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師只要你……」
蘇夜的聲音頓了頓,指尖順著她如瀑的青絲滑落,最終停在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香肩之上。
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
紫竹宮內落針可聞,只有遠處紫竹林海隨風搖曳的沙沙聲,隱約透過窗欞傳來。
葉傾城屏住了呼吸,那一顆剛剛經歷了雷劫洗禮、本該堅如磐石的劍心,此刻卻如同小鹿亂撞,幾乎要跳出胸膛。
她在等。
等那個足以改變她一生命運的宣判。
是要她侍寢?
還是要她即刻履行「暖床」的舊約?
若是師尊真的開口,她想,她大概……不,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甚至,在那羞澀的表象之下,她心底深處竟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渴望。
然而。
蘇夜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數九寒天的冰水,毫無徵兆地澆在了她滾燙的心頭。
「為師只要你安安心心地修煉,替為師守好這紫竹峰的門戶,做一個聽話、懂事、讓為師省心的乖徒兒便是。」
蘇夜收回了手,負手而立,臉上掛著一抹欣慰而慈祥的笑容。
那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
那是師尊看徒弟的眼神。
唯獨,沒有男人看女人的那種慾念。
轟!
葉傾城眼中的光彩,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她呆呆地望著蘇夜,紅唇微張,想要說什麼,卻又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是……乖徒兒嗎?
只是……守好門戶嗎?
原來,在師尊眼裡,自己終究只是一個需要被呵護、被指引的晚輩弟子。
那種巨大的落差感,讓這位剛剛晉升化神境、手握混沌劍胚的天之驕女,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怎麼?沒聽清?」
蘇夜見她發愣,不由得挑了挑眉,語氣中多了幾分嚴肅。
「這紫竹峰雖大,但真正讓為師放心的,也就只有你了。」
蘇夜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大殿之外,似乎透過了層層雲海,看到了正在某處偷懶或者搞事的其他幾個徒弟。
「你二師妹憐月,殺心太重,整日裡只知道打打殺殺,那是修羅道,非正途,為師還得時刻盯著她,免得她墜入魔道。」
提到姜憐月,蘇夜無奈地搖了搖頭。
「至於你四師妹小漁,雖然天資聰穎,精通術數,但性子太過跳脫,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指望她撐起門面,難。」
蘇夜如數家珍般點評著幾位愛徒,最後,他的話鋒一轉,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最讓本座頭疼的,便是你那個三師妹,柳如煙。」
提到這個名字。
蘇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擁有九幽天媚體、行事大膽潑辣、敢趁他「虛弱」時逆推師尊的妖精。
那一夜的荒唐,至今想來,仍讓他這個「老人家」感到腰膝酸軟。
當然,更多的是一種身為師尊威嚴掃地的「屈辱」。
雖然那滋味……咳咳,確實銷魂。
但在大徒弟面前,蘇夜自然要維持住那副高深莫測、不染凡塵的嚴師形象。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葉傾城,語重心長地告誡道:
「傾城啊,你是大師姐,是她們的表率。」
「你性子清冷沉穩,道心堅定,這一點,為師甚是欣慰。」
「你可千萬莫要學那個柳如煙。」
蘇夜冷哼一聲,大袖一揮,仿佛要揮去某種晦氣。
「那丫頭,整日裡瘋瘋癲癲,沒大沒小,不知羞恥!」
「甚至……甚至還敢對為師動手動腳,大逆不道!」
「活脫脫就是一個沖師逆徒!」
說到「沖師逆徒」這四個字時,蘇夜特意加重了語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本座只希望,這紫竹峰上,能有一片淨土。」
「而你,傾城,便是為師心中那片最純淨的雪。」
「懂了嗎?」
蘇夜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葉傾城,等待著她的表態。
在他看來,這番話既肯定了葉傾城的地位,又敲打了那些不正之風,簡直是完美的育人典範。
然而。
他並不知道,這一番話聽在葉傾城的耳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沖師……逆徒?」
葉傾城跪坐在九天玄玉榻上,低著頭,口中喃喃自語。
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流雲劍裙,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變得慘白。
師尊說……三師妹對他動手動腳?
