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蒼茫。
一道流光劃破長空,將那終年籠罩著血色霧靄的葬魔淵,遠遠拋在身後。
風,變了。
不再是那種帶著鐵鏽味的腥風,而是夾雜著草木清香的微涼晚風。
「師尊……」
封青鸞縮在蘇夜身後,兩隻小手死死拽著那一角雪白的衣袖。
她不敢抬頭。
也不敢看腳下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
那雙原本應該靈動的眸子裡,此刻只有深深的驚惶與不安,像是一隻剛從捕獸夾里逃出來的幼鹿。
「別怕。」
蘇夜沒有回頭,聲音卻透過風聲,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我們已經離開了。」
「這裡是東荒,是你……以後生活的地方。」
封青鸞身子微微一顫。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透過蘇夜手臂的縫隙,向外看去。
下方。
不再是黑漆漆的焦土,也不是堆積如山的屍骨。
而是鬱鬱蔥蔥的森林,蜿蜒流淌的碧水,還有那田野間升起的裊裊炊煙。
夕陽西下。
金紅色的餘暉灑在連綿起伏的山脈上,美得像是一幅畫。
「這就是……正道的世界嗎?」
封青鸞喃喃自語。
她在天魔教待了十八年。
見慣了廝殺,見慣了陰暗,見慣了為了爭奪一塊靈石而父子相殘。
她從未見過如此寧靜的景色。
「也是你的世界。」
蘇夜淡淡道,指尖輕彈,一道無形的靈力屏障將迎面吹來的罡風擋在三尺之外。
「哼,髒死了。」
旁邊傳來一聲嬌嗔。
南宮紅顏嫌棄地用錦帕捂著鼻子,那雙桃花眼在封青鸞身上掃了一圈。
「主人,您這新收的徒弟,身上那股子餿味兒,都要把奴家熏暈過去了。」
「這一路上,她可是連個淨塵術都沒用過。」
封青鸞聞言,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蘇夜的衣袖,兩隻手侷促地在滿是血污的裙擺上蹭了蹭。
想要離蘇夜遠一點。
卻又捨不得那唯一的安全感。
「她被封了修為,哪裡使得出淨塵術。」
蘇夜瞥了南宮紅顏一眼,語氣平淡,「再多嘴,回去罰你給紫竹峰洗一個月的台階。」
「哎呀,奴家錯了嘛~」
南宮紅顏立馬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身子軟若無骨地靠了過來,「主人最好了,奴家這就閉嘴。」
她雖然是曾經的女聖人。
但在蘇夜面前,也就是個端茶倒水的侍女。
更何況。
她那具身體還是蘇夜用神蓮不死藥重塑的,命門都在人家手裡捏著。
「到了。」
蘇夜忽然開口。
祥雲緩緩下降,穿過一層薄薄的雲霧。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現在視線盡頭。
那並非是修士聚集的坊市,而是一座凡人與低階修士混居的大城。
此時。
夜幕降臨。
城中萬家燈火亮起,宛如地上的銀河,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
「望月城。」
蘇夜看著城門上那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當年。
他還沒穿越過來多久,剛拜入太初聖地時,曾隨師姐南宮薇來過這裡執行任務。
一晃眼。
百年已過。
「下去走走吧。」
蘇夜散去腳下的祥雲,帶著兩女落在城外的一處偏僻樹林中。
「師尊,我們要……走路進去嗎?」
封青鸞有些不知所措。
在天魔教,出行要麼是御劍,要麼是坐魔獸輦車,所到之處,凡人皆要跪拜。
像這樣像凡人一樣步行,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既然入了凡塵,便要守凡塵的規矩。」
蘇夜整理了一下衣袍,原本那聖人九重天的恐怖威壓,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此時的他。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出身富貴的翩翩公子。
身旁跟著一個絕色妖嬈的紅衣侍女,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從難民堆里爬出來的小乞丐。
這種組合。
著實有些怪異。
三人緩步入城。
街道上,人聲鼎沸。
叫賣聲、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首充滿了煙火氣的樂章。
「熱乎的包子嘞!皮薄餡大!」
「糖葫蘆!好吃的冰糖葫蘆!」
「這位客官,來看看這上好的胭脂水粉……」
封青鸞走在蘇夜身後,低著頭,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周圍的路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的嫌棄,有的好奇,有的指指點點。
封青鸞感覺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針,扎在她的身上。
她想要逃。
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曾經的天魔教聖女,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何曾受過這種屈辱?
