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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師尊,可以幫我洗嗎?

2026-02-11 02:36:52 作者: 初顏九

  屏風後。

  水霧氤氳。

  巨大的木桶內,紫色的藥液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封青鸞縮在水裡。

  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水面飄浮的幾片花瓣。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那藥力太猛,正順著她那些還未癒合的傷口,瘋狂地往骨頭縫裡鑽。

  痛。

  很痛。

  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食。

  但她一聲不吭。

  死死咬著蒼白的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味。

  這點痛,比起在天魔教地牢里受的那些刑罰,算得了什麼?

  比起被「義父」厲無道親手餵下散靈散,那種心死的痛,又算得了什麼?

  「嘩啦。」

  她抬起手。

  想要掬一捧水洗臉。

  可是。

  手剛抬到一半,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無力地垂落下去。

  「啪。」

  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不行。

  沒力氣。

  體內的經脈雖然被師尊疏通了一些,但那長時間被鎖鏈穿透琵琶骨留下的後遺症,還在。

  甚至連抬手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能牽扯到背後的傷口,疼得她冷汗直流。

  水,變渾濁了。

  原本清澈透亮的紫色藥浴,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一種暗沉的紅褐色。

  那是血。

  

  還有常年累月積攢在她皮膚紋理里的污垢、魔氣。

  髒。

  好髒。

  封青鸞看著那渾濁的水,眼中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

  剛剛因為那串糖葫蘆而升起的一絲暖意,瞬間被巨大的自卑感淹沒。

  我是天魔教的聖女。

  是人人喊打的妖女。

  是在屍堆里打滾,在血水裡泡大的怪物。

  怎麼可能洗得乾淨?

  那套紫色的衣裙……

  她扭頭,看向放在凳子上的那套嶄新衣物。

  那麼乾淨。

  那麼聖潔。

  那是太初聖地的衣服,是師尊給她的「新生」。

  如果不洗乾淨……

  如果不把這身臭皮囊洗得乾乾淨淨……

  我有資格穿上它嗎?

  我有資格……做他的徒弟嗎?

