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葬魔淵上空的血腥氣,似乎也被那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生生壓了下去。
懷中的少女,哭聲漸漸微弱。
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在確認了絕對的安全後,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備,精疲力竭地癱軟下來。
蘇夜低頭。
看著緊緊抓著自己衣襟,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的那隻小手。
心中嘆了口氣。
這丫頭,究竟是受了多少苦。
即便是在昏昏欲睡的邊緣,依然不敢鬆手,仿佛只要一鬆手,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系統。」
蘇夜在心中默念。
那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裡,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藍光暈。
目光落在懷中少女的身上。
嗡。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淡藍色光幕,在視網膜上緩緩展開。
那是關於封青鸞的詳細屬性面板。
【姓名:封青鸞】
【身份:太初聖地紫竹峰六弟子(原天魔教聖女)】
【年齡:十八歲】
【修為:金丹境八重天(被「散靈散」封印,根基受損,目前處於極度虛弱狀態)】
【體質:太陰聖體(未覺醒/殘缺)】
【體質詳情:太陰者,至陰至柔,萬魔克星,亦是極品爐鼎。此體質擁有者,修煉速度極快,尤其契合陰寒屬性功法。若與男子雙修,可助其突破大境界壁壘;若被活祭煉化,可奪天地造化,逆天改命。目前因長期被魔氣侵蝕且被下毒,體質本源處於自我封閉狀態。】
【氣運:黑色(大凶之兆 → 已被宿主逆轉為金色)】
【忠誠度:100(生死相隨,至死不渝)】
【近期經歷:自幼被天魔教主厲無道收養,實為圈養。視厲無道如父,視宗門如家。為宗門出生入死,滿身傷痕。三日前被厲無道下藥囚禁,欲將其獻祭給沉睡的屍魔老祖以求突破。信念崩塌,心如死灰。於絕境中被宿主所救,重鑄道心。】
蘇夜的目光,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上掃過。
尤其是在「圈養」、「爐鼎」、「活祭」這幾個字眼上,停留了許久。
哪怕他早已知曉劇情。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活生生的、蜷縮在自己懷裡的少女。
心中的那一抹殺意,依舊難以平復。
「厲無道死得太痛快了。」
蘇夜心中冷哼一聲。
早知道。
就該把那老東西的魂魄抽出來,點天燈燒個七七四十九天。
這哪裡是養徒弟。
分明就是在養豬,養藥。
給予虛假的溫暖,只為了最後那一刀捅得更深,血放得更乾淨。
這種心理上的摧殘,遠比肉體上的折磨,更讓人絕望。
「嗯……」
懷裡的封青鸞似乎感受到了蘇夜情緒的波動,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那張沾滿了血污和泥土的小臉上,眉頭緊緊皺著。
即便是在半夢半醒間。
眼角的淚水,依然止不住地往外涌。
「師尊……別走……」
她呢喃著。
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蘇夜收回目光,眼中的殺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春風般的溫和。
「不走。」
「為師就在這。」
他伸出手。
指尖輕輕點在封青鸞的眉心處。
一股精純至極的太初靈力,並沒有直接衝擊她的經脈,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暖流,溫柔地包裹住她那顆千瘡百孔的道心。
【叮!檢測到徒弟封青鸞根基受損,是否消耗「太陰本源」進行修復?】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使用。」
蘇夜沒有任何猶豫。
這本來就是收徒獎勵,用在她身上,天經地義。
嗡——
剎那間。
一股極寒卻不刺骨,反而帶著某種神聖氣息的力量,順著蘇夜的指尖,緩緩注入封青鸞的體內。
原本她那蒼白如紙的臉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
體內那些被「散靈散」堵塞的經脈。
在這股太陰本源的沖刷下,如同積雪遇湯,瞬間消融。
甚至。
連那一身駁雜的魔道氣息,也被淨化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清冷、高貴,宛如月宮仙子般的氣質。
雖然臉上依舊髒兮兮的。
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靈氣,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
「唔……」
封青鸞發出了一聲舒服的輕哼。
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那種感覺。
就像是在寒冬臘月里凍僵的人,突然被泡進了溫熱的靈泉之中。
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雀躍。