「想吃嗎?」
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封青鸞一愣,茫然地抬起頭。
只見蘇夜手裡拿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正遞到她面前。
那糖衣在燈火下晶瑩剔透,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
「我……」
封青鸞喉嚨滾動了一下。
她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雖然金丹修士可以辟穀,但她現在修為被封,身體虛弱到了極點,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給我的?」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拿著。」
蘇夜直接將糖葫蘆塞進她手裡,順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
「太初聖地的弟子,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看別人臉色。」
封青鸞握著那串糖葫蘆。
有些燙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那層糖衣。
甜的。
很甜。
甜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好吃……」
她低著頭,狠狠地咬了一口,連著裡面的山楂核一起吞了下去。
仿佛要將這輩子的苦,都用這點甜來壓下去。
「走吧,先找個地方落腳。」
蘇夜沒有多說什麼,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南宮紅顏跟在後面,看著那個狼吞虎咽的小丫頭,撇了撇嘴,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罷了。
也是個可憐人。
……
城中心。
一座名為「雲客來」的客棧,張燈結彩,生意興隆。
「客官,裡面請!」
店小二眼尖,大老遠就看到了氣質不凡的蘇夜。
雖然旁邊跟了個髒兮兮的丫頭有些礙眼,但看那位公子腰間的玉佩,便知是個不差錢的主。
「三位是用餐還是住店?」
店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一邊用抹布擦著桌子,一邊殷勤地問道。
「住店。」
蘇夜隨手拋出一枚中品靈石,落在櫃檯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一下。
中品靈石!
在凡俗界,這一枚靈石足以買下半條街!
掌柜的眼睛瞬間直了,連忙從櫃檯後跑出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喲,貴客臨門!有失遠迎!」
「不知公子要幾間上房?」
掌柜的搓著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轉。
這組合確實奇怪。
公子如玉,侍女妖艷,唯獨那個小丫頭……怎麼看怎麼像是剛撿回來的。
蘇夜目光掃過大堂。
又看了一眼身後緊緊抓著糖葫蘆竹籤、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的封青鸞。
「一間。」
蘇夜伸出一根手指。
「啊?」
掌柜的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公子,您是說……只要一間?」
這三個人。
一男兩女。
雖然那紅衣女子看起來像是侍女,但這小丫頭……
「怎麼,沒房了?」
蘇夜眉頭微皺,一股無形的威壓隱隱透出。
「有有有!天字號上房,正好空著一間大的!」
掌柜的嚇得渾身一激靈,哪裡還敢多問,連忙拿出一塊精緻的木牌遞了過去。
「天字一號房,公子請隨我來!」
二樓。
天字一號房。
這裡的環境確實不錯,雕樑畫棟,陳設雅致,空氣中還點著淡淡的安神香。
房間很大。
分里外兩間。
外間是一張紫檀木的圓桌和幾把椅子,裡間則是一張寬大的拔步床,中間用屏風隔開。
「砰。」
房門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封青鸞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
她看著那張大床,又看了看蘇夜,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一間房……
師尊他……要幹什麼?
雖然她已經拜師。
雖然蘇夜救了她。
但是十八年來在天魔教被灌輸的觀念,如同跗骨之蛆。
「太陰聖體……極品爐鼎……」
厲無道陰惻惻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迴蕩。
難道……
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也是啊。
像自己這種體質,對於任何男修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若不是為了這個,他又何必冒著得罪整個魔道的風險,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妖女?
封青鸞咬著嘴唇。
臉色慘白。
手中的糖葫蘆竹籤,被她生生折斷。
如果……
如果師尊真的要……
我是該反抗,還是……順從?
這條命是他給的。
若是他真想要這具身子……
封青鸞閉上了眼睛,絕望地想。
那就給他吧。
反正。
自己早已一無所有。
就在她胡思亂想,幾乎要陷入崩潰的時候。
「南宮。」
蘇夜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去叫水。」
「是,主人。」
南宮紅顏應了一聲,轉身推門出去。
不一會兒。
幾個夥計便抬著一個巨大的浴桶走了進來,又提了幾十桶熱水,將浴桶灌滿。
熱氣騰騰。
水霧繚繞。
夥計們退下後,房間裡只剩下水流波動的聲音。
蘇夜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看著外面街道上的車水馬龍,背對著封青鸞,負手而立。
「愣著幹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
封青鸞渾身一僵。
來了。
終於要來了嗎?