  恐慌。

  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拼命地想要搓洗。

  用那雙顫抖的手,在這具滿是傷疤的身體上用力地搓。

  「嘶——」

  指甲划過一道深可見骨的鞭痕。

  皮肉翻卷。

  鮮血瞬間湧出。

  可是她感覺不到疼。

  她只是機械地,甚至有些瘋狂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要把這層皮搓下來。

  要把那個「封青鸞」搓死在這裡。

  只有這樣,才能幹乾淨淨地走出去。

  才能……配得上那聲「師尊」。

  ……

  屏風外。

  酒香四溢。

  蘇夜捏著白玉酒杯,眼神卻透過窗欞,看向望月城那繁華的夜景。

  但他沒在看風景。

  他在聽。

  他是聖人九重天。

  哪怕不刻意釋放神識,方圓百里內的風吹草動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更何況。

  只是隔著一道屏風。

  那壓抑的喘息聲。

  那近乎自虐般的搓洗聲。

  還有水流激盪中夾雜的一絲絲……嗚咽。

  「主人。」

  南宮紅顏正剝著一顆靈果,那是從太初秘境帶出來的「朱果」,在凡間簡直是無價之寶。

  她將剝好的果肉遞到蘇夜嘴邊,媚眼如絲。

  「您這徒弟,心事很重呢。」

  「在那裡面折騰半天了,水都涼了吧?」

  蘇夜張口吞下朱果。

  甘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

  「隨她去。」

  他淡淡道,「有些泥點子,若是自己不狠心搓下來,別人是幫不了的。」

  「可是……」

  南宮紅顏瞥了一眼屏風,眼神有些複雜。

  「她是太陰聖體。」

  「如今散靈散的毒性正在外逼,正是身體最虛弱的時候。」

  「奴家怕她把自己淹死在裡面。」

  蘇夜沉默。

  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

  「你去看看。」

  「好嘞。」

  南宮紅顏擦了擦手,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走向屏風。

  她並沒有完全走進去。

  只是倚在屏風邊緣,探進去半個身子。

  「餵。」

  「小丫頭。」

  「要不要姐姐幫你?」

  屏風後的水聲,戛然而止。

  封青鸞像是受驚的小獸,猛地縮成一團,整個人都沉進了渾濁的水裡。

  只露出一雙充滿了驚恐和戒備的眼睛。

  死死盯著南宮紅顏。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個好心的大姐姐。

  倒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能撲上來吃人的惡魔。

  也是。

  在她十八年的認知里。

  除了蘇夜。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漂亮女人的善意,更是往往伴隨著最致命的毒藥。

  「不……不用!」

  封青鸞的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顫音。

  她在抗拒。

  她在害怕。

  她在自卑。

  南宮紅顏太美了。

  美得張揚,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那身紅衣,襯得肌膚勝雪。

  和現在的封青鸞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鳳凰。

  一個是泥潭裡打滾的野雞。

  讓這樣的人看到自己這副殘破不堪的身軀……

  封青鸞寧願去死。

  「切。」

  南宮紅顏翻了個白眼,有些無趣地縮回身子。

  「不識好人心。」

  她走回桌邊,對蘇夜聳了聳肩。

  「主人,您看見了。」

  「這丫頭防心重得很,奴家可伺候不了。」

  蘇夜沒說話。

  只是放下了酒杯。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打更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時間一點點流逝。

  屏風後的水聲,越來越小。

  最後。

  徹底沒了動靜。

  蘇夜微微皺眉。

  正要起身查看。

  忽然。


  一道細若蚊蠅的聲音,從屏風後飄了出來。

  很輕。

  很抖。

  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

  「師……師尊……」

  蘇夜動作一頓。

  重新坐了回去。

  「何事?」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屏風後。

  封青鸞咬著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滴在水裡。

  她不想叫他的。

  她不想麻煩他。

  可是……

  她真的沒力氣了。

  兩隻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背後的傷口已經裂開,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

  她洗不乾淨。

  那些污垢,那些血痂,就像是長在了肉里一樣。

  無論她怎麼搓,怎麼摳。

  都弄不掉。

  「徒兒……徒兒……」

  封青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徒兒洗不乾淨……」

  「太髒了……」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

  「徒兒沒用……」

  每一句,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帶著濃濃的絕望。

  蘇夜嘆了口氣。

  他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一個小姑娘。

  為了把自己洗乾淨,為了不給師尊丟臉。

  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這哪裡是在洗澡。

  這分明是在受刑。

  「南宮。」

  蘇夜看了一眼正在給自己倒酒的紅衣女子。

  「你再去……」

  「不去。」

  南宮紅顏直接打斷了他。

  她將酒壺重重地放在桌上,有些賭氣地偏過頭。

  「主人偏心。」

  「剛才奴家好心去幫她,被她像防賊一樣防著。」

  「那眼神,若是能殺人,奴家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而且……」

  南宮紅顏忽然轉過頭,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她是太陰聖體。」

  「這種體質,天生排斥同性。」

  「尤其是奴家這種修習紅蓮業火的,哪怕靠近她,都會讓她感到灼燒之痛。」

  「您確定要讓奴家去?」

  蘇夜一怔。

  太陰聖體,排斥同性?

  還有這種說法?

  他怎麼沒在系統介紹里看到過?

  「真的?」

  蘇夜狐疑地看著她。

  「騙您是小狗!」

  南宮紅顏信誓旦旦,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湊了過來,吐氣如蘭。

  「所以啊……」

  「這活兒,只能主人您親自來。」

  「畢竟……」

  「您可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現在唯一的信仰呢。」

  蘇夜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親自來?

  男女授受不親啊。

  雖然他是現代靈魂穿越過來的,對於這些繁文縟節看得沒那麼重。

  但……

  對方畢竟是個黃花大閨女。

  而且還是個剛剛受過重創,心理極其脆弱的小姑娘。

  要是自己貿然進去……

  「師尊……」

  屏風後,再次傳來了那個聲音。

  這一次。

  更加微弱。

  像是隨時都會斷氣一樣。

  「求您……」

  「幫幫徒兒……」

  「徒兒想穿那件衣服……」

  「徒兒想乾乾淨淨地做人……」

  「求求您了……」

  那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旖旎。

  只有最卑微的祈求。

  就像是一個掉進沼澤里的人,在向岸上的人求救。

  哪怕那個岸上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蘇夜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想乾乾淨淨地做人。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卻是這個被稱作「魔女」的女孩,十八年來最奢侈的願望。

  「罷了。」

  蘇夜站起身。

  身上的白袍無風自動。

  那股屬於聖人的威嚴,被他刻意收斂到了極致。

  此刻的他。

  只是一個師父。

  一個要去把自己那個掉進泥坑裡的傻徒弟,撈起來的師父。

  「你在外面守著。」

  蘇夜對南宮紅顏吩咐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南宮紅顏笑靨如花,甚至還衝蘇夜眨了眨眼。