蘇夜看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僅修復了根基。
甚至還因禍得福,借著這道本源,徹底激活了太陰聖體。
如今的她。
若是修煉起來,速度恐怕比起大師姐葉傾城,也不遑多讓。
「主人~」
就在這時。
一道嬌媚入骨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廢墟中傳來。
只見南宮紅顏踏著紅蓮業火,搖曳生姿地走了過來。
她手裡拎著一串儲物戒指。
粗略數去,竟有三四十枚之多。
每一枚戒指上,都沾染著些許未乾的血跡,顯然是剛從屍體上扒下來的。
「看來天魔教這些年沒少搜刮民脂民膏呀。」
南宮紅顏隨手將那一串儲物戒指拋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嫌棄,又帶著幾分邀功的笑意。
「這裡面光是上品靈石,就有數百萬之巨。」
「還有各種魔道法寶、丹藥、靈草,堆積如山。」
「尤其是那厲無道的儲物戒里,竟然還藏著半塊『星辰玄金』,那可是鍛造聖兵的極品材料。」
她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那動作。
哪裡像是一尊曾威壓當世的女聖人。
分明就是一個精打細算的管家婆。
蘇夜伸手接過那一串儲物戒指,神識粗略一掃。
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好傢夥。
這波肥了。
紫竹峰雖然底蘊深厚,但他那幾個徒弟,一個個都是吞金獸。
葉傾城修劍,那可是最燒錢的行當。
姜憐月修羅體,需要大量氣血寶藥。
柳如煙修媚術,各種駐顏、煉魂的資源也是天文數字。
再加上還要養塗山雅雅那隻貪吃的小狐狸。
蘇夜這個當師尊的,平日裡雖然裝作風輕雲淡,實則褲兜里也經常緊巴巴的。
「幹得不錯。」
蘇夜隨手將戒指收起,不吝誇讚道,「回去給你記一功。」
「記功有什麼用?」
南宮紅顏撇了撇嘴,那雙桃花眼在蘇夜身上流轉,帶著幾分幽怨,「主人若是真想賞賜,不如……今晚讓奴家侍寢?」
「咳。」
蘇夜乾咳一聲,直接無視了這個危險的提議。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還在沉睡的封青鸞。
又看了看四周這一片狼藉的戰場。
原本巍峨聳立的天魔大殿,此刻已經化作了一片瓦礫。
那終年不散的黑色魔氣,也被剛才的大戰徹底震散,露出了久違的湛藍天空。
「該走了。」
蘇夜輕聲說道。
這裡雖然已經廢了。
但這邊的動靜太大,估計很快就會引來其他正道宗門的探查。
他雖然不怕麻煩。
但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被一群蒼蠅圍著嗡嗡亂叫。
更何況。
懷裡這丫頭,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起。」
蘇夜心念一動。
腳下並沒有祭出什麼飛劍法寶。
而是直接憑空生風。
一朵潔白如玉的祥雲,在他腳下凝聚成型。
這是《太虛古經》中記載的「騰雲駕霧」之術,雖然只是小術,但在外人看來,卻是逼格滿滿,仙氣飄飄。
蘇夜抱著封青鸞,一步踏上祥雲。
南宮紅顏見狀,也是抿嘴一笑,化作一道紅光,輕盈地落在蘇夜身側。
祥雲緩緩升空。
將那充滿血腥與罪惡的葬魔淵,漸漸拋在腳下。
就在這時。
懷裡的封青鸞,似乎是感覺到了高度的變化。
那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終於。
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眼。
是蘇夜那光潔如玉的下巴,和那隨風飄動的黑色長髮。
「醒了?」
蘇夜低頭,目光溫和。
封青鸞有些恍惚。
她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正被蘇夜穩穩地抱在懷裡。
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
「師……師尊……」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蘇夜也沒有勉強,順勢鬆開了手臂,只是依然用靈力托著她的後背,防止她虛弱摔倒。
封青鸞站在祥雲之上。
風,吹亂了她的髮絲。
她轉過頭。
目光看向下方。
那裡。
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曾經。
那是她的家,是她的驕傲,是她誓死守護的聖地。
那一座座倒塌的宮殿,那一具具殘缺的屍體。
有曾經對她嚴厲教導的長老,有曾經跟在她身後喊「師姐」的師弟師妹。
還有那個……
被蘇夜一指點碎眉心,此刻正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義父,厲無道。
封青鸞的身體在顫抖。
她的眼中,閃過迷茫、痛苦、仇恨,最後化作一種深深的悲涼。
「那是……我的聽風閣。」
她指著下方一處斷壁殘垣,聲音沙啞,「小時候,我就在那裡練劍。義父……厲無道他就會坐在旁邊看著,誇我天賦好,誇我是天魔教的希望……」
「那是思過崖。」
她的手指微微移動,指向另一處峭壁,「每次任務失敗,或者受傷回來,都要去那裡受罰。那時候我覺得,都是我不夠好,我不夠努力,辜負了義父的期望……」
說著說著。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那些曾經以為的「愛」與「責任」。
如今看來。
