藍白色的光點在裡面緩慢地打著旋,映著小雪寫滿期待的臉。
「一個星球上居民最誠摯的祝福和感謝麼......?不愧是歆呢。」
歆沒有伸手去接小雪的項鍊,目光越過小雪落在遠處峽谷對面那片被日光和綠意覆蓋的森林上。
然後歆伸出手,扣住了阮梅的手指。
「走吧。還沒有結束呢。我最喜歡的地方,距離這裡不遠了。」
阮梅愣了一下,被歆拉著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小雪。
那個小姑娘還站在原地,雙手捧著吊墜,黑亮的眼睛看著歆的背影,小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失落,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歆?」阮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這孩子的禮物,你不收下麼?」
歆沒有回答:「小雪,麻煩你帶路了。」
小雪用力點了點頭。她把吊墜收回來塞進懷裡,轉過身朝著橋的另一端跑去。
「好——這邊這邊!」
阮梅看著小雪跑遠的背影,又偏過頭看向歆。
「歆......?」
歆沒有解釋:「別急。待會再說。現在,先繼續陪我走吧。」
阮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安靜地跟在了歆的身邊。
她們走出了吊橋。
陽光重新照在了身上。橋上的霧氣被甩在身後,峽谷對面那片開闊的天地在眼前鋪展開來。
剛剛在橋上沾染的那點微涼被日光一寸一寸地驅散,溫暖重新爬上肩頭和手背。
前方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那草長得很密,矮矮的,齊刷刷地鋪開去,像一張被仔細鋪平的、巨大的綠色毯子。
草葉在風裡翻出深淺不一的綠浪,一層層地湧向遠方,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盡頭的位置卻凸了起來,草原在那裡緩緩隆起,形成一個平緩的、覆蓋著同樣綠草的山丘。
天上的太陽正在降落。
那顆恆星從正午的位置滑到了西邊,顏色從白亮轉為一種溫暖的、橘紅色的金。
周圍的亮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阮梅看了看頭頂那片漸漸變深的天空,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這麼快......我們走了也就只有不到四個小時吧?」
歆的腳步沒有停,點了點頭。
阮梅點了點頭,跟著歆往前走,鼻尖微微動了一下。
那股香氣還在。甚至更濃了。
一路上她聞到的那股溫暖而甜膩的氣息,此刻正從歆的身上源源不斷地散出來,被風攪成一種讓人放鬆的味道。
「歆......你身上的確越來越香了呢......有點像蘇樂達?」
歆牽著阮梅往前走:「嗯。蟲子的血液和信息素,算是蘇樂達最原始的配方。所以也很正常。」
阮梅點了點頭,沒有深究,一步一步走上那個隆起的山丘。
小雪已經坐在山丘上了。
她比她們先到。那個綠色短衫的小姑娘坐在山丘的頂端,兩條短辮垂在肩上。
她的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黑亮的眼睛望著山丘的另一側。
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
月亮從東邊的天際線上升起來,只有一小截,細細彎彎的,像一枚被誰隨手掰下來丟在天幕上的銀片。
歆在山丘上坐下了,目光越過山丘的頂,看向遠方。
「這裡可以看到我最喜歡的風景。」
阮梅在歆身邊坐下,抬起頭,順著歆的目光看向遠方。
然後她看見了。
遠方的盡頭,大地上亮起了光。
從大地深處滲出來的光,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在大地上蔓延,像一張由光織成的、無邊無際的網。
整個大地被這張發光的網覆蓋著,紋路清晰而繁複,像某種古老的、刻在地面上的星圖,又像一整片倒扣過來的天穹。
那光很淡,藍白色的,從地面上每一道紋路里滲出來,把黑暗照亮了一小片,讓周圍的景色在夜色里隱隱約約地顯出輪廓。
那光不刺眼,甚至算不上亮,但它覆蓋的範圍太大了,幾乎把整個視野里的大地都裹了進去,讓這片夜色有了一種奇異的明晰感。
阮梅的目光在那片發光的紋路上一寸寸地掃過。
然後阮梅看見了,遠處那片草地上,停著一艘船。
那艘船不大,白色的船身,藍色的頂棚,桅杆上還掛著一面小小的、看不清圖案的旗。
它安靜地停在草地上,周圍立著幾根斜斜的木樁,用繩子把它固定住。風吹過的時候,那面小旗微微晃了晃。
阮梅偏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小雪。
「那是船?」阮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為什麼會在陸地上?」
