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
山谷里的光線比外面更早一步沉入暮色,水灣的水面從深綠變成了暗藍,幾棟木屋的輪廓在漸暗的光線中變得模糊起來。
木屋那邊有人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從半開的窗戶漏出來,在屋前的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林閒趁著暮色的掩護,沿著水灣的邊緣,貼著樹叢和蘆葦的陰影,向最靠近的那棟木屋移動。
他到了牆根下面停住,側耳聽了聽屋裡的動靜。
裡面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聲音不大,帶著某種南邊的口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真切,但語氣聽起來像是日常的閒聊,沒有緊張或警惕的意味。
他沿著牆根繼續往中間,那棟較大的木屋方向移動,在那棟木屋的後窗外面停下來,從窗縫看進去。
屋裡坐著三個人。
一個年紀大的,頭髮花白,坐在靠里的矮凳上,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煙杆,煙鍋里沒有點火,只是銜在唇間。
另外兩個年輕一些,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隻陶盆,裡面盛著暗綠色的粘稠液體,兩人正在用手攪動那液體,動作緩慢而有節奏。
那個老者偶爾說一兩句話,聲音低沉,像是在指點那兩個年輕人操作的手法。
林閒蹲在窗外又觀察了幾分鐘,確認了屋裡的布置和那三個人的位置分布,然後沿著牆根退回了水灣邊的蘆葦叢中。
他蹲下來把背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掏出那隻小布袋,取出一粒驅邪解毒片含在舌下。
然後把靈晶握在手裡,快速恢復了一下白天趕路消耗的靈氣。
水面上有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潮濕泥土的氣息,頭頂的暮色正在一層一層地暗下去。
山谷里的那幾盞油燈的光,在夜色中像是漂浮著的暖黃色小球,在周圍的暗色中格外醒目。
夜色完全籠罩了月牙灣。
山谷里的天空,從墨藍變成了接近純黑。
水灣的水面,倒映著幾顆稀疏的星星和那幾棟木屋裡透出的昏黃燈光,在暗色的水面上搖曳成幾團破碎的光影。
林閒蹲在蘆葦叢中,又等了大約一個小時,確認木屋那邊再也沒有新的動靜。
沒有新增的燈光,沒有人進出,也沒有額外的說話聲。
那幾棟木屋裡的油燈陸續滅了兩盞,只剩下中間那棟大屋的窗戶里,還透著一團暖黃色的光。
他把靈晶收進布袋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久了有些發僵的膝蓋,然後貼著蘆葦和水灣邊緣的陰影,再次向那幾棟木屋的方向靠近。
這一次他的目標很明確。
中間那棟大屋。
先控制住那個領頭的,其餘的人就好處理了。
他從大屋的後牆繞到側面,從白天觀察過的那扇後窗翻進屋內。
落地的瞬間,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響,腳尖踩在夯土地面上,只帶起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摩擦。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在玻璃罩後面靜靜地燃著,火焰平穩而沉默。
白天盤坐在地上的那兩個年輕人,已經不在屋裡了。
那隻盛著暗綠色液體的陶盆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矮桌,桌上攤著一張舊的羊皮紙,上面畫著扭曲的線條和符號。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靠里的矮凳上,竹煙杆橫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林閒停在距離他大約五步的位置,沒有繼續靠近。
老者慢慢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林閒身上,嘴唇動了一下。
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而平和,像是早就料到有人會來。
「你來了。老夫以為你,還要再等一晚才動手。」
林閒握著匕首的手沒有動:「你知道我要來?」
「你拔了村口那個罈子的時候,老夫就知道了。」
老者把竹煙杆從膝蓋上拿起來,橫放在矮桌上,動作不緊不慢。
「仙子村那邊的人,說有個人很難纏,老夫本來不信。現在看到了,確實比想像中要快。」
「秦德根跟你們有什麼仇?」
老者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干啞,像是喉嚨里有一層積年的鏽屑。
「仇?沒有仇。他年輕時跟他師傅來過月牙灣,偷走了一張蠱方。」
「那張方子是我們這一脈,傳了三代的東西。他不偷那張方子,我們也不會追這麼多年。」
林閒看著他的眼睛,那渾濁的眼珠深處有一絲情緒閃過,但很快就平復了。
老者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已經放棄了抵抗,或者像是還有什麼後手沒有亮出來。
林閒沒有放鬆警惕,但他把匕首的刀尖向下轉了一個角度,不再正對著對方。
「你要找他報仇,衝著他一個人去就行了。為什麼要把蠱毒壇埋到仙子村?」
「因為他躲在你們那裡。」老者的聲音仍然平穩,「老夫想讓他出來。如果他親眼看著那個村子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自然會出來。」
林閒沒有再問下去。
他收了匕首,換出金針,在老者的穴道上連點了三下。
老者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地向一側歪倒,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渙散了,呼吸變得又淺又慢,像是被什麼力量慢慢地壓了下去。
林閒把他放平在地上,確認他只是被靈力封住氣血循環,陷入了一種類似休眠的狀態,沒有生命危險。
他出了大屋,依次進入了其餘幾棟木屋。
那些年輕人和中年蠱師大多已經睡了,有的靠在牆角打盹,有的躺在草蓆上。
林閒的動作很快,每一間屋子進去之後,不超過一分鐘就出來了,該點穴的點穴,該制服的制服。
那七八個人都在睡夢中或半睡半醒之間,被制住了穴道,沒有任何一個人來得及發出呼救或示警的信號。
等林閒從最後一棟木屋裡出來,站在屋前空地中央的時候,整個月牙灣的營地已經完全安靜了。
所有窗口的油燈都被他熄滅了,山谷重新沉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只剩頭頂稀疏的星光在水灣的水面上碎成幾片細光。
他站在空地中央,夜風吹過來帶著蘆葦和水草的沙沙聲,遠處有夜鳥短促地叫了一聲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