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採購科的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
經過藥劑科門口的時候，李主任正好拿著保溫杯出來接水，看到他迎面走來，目光閃了一下但沒有開口，端著杯子轉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
林閒出了醫院大門，在門診樓前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階和地面上，來往的行人和車輛在忙碌中穿梭。
他走到停車場上了麵包車，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手裡捏著那份檢測報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街景上，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趙明傑的電話，聲音平穩：「趙院長，省中醫院採購科那邊，跟我提了回扣的事。」
趙明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在壓著什麼。
「馬德明這個人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搞這種事。」
「以前就有供應商跟我反映過，但因為證據不足加上他背後有點關係，一直動不了他。」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你那份檢測報告和採購協議複印件留一份給我，我來處理。」
林閒握著手機：「你打算怎麼處理？」
「省衛健委那邊我有熟人，你那個藥如果確實通過了成分分析，屬於正規製劑，他們要卡採購環節就必須有正當理由。」
「馬德明跟你提的回扣比例，他不可能只對你一個人這麼說過。」
趙明傑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你把資料準備好，明天再過來一趟，我帶你去見個人。」
林閒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坐在駕駛座上把手機放回中控台，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門診樓門口，進出的人流和樹蔭下來往的車輛，然後發動了車子開回了村里。
第二天上午，他又跑了一趟省城。
這一次趙明傑沒有讓他去醫院，而是約在省衛健委旁邊的一間茶館裡見面。
茶館不大，裝修簡潔清雅，竹簾半卷著，午前的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細長的光紋。
趙明傑已經坐定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面前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他旁邊坐著一個約莫六十歲的男人，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坐姿端正。
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低頭翻看，旁邊擱著一隻深藍色的保溫杯。
趙明傑看到林閒進來，朝他抬了一下手。
「這位是省衛健委藥品管理處的高處長。你把情況跟他說一遍就行。」
林閒坐下來，把昨天跟馬德明見面的經過，和對方提出來的返點要求複述了一遍，語氣簡潔清楚。
高處長聽完之後放下文件，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省中醫院採購科那邊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但一直沒有正式的舉報材料。」
「如果你願意把你們對話的內容，整理成書面材料交上來，我們可以啟動調查程序。」
他放下保溫杯，「你的藥本身沒有問題，成分分析都過了，採購環節如果只是被人為卡住，這個是可以走行政渠道解決的。」
趙明傑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們採購科的人跟你提回扣比例的時候，有沒有旁人在場？」
「沒有。」林閒說，「但他那個辦公室的門開著半扇，走廊里有人經過。」
高處長點了點頭：「那就先把書面材料交上來。調查期間你該辦的手續照常辦，不會影響你的藥進院。」
三個人又聊了幾句細節，趙明傑把話題岔開了，說了一些茶桌上的閒話。
高處長接了個電話就先走了，竹簾在他身後輕輕晃動了幾下。
趙明傑端起已經涼了半截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林先生，材料你回去寫，格式不用太正規，把事情的時間、地點、對方說的話和提的條件寫清楚就行。寫好了拍照發給我，我轉給高處長。」
林閒：「行，今天回去就寫。」
趙明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熱水，又給林閒的杯子裡添了七分滿，然後把茶壺放回桌面。
竹簾外面的午光把兩個人之間的桌面照得明晃晃的，壺嘴處升起的白氣在光柱中緩緩上升又散開了。
林閒回到村裡的時候，下午的陽光已經有些偏西了。
他在自己家的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從屋裡翻出紙筆，靠著桌沿把昨天跟馬德明見面的經過逐條寫了下來。
寫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時間地點和關鍵對話都沒有遺漏，然後拍了照片發給趙明傑。
趙明傑回了一個「收到」，就不再有下文了。
第三天上午，林閒又接到趙明傑的電話，說省衛健委那邊已經正式介入調查了。
馬德明被停職配合調查，醫院採購科的工作暫時由副科長代理，林閒的驅邪解毒片通過了加急審批程序，可以按照正常採購流程進院了。
趙明傑在電話里的語氣，帶著一種像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後的輕鬆。
「你那邊準備一下供貨的量，後續正式採購合同會走線上流程。」
林閒應了一聲：「知道了。這次多謝了。」
「你把自己的藥做好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了。」
趙明傑說完就掛了。
消息在村里傳得很快。
傍晚林閒在沈秀茹家吃晚飯的時候，金蓮端著粥碗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帶著那種確認了一件事之後的輕鬆。
「省中醫院的事定了？藥能進去了？」
「定了。」林閒夾了一筷子菜，「採購流程走完了，後面按月供貨就行。」
「那廠里那邊，是不是得加快備貨了？」
「馬琳琳那邊已經安排了，明天開始加一班。」林閒說。
夜色從院子外面漫進來把天邊最後一抹橘紅吞沒了，桌邊的碗筷和杯盤在燈光的照映下泛著一層溫暖的光澤。
晚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桌邊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製藥廠和供貨的安排。
碗盤磕碰的聲響和茶水倒入杯中的水聲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像是一幅安穩而細密的日常圖景。
林閒聽著那些聲音，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樹被燈光照亮的葉片上，一陣風吹過來葉片輕輕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