師尊說……三師妹是大逆不道?
可是,為何師尊在提起柳如煙時,雖然語氣嚴厲,但那眼底深處,卻並沒有真正的厭惡,反而……反而透著一絲極其隱晦的縱容和回味?
女人的直覺,尤其是深陷愛河的女人的直覺,往往敏銳得可怕。
葉傾城猛地抬起頭,看向蘇夜。
她從師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難道……
三師妹她……真的已經得手了?!
這個念頭一出,就像是一顆毒草,在葉傾城的心底瘋狂生長,瞬間纏繞住了她的心臟,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絞痛。
嫉妒。
瘋狂的嫉妒。
那個平日裡看起來妖妖嬈嬈、只會撒嬌賣痴的三師妹,竟然走在了她的前面?
而且,師尊雖然嘴上罵著「逆徒」,但實際上並沒有真的懲罰她,反而給了她諸多資源和寵愛!
這說明什麼?
說明師尊他……其實並不反感!
所謂的「乖徒兒」,所謂的「純淨的雪」,不過是師尊給她的枷鎖!
這一刻。
葉傾城心中那座名為「尊師重道」的大山,開始劇烈地搖晃,崩塌。
「弟子……明白了。」
葉傾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那翻湧的風暴,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只是那聲音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決絕。
「明白就好。」
蘇夜並沒有察覺到異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重新躺回了九天玄玉榻上,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打了個哈欠。
「行了,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消化一下《混沌青蓮劍歌》。」
「順便把你的衣服穿好,成何體統。」
蘇夜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今晚就別來打擾為師了,為師要……嗯,要閉關參悟天道。」
其實就是想在這個不僅能加倍修煉、還能自動按摩的聖階玉榻上好好睡一覺。
畢竟,裝了一天的高人,也是很累的。
「是,弟子告退。」
葉傾城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地整理好衣衫,對著蘇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然後。
她轉身,一步一步地朝著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依舊挺拔如劍,清冷孤傲。
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她的步伐比來時沉重了許多,每一步落下,都在那萬年暖玉的地面上,踏出了一道無形的漣漪。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又緩緩合上。
將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身影,隔絕在了門內。
殿外。
月上中天,清輝灑遍紫竹峰。
夜風微涼,吹動著漫山遍野的紫竹,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聲。
葉傾城站在宏偉的紫竹宮門前,並沒有立刻離去。
她抬起頭,望著那輪清冷的孤月,絕美的臉龐上,神情變幻莫測。
「乖徒兒……」
她輕聲呢喃著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這一百年來,她一直都在做一個乖徒兒。
勤勉修煉,尊師重道,斬妖除魔,維護師尊威嚴。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足夠聽話,總有一天,師尊會回頭看她一眼,不僅僅是看徒弟的那種眼神。
可是。
今天她才明白,她錯了。
錯得離譜。
乖徒兒,永遠只能是徒兒。
只有像柳如煙那樣的「逆徒」,才能真正走進師尊的心裡,甚至……爬上師尊的床!
「憑什麼?」
葉傾城猛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瞬間從她體內爆發而出,將周圍的幾株紫竹瞬間斬成了齏粉。
「我是大師姐。」
「我是九品冰靈根。」
「我是天生劍心。」
「如今我更是化神境,覺醒了混沌劍胚,不論修為、容貌、資質,我哪一點比不上柳如煙?」
她的眼中,燃起了一團名為「野心」的火焰。
這團火焰,比她剛剛渡過的紫金混沌雷劫還要熾熱,還要瘋狂。
既然做「乖徒兒」得不到想要的。
那就做個「逆徒」又何妨?
柳如煙敢做的事,她葉傾城為何不敢做?
甚至,她要做得更絕,更徹底!
師尊說不要學柳如煙?