「那是我們的玩具哦!」小雪點了點頭,「我們以前,聽歆姐姐講故事,歆姐姐講到了可以在陸地上行走的船,大家都嚷嚷著要那樣子的船。大人們沒辦法,就在這裡給我們專門建了一艘!」
小雪頓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雖然還是沒辦法走就是了......」
阮梅點了點頭:「是這樣啊。意外的,很有童趣呢。」
沒有人接話。
歆坐在山丘上,膝蓋曲著,雙手搭在膝蓋上。
「阮梅。」歆的聲音很輕,「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阮梅看著歆的側臉:「歆.....為什麼對小雪這麼.......冷漠?這裡的人對你做了什麼麼?那個項鍊對你,應該是很重要的吧?為什麼不接?」
歆看著遠方那片發光的紋路,看著那艘草地上的船,看了很久。
「阮梅......」歆的聲音很輕,「你研究過蟲子,對吧?」
「嗯,怎麼了?」
「蟲族有一種分支,叫做惑世蠹役。他們會分泌信息素,迷惑身邊的人,讓人放鬆,看到虛假的信息,直接欺騙大腦。」
阮梅的指尖在草葉上停住了。
歆抬起手。她的手掌攤開在夜色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
掌心中央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一點極細極碎的藍白色光,從她的皮膚底下滲出來,跳了幾下,然後凝成了一個實體。
一條吊墜出現在她的掌心裡。
那是一條水晶吊墜。通體透明,裡面嵌著無數細碎的藍白色光點。水晶的上端穿著一根細細的銀鏈,鏈子在她的掌心裡堆成一團。
和小雪剛才捧著的那條一模一樣。
阮梅看著那顆水晶。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呼吸停了一拍。
「什麼?」阮梅蹙眉,「歆......這是?」
歆看著掌心裡那顆發光的吊墜。
「這裡的確是我最愛的地方。這裡的確是我的第二個家。這裡的人們將我當做最親的人對待......」
「可是.......我並沒有保護好這一切。」
阮梅一路上聞到的那股甜膩的、帶著蘇樂達氣息的香氣,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抽走,連帶著周圍所有的氣味,全部消退,只留下一片空白的、什麼味道都沒有的真空。
阮梅的腦海深處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刺痛,像一根針從太陽穴扎進去,又拔出來。
然後眼前的一切開始消退。
身邊的小雪。遠處那片鋪滿大地的、藍白色的發光紋路。山丘下那片無邊無際的、在夜風裡翻著綠浪的草原。
遠處那艘停在草地上的、掛著白帆和藍旗的船,身後那片鬱鬱蔥蔥的、在夜色里顯出暗影的森林。遠處村莊裡透出來的、星星點點的燈火。
眼前的一切全部從邊緣開始模糊、化開、褪色,然後一層一層地剝落。
阮梅坐在一片焦黑的地面上。
她的身下是一片荒蕪的、枯槁的焦土。沒有綠蔭,沒有藍天,甚至就連土壤都沒有,只有焦黑龜裂的岩石,從她的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那些岩石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燼,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燒焦的氣味,混著某種金屬鏽蝕後的酸澀。
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是同一個顏色——焦黑、灰白、死寂。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著的跡象。
什麼都沒有。
阮梅有些呆滯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嘴唇微微張著,手指摳進身下那片龜裂的焦岩里,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歆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顫抖冰冷
「鐵墓一役,我離開太久。當我回來時,便是此番光景。」
歆的目光落在遠方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焦土上。
「礦脈乾涸。森林和動物絕跡。上面的所有人被盡數滅殺......而我甚至找不到兇手。」
歆把臉頰埋進了雙臂間。
「沒有信息。沒有線索。公司把幹這事的人掩蓋得就像是絕滅大君追殺的英雄一樣......整個公司沒有一點點線索和碎片......」
「甚至就連翡翠都在勸我——這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