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小時,孫艷就到了。
她開了輛黑色越野車,直接停在村口那片樟樹旁邊的土路上。
車門沒關嚴就快步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個拎著密封箱的技術人員。
林閒蹲在第四棵和第五棵樟樹之間,用腳大概圈了一下位置,孫艷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被翻開又壓平的泥土,轉頭對技術人員點了一下頭。
那人打開密封箱取出工具,戴上手套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挖,動作比林閒之前挖的時候更加謹慎。
每一層土都用小鏟輕輕撥開,確認沒有其他附著物之後才繼續往下。
大約挖到一掌半深的時候,那隻巴掌大小的陶罐露了出來。
封口蠟層上的那道裂縫,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可見,裂紋邊緣的蠟質已經變成了暗灰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侵蝕了。
技術人員用特製的夾具,把陶罐連同周圍一圈土一起取出來,放進密封箱裡,然後合上蓋子扣緊,站起來退了兩步。
孫艷看著密封箱被搬進車裡,轉身對林閒說:「這隻罐子的封口裂了,說明裡面的東西已經開始向外滲透了。」
「上次那隻完好的罐子,還能提取出完整的毒素成分做分析,這隻裂了的,裡面的氣體可能已經有一部分散到土裡去了。」
她的目光從密封箱上移開,「你昨天說的電話的事,號碼追蹤結果出來了。」
「那串號碼是邊境那邊一個鎮子的公用電話亭,沒有監控,查不到具體使用人的身份。但那個方向跟月牙灣是同一片區域。」
林閒站在原地,想了想說:「也就是說,電話就是從那邊打過來的。」
孫艷點了點頭:「至少是從那一帶打出來的。那邊人口不多,外來人員少,如果有人從月牙灣那個方向出來活動,本地人很容易注意到。」
她頓了一下,「等這隻罐子的成分分析結果出來,如果跟村口那只是同一批煉製手法,就可以進一步確認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月牙灣那條線上的人還在動。」
「好的,麻煩你們了。」
林閒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傍晚,林閒去沈秀茹家吃晚飯的時候,把今天挖到的陶罐和孫艷那邊查到的號碼情況在飯桌上說了。
秦德根坐在桌角的位置,手裡端著碗但筷子沒怎麼動,聽完之後他放下碗,沉默了幾秒開口了:「月牙灣那批人確實不止一個師父。」
「當年我師傅帶我去那邊的時候,採藥人就跟我們說過,月牙灣裡面住著兩脈煉蠱的人。」
「一脈做的是草藥蠱,以解毒療傷為主;另一脈做的是毒蠱,專門用來害人。」
「我們遇到的是毒蠱那一脈。如果那一脈不止一個頭領,那現在打電話的人,可能就是另一個頭領。」
沈秀茹從廚房裡端了一碟新炒的菜出來,白色V領打底衫的領口處沁著一層細汗,她把菜放在桌子中央。
她看了秦德根一眼,又看了林閒一眼:「那要是他們還有人要來,是不是又得防著他們埋罐子?」
林閒夾了一筷子菜:「罐子埋到村口和村南,說明他們知道村子的布局。如果之前那批人已經把消息傳回去了,後來的人就不會再用同樣的手法。」
金蓮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意思,他們下一次出現的方式會不一樣?」
林閒點了點頭:「換成我,第一次被防住了,第二次就不會再走老路。」
晚飯散了之後,林閒回了自己家,在院子裡坐了一陣。
他把月牙灣那條線,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村口罐子、村南罐子、秦德根接到的電話、五彩貓聞到的那片土裡的氣味變化、孫艷說的那個邊境小鎮的公用電話亭。
這些線索像是散落在棋盤上的幾枚棋子,有各自的落點但還沒有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他從那些線索中逐個捋過去,試圖在腦子裡推演出月牙灣那邊可能做出的下一步動作。
但對方的人數和具體位置他還不清楚,能做的只是在現有的防線上再收緊一圈,等著對方先動。
夜風吹過院牆,牆角的桂花樹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村道上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了。
他在院子裡多坐了一陣才起身進屋,把院門帶上,從裡面插上了門閂。
第二天清早,天剛亮透,林閒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吵醒。
他披了件外衣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林小美站在門外,淺色的雪紡襯衫穿反了。
衣領翻著,扣子錯位了兩顆,下擺一邊塞在褲腰裡一邊垂在外面。
她的臉色發白,嘴唇在晨風中有些發抖,聲音急促得幾乎連不成句:「林閒,我爸昨晚吐了一夜,今早上開始說胡話了,渾身發抖,人已經站不住了。你快去看看。」
林閒沒有多問,回屋拿了銀針包就跟著林小美往她家跑。
進了林貴的屋子,一股濃重的酸腐氣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腥。
林貴躺在床上,臉色灰敗發青,嘴唇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
額頭上全是汗,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床尾,人側蜷著,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床單又鬆開。
林閒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脈象亂而急,時沉時浮,像是被什麼東西在體內橫衝直撞。
他閉眼用神識沿著經脈探進去,林貴的經脈里有一股陰冷的、緩慢蠕動的氣息,像是活物一樣沿著經絡的走向遊走,所過之處氣血阻滯,皮肉發涼。
跟之前月牙灣那些人用的毒不一樣。
那股氣更細、更隱蔽,像是一根針扎在經脈里,不急不緩地釋放著什麼。
林閒鬆開手站起來,從床頭柜上拿過林貴喝過水的杯子,杯底殘留著一層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薄霧。
湊近了聞一下,有極淡的腥氣,像是某種曬乾後,又重新浸泡過的草藥的味道。
他轉頭問林小美:「你爸昨天晚上吃過什麼?喝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