  「主人放心去吧。」

  「奴家會把耳朵堵上的。」

  蘇夜瞪了她一眼。

  然後。

  轉身。

  邁步。

  繞過那扇畫著梅蘭竹菊的屏風。

  屏風後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映入眼帘。

  儘管蘇夜早有心理準備。

  但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呼吸還是忍不住窒息了一瞬。

  慘。

  太慘了。

  那個原本應該如花似玉的少女。

  此刻正蜷縮在巨大的浴桶角落裡。

  渾濁的紅褐色藥水中。

  她那瘦弱的脊背,就像是一張破爛的地圖。

  鞭痕、燙傷、刀疤……

  密密麻麻。

  縱橫交錯。

  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

  甚至在那白皙的琵琶骨位置,還有兩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那是鎖魂鏈穿過的地方。

  整整三年。

  她就是這樣,被像條狗一樣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

  而此刻。

  因為剛才的劇烈掙扎和用力搓洗。

  那些傷口全部崩裂。

  原本應該用來療傷的藥浴,此刻卻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師……師尊……」

  聽到腳步聲。

  封青鸞緩緩抬起頭。

  那張滿是血污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惶恐。

  她下意識地想要往水裡縮。

  想要遮住自己這副醜陋不堪的身體。

  太醜了。

  真的太醜了。

  師尊是天上的謫仙人。

  怎麼能看這種東西?

  會污了他的眼的。

  「別動。」

  蘇夜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沉。

  他走到浴桶邊。

  並沒有因為那難聞的血腥氣而皺眉。

  反而。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平日裡從未有過的……怒火。

  那是對天魔教的怒火。

  是對厲無道的怒火。

  好。

  很好。

  之前殺那群魔崽子,還是殺得太輕了。

  若是早知道這丫頭身上有這麼多傷……

  他就該把厲無道的魂魄抽出來,點天燈燒上一萬年!

  「把手拿開。」

  蘇夜看著封青鸞死死護在胸前的手臂。

  那裡。

  有一道深紫色的淤青。

  是剛才她自己抓的。

  「師尊……我……」

  封青鸞渾身都在抖。

  她在害怕。

  她在羞恥。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師尊沒有嫌棄我。

  師尊進來了。

  師尊真的來救我了。

  「聽話。」

  蘇夜嘆了口氣。

  他緩緩捲起雪白的袖口。

  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小臂。

  然後。

  他伸出手。

  並沒有直接觸碰她的身體。

  而是輕輕點在了水面上。

  「嗡——」

  一道柔和的靈力,瞬間擴散開來。

  原本因為冷卻而變得有些刺骨的藥水,瞬間重新變得溫熱。

  而且。

  那股溫熱中,帶著一絲蘇夜特有的太初靈力。

  就像是春風拂過大地。

  讓封青鸞那些叫囂著疼痛的傷口,瞬間安靜了下來。

  「轉過去。」

  蘇夜淡淡道。

  他從旁邊拿起一塊乾淨的巾帕。

  浸入水中。

  打濕。

  「師尊……您……您要……」

  封青鸞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著蘇夜的動作。

  那樣一雙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掌鎮壓三大魔道老祖的手。

  此刻。

  竟然拿著一塊凡人才用的搓澡巾?

  要給自己……

  搓澡?

  「怎麼?」

  蘇夜挑了挑眉,「不是你讓我幫你的嗎?」

  「還是說。」

  「你想就這樣髒兮兮地回紫竹峰,然後被你那幾個師姐笑話一輩子?」

  「不……不是……」

  封青鸞連忙搖頭。

  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徒兒……徒兒這就轉過去!」

  她慌亂地轉過身。

  將那個滿是傷痕的後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蘇夜面前。

  心臟。

  怦怦直跳。

  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她閉上眼睛。

  兩隻手死死抓著浴桶的邊緣。

  指節泛白。

  等待著。

  等待著那隻手落下。

  等待著……那份足以讓她銘記一生的「恩賜」。

  蘇夜看著那個瘦弱得讓人心疼的背影。

  那是怎樣一副骨架啊。

  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卻又倔強地挺直著。

  「這傻丫頭。」

  蘇夜心中暗嘆。

  「若是如煙那丫頭,此刻怕是早就貼上來了。」

  「若是傾城,怕是會紅著臉讓我負責。」

  「只有你……」


  「活得像只隨時準備逃命的刺蝟。」

  他拿著濕熱的巾帕。

  目光落在那兩道琵琶骨的血洞上。

  那裡最髒。

  積攢了太多的淤血和魔氣。

  也最疼。

  「可能會有點疼。」

  蘇夜輕聲道,「忍著點。」

  「嗯。」

  封青鸞用力點了點頭。

  聲音細若遊絲。

  「只要是師尊……」

  「徒兒……什麼都能忍。」

  蘇夜沒有再說話。

  他舉起手中的巾帕。

  緩緩地。

  向著那片充滿了罪惡與苦難的傷痕……

  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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