不過是一個精心編織了十八年的謊言。
原來。
那時候厲無道看她練劍,不是在看希望,而是在看一株即將成熟的靈藥。
原來。
那些嚴厲的懲罰,不是為了讓她變強,只是為了打磨她的筋骨,讓她這具「爐鼎」更加耐用。
多可笑啊。
十八年的歲月。
活成了一個笑話。
「蘇……師尊。」
封青鸞轉過身,不敢再看那片廢墟。
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充滿了無助和惶恐。
「家沒了。」
「我……我沒有家了。」
「我是魔修,我是妖女,我是……沒人要的孤兒。」
她的聲音在風中飄散,顯得格外淒涼。
即便蘇夜剛才說了要收她為徒。
可是。
那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自卑和被拋棄感,又豈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她害怕。
害怕這也是一場夢。
害怕等到夢醒了,她依然是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囚籠里,等待被宰殺的命運。
蘇夜靜靜地看著她。
並沒有急著出言安慰。
而是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
那裡。
群山起伏,紫氣東來。
「你看那邊。」
蘇夜抬手一指。
封青鸞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在極遠處的天際盡頭,有一座山峰,隱沒在雲海之中。
那山峰並不是特別高大雄偉。
但卻透著一股寧靜致遠的氣息。
隱約可見。
那山峰之上,有一片紫色的竹海,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看到了嗎?」
蘇夜的聲音,平淡而有力。
「那是太初聖地。」
「那是紫竹峰。」
封青鸞怔怔地看著那個方向。
太初聖地……
那是正道魁首,是曾經天魔教眾人眼中,高不可攀又恨之入骨的存在。
她從未想過。
有一天,自己能以這樣的方式,眺望那個地方。
「紫竹峰上,人不多。」
蘇夜像是在拉家常一般,緩緩說道。
「你大師姐葉傾城,是個劍痴,整天冷著個臉,除了練劍就是練劍,不過心腸很軟,做的固本培元湯雖然味道苦了點,但效果不錯。」
「你二師姐姜憐月,是個悶葫蘆,平時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躲在後山修煉,但誰要是敢欺負紫竹峰的人,她手裡的修羅刀可是不認人的。」
「你三師姐柳如煙,最是調皮,整天想著怎麼捉弄人,還喜歡把你師尊我灌醉……咳,這個以後再說。不過她那一手按摩的手法,倒是天下一絕。」
「還有你四師姐陸小漁,是個小迷糊,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但是運氣特別好,出門撿靈石那是常有的事。」
「至於你五師姐塗山雅雅,是只貪吃的小狐狸,你要是藏了什麼好吃的,可得防著點她。」
蘇夜如數家珍地介紹著紫竹峰的每一個成員。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種笑意。
很溫暖。
很真實。
沒有絲毫的做作。
封青鸞聽得很認真。
每一個字,都刻進了她的心裡。
她能感覺到。
當蘇夜提起這些名字的時候,身上那種高高在上的聖人威嚴,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名為「家」的煙火氣。
「那裡……會有我的位置嗎?」
封青鸞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當然。」
蘇夜轉過身。
此時。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
他看著眼前這個忐忑不安的少女。
伸出手。
輕輕揉了揉她那有些凌亂的頭髮。
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紫竹峰很大。」
「有很多空著的院子。」
「你可以挑一間你最喜歡的,種上你喜歡的花,或者像在聽風閣一樣,建一座屬於你自己的練功房。」
「那裡沒有爾虞我詐。」
「沒有想要把你煉成丹藥的惡魔。」
「也沒有需要你拼了命去完成的任務。」
說到這裡。
蘇夜頓了頓。
他微微俯下身,那一雙眸子,直視著封青鸞的眼睛。
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
「只要為師還在一天。」
「紫竹峰,就是你的家。」
「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不管你是魔修還是正道。」
「從今天起,以前的封青鸞已經死在了葬魔淵。」
「現在的你,只是我蘇夜的徒弟。」
「以後……」
蘇夜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重重地砸在了封青鸞的心上。
「有為師陪著你。」
那一刻。
封青鸞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撲進了蘇夜的懷裡。
不想再顧及什麼矜持,什麼身份。
她只想緊緊地抱住這個男人。
抱住這個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唯一願意給她一個家的人。
「師尊……」
「我們……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