呵。
不。
我不僅要學,我還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葉傾城的腦海中,迴蕩著剛才在殿內,師尊那慵懶躺在玉榻上的模樣,那微微敞開的領口,那充滿磁性的嗓音……
那一切的一切,都在瘋狂地挑逗著她名為「理智」的神經。
「暖床……」
「深入探討……」
「既然師尊不願意主動,那弟子……便幫師尊主動一回!」
葉傾城轉過身,目光死死地盯著緊閉的殿門,仿佛要透過那厚重的木門,看到裡面那個人。
她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羞澀與猶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種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這眼神,若是讓蘇夜看到,恐怕會直接嚇得從玉榻上滾下來。
這哪裡還是那個清冷如仙的大徒弟?
這分明是一頭餓極了的女狼,正盯著一塊鮮美多汁的肥肉!
「呼……」
葉傾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剛剛師尊賜予的、還殘留著師尊體溫的儲物戒指。
裡面裝著無數的天材地寶,還有那本准帝階的《混沌青蓮劍歌》。
「師尊,既然您傳我無上劍道,教我如何斬破虛妄。」
「那今日,弟子便用這把劍,斬破這世俗倫理的枷鎖,斬破這師徒名分的阻隔!」
葉傾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絕美卻又帶著幾分邪魅的笑容。
這笑容,出現在這張常年冰封的臉上,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反差美。
她沒有離開。
反而是在殿前的台階上,盤膝坐了下來。
「現在進去,師尊定會有所防備。」
「既然師尊說要『閉關』睡覺……」
「那便等夜深人靜之時。」
葉傾城閉上雙眼,開始運轉體內的靈力,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她在等。
等夜色更深。
等殿內的呼吸聲變得平穩。
等那隻「老狐狸」徹底放鬆警惕的時候。
至於那什麼「紫竹峰的規矩」,什麼「師徒大防」,統統見鬼去吧!
今晚。
她葉傾城,紫竹峰大師姐,就要做這天下第一的——
沖師逆徒!
……
與此同時。
紫竹宮內。
躺在九天玄玉榻上的蘇夜,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顫。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奇怪……」
蘇夜裹緊了身上的錦被,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怎麼感覺好像被什麼絕世凶獸給盯上了一樣?」
「難道是那個藏劍峰的葉凡,還沒死心?」
「哼,區區螻蟻,若是敢來,本座定讓他有來無回。」
蘇夜並沒有太過在意。
畢竟,在這太初聖地內,他是無敵的(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再加上有系統剛剛獎勵的氣運加持,在這紫竹峰上,他就是主宰。
「這九天玄玉榻,果然是個好東西。」
蘇夜感受著體內那緩緩流轉、自動提純的靈力,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睡覺,睡覺。」
「養足精神,明天還得想辦法忽悠……哦不,教導那個狐妖小徒弟塗山雅雅。」
蘇夜翻了個身,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變成了一隻被剝光了毛的小羊羔,正瑟瑟發抖地躲在角落裡。
而在他面前,是一隻體型巨大、眼神冒著綠光的……
如果不看那張絕美的臉,那分明就是一隻想要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
只是那張臉,怎麼越看越像那個平日裡最聽話的大徒弟——葉傾城?
「嘿嘿,師尊,別跑呀……」
夢裡的「巨獸」葉傾城,發出了槓鈴般(劃掉)銀鈴般的笑聲,張開爪子撲了過來。
「雅蠛蝶!!」
蘇夜在夢中發出了一聲慘叫。
但他並不知道。
這不僅僅是個夢。
而是一個即將變為現實的……預警。
大殿外。
月光下。
盤膝而坐的葉傾城,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中,仿佛有兩朵青蓮在綻放,劍意凌厲,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媚意。
時辰,到了。
她站起身,像是一隻優雅的貓,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那扇並未上鎖的殿門。
既然師尊說了「深入探討」。
那身為弟子,自然要貫徹到底。
不管這探討的內容是什麼。
今晚,必須有個結果。
「師尊,弟子……進來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顫抖。
只有滿滿的,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