她顫抖著手,緩緩伸向自己的腰帶。
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血衣,此刻卻像是千斤重。
眼淚。
在眼眶裡打轉。
她告訴自己不許哭。
這是報恩。
這是代價。
可是……為什麼心裡會這麼痛?
剛才那串糖葫蘆的甜味,此刻全都化作了滿嘴的苦澀。
「我……」
封青鸞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徒兒……遵命。」
她閉著眼。
就要解開衣襟。
「我是讓你去洗澡。」
蘇夜突然轉過身,眉頭微皺,看著那個一副準備英勇就義模樣的小丫頭。
「把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還有那該死的魔道氣息,統統給我洗乾淨。」
「啊?」
封青鸞動作一頓。
有些呆滯地看著蘇夜。
「洗……洗澡?」
「不然呢?」
蘇夜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你這副樣子,帶回紫竹峰,也不怕嚇壞了你那幾個師姐。」
「而且。」
蘇夜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水裡我讓南宮加了『七葉紫蘭』和『清心草』。」
「能祛除你體內殘留的『散靈散』毒性,也能幫你穩固剛剛覺醒的太陰本源。」
「洗乾淨了。」
「換身乾淨衣服。」
蘇夜指了指床上。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一套嶄新的衣裙。
也是紫色的。
和紫竹峰的顏色一樣。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黑暗裡的天魔教聖女。」
「你是我蘇夜的徒弟。」
「既然是新生,自然要乾乾淨淨地開始。」
封青鸞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熱氣騰騰的浴桶。
又看了看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紫色衣裙。
原來……
只是洗澡。
原來……
他是為了幫我祛毒。
羞愧、感動、慶幸……各種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噗通。」
封青鸞再也忍不住,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對著蘇夜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謝……謝師尊!」
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次。
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而是劫後餘生的喜極而泣。
「行了,快去吧。」
蘇夜揮了揮手,重新轉過身去,看向窗外,「水要涼了。」
「還有。」
「洗完了記得把那串沒吃完的糖葫蘆吃了。」
「紫竹峰不養浪費糧食的人。」
「是!」
封青鸞用力抹了一把眼淚,抱著那半串糖葫蘆,跌跌撞撞地向屏風後跑去。
不一會兒。
屏風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
緊接著。
是入水的聲音。
「嘩啦……」
溫熱的水流包裹住全身。
封青鸞把整個身子都埋進了水裡。
她閉著眼睛。
感受著那股藥力順著毛孔鑽入體內,一點點拔除著骨子裡的陰寒。
真暖和啊。
就像師尊的手心一樣。
屏風外。
南宮紅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幾碟精緻的小菜和一壺靈酒。
她看了一眼屏風上映出的那個嬌小身影,又看了看坐在窗邊獨飲的蘇夜。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主人。」
南宮紅顏扭著腰肢走過去,替蘇夜斟滿酒杯。
「您這哪裡是收徒弟。」
「分明是在撿流浪貓呢。」
「還是只受了重傷,見誰都想咬一口,卻又渴望被摸摸頭的流浪貓。」
蘇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目光深邃如淵。
「流浪貓又如何?」
「只要進了我紫竹峰的門。」
「就算是只野貓,本座也能把她養成震懾九天的神獸。」
他放下酒杯。
看著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
「南宮。」
「嗯?」
「明天去買些胭脂水粉,還有……糖葫蘆。」
「多買點。」
南宮紅顏一愣,隨即掩嘴輕笑。
「怎麼?主人也想吃?」
「給那丫頭的。」
蘇夜淡淡道。
「她以前吃的苦太多了。」
「往後。」
「該讓她嘗嘗甜味了。」
屏風後。
水聲忽然停了一下。
封青鸞抱著雙膝,縮在浴桶里。
屏風並不隔音。
蘇夜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淚水。
無聲地滑落。
滴進水裡,盪起圈圈漣漪。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