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依舊是冷的。
但鎮南關城頭上的空氣,卻炙熱得仿佛要燃燒起來。
那不是火。
那是三十萬鎮南關守軍,在極度的死寂之後,驟然爆發出的、近乎瘋狂的喘息聲。
「呼哧——呼哧——」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城下。
那裡,原本是修羅地獄,是必死的絕境。
五十萬裝備精良的御林軍,三十六名令人聞風喪膽的血龍衛,還有那位不可一世的帝王趙辰,以及那位坐鎮皇都五百年的化神大供奉……
此刻。
都成了一地黃土。
甚至連屍體都變得乾癟枯槁,仿佛經歷了千年的風化。
而造成這一切的。
僅僅是因為……
那個白衣勝雪的女子,想要給她的師尊,燉一鍋湯。
僅僅是因為,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綠衣少女,覺得那面破旗子裡的鬼魂,餓了。
「咕嘟。」
葉南天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手中的長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這位鎮守邊疆數十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鐵血大將軍,此刻雙腿竟然有些發軟。
他看著不遠處正在專心致志拿著湯勺嘗鹹淡的女兒。
又看了一臉乖巧地將被稱作「萬魂幡」的魔道至寶塞進兔兔儲物袋的少女。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這就是……修仙者?
這就是……紫竹峰?
「爹?」
葉傾城似乎察覺到了父親的異樣,微微側頭,那雙倒映著萬古青天的眸子,恢復了一絲人間的溫度。
「怎麼了?」
「是不是覺得女兒出手太重了?」
她指了指鍋里那泛著金光的湯汁,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可是師尊說過。」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既然結了仇,那就要從肉體到靈魂,徹底抹除,這樣才能睡個安穩覺。」
「而且……」
葉傾城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名為「寵溺」的笑意:
「這趙辰的心頭血,確實是難得的大補之物。」
「師尊最近操勞紫竹峰事務,身體有些虛,正需要這等蘊含皇道龍氣的東西補一補。」
葉南天張了張嘴。
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話:
「傾城啊……」
「你師尊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能教出你……還有這位青鸞姑娘這般……」
葉南天想說「這般逆天」,又想說「這般兇殘」,最後只能化作兩個字:
「絕世天驕。」
葉傾城聞言,眼中的光芒愈發璀璨。
她放下湯勺,整了整衣衫,朝著紫竹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神色虔誠,如敬神明。
「家師,蘇夜。」
「乃是這天上地下,古往今來,最溫柔,最強大,也是最講道理的人。」
一旁的封青鸞也湊了過來,用力地點著小腦袋,頭頂的呆毛晃啊晃:
「嗯嗯!」
「師尊最好了!」
「師尊說過,這萬魂幡以前的主人太壞了,只知道殺人。」
「師尊教我,要用它來做環保。」
「你看,這些垃圾兵魂收進去,不僅淨化了戰場,還能變成能源,多好呀!」
葉南天:「……」
周圍的副將:「……」
神特麼環保!
神特麼最講道理!
你們管這一劍滅國、一幡收魂叫講道理?!
如果這就是紫竹峰的道理。
那這世上,恐怕沒人敢跟他們講道理!
然而。
就在眾人還在這種巨大的世界觀衝擊中凌亂時。
葉傾城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城牆,看向那遙遠的北方。
那是滄瀾帝國皇都的方向。
那裡,曾是這片大陸權力的中心。
但現在。
隨著趙辰的隕落,隨著五十萬大軍的覆滅。
那裡,已經成了一座無主的孤城。
「爹。」
葉傾城的聲音突然變得清冷了幾分。
「趙辰已死,皇室血脈斷絕。」
「滄瀾帝國的氣數,盡了。」
這一句話。
如同九天驚雷,瞬間劈醒了還在發愣的葉南天。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原本的迷茫與震撼,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身為統帥的銳利,以及……一絲被壓抑了許久的野心!
「氣數……盡了……」
葉南天喃喃自語。
他的手,重新握住了那柄掉落在地的長刀。
刀身冰涼。
卻點燃了他體內的熱血。
「大將軍!」
身後的幾名心腹副將,此刻也是呼吸急促,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皇帝死了!那狗賊趙辰死了!」
「不僅皇帝死了,連那個老怪物司馬無忌也死了!」
「現在的滄瀾皇室,就是一隻沒牙的老虎!」
「不!連紙老虎都不如!」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副將猛地跪在地上,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大將軍!」
「趙家無道,殘害忠良!竟妄圖用五十萬大軍血祭我鎮南關!」
「若非大小姐神威蓋世,今日我等早已成為那趙辰鍋里的肉糜!」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如今趙家主力盡喪,皇都空虛!」
「這是天賜良機啊!」
「請大將軍下令!」
「揮師北上!直搗黃龍!」
「請大將軍下令!!!」
一時間。
城頭之上,數十名將領齊齊跪倒。
緊接著。
是城下的士兵。
一千。
一萬。
三十萬!
「揮師北上!直搗黃龍!」
「揮師北上!直搗黃龍!」
聲浪如潮,排山倒海。
在這片剛剛經歷了生死大恐怖的土地上,一股名為「改朝換代」的狂風,驟然颳起!
葉南天看著這一張張充滿了狂熱與渴望的臉龐。
他知道。
這不是兵變。
這是天命!
他轉頭看向女兒。
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
葉傾城卻只是淡淡一笑,隨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簡,扔給了父親。
「這是?」葉南天一愣。
「師尊曾言,凡俗王朝更迭,乃是天道循環。」
「但他老人家也說過,若是自家人想坐那個位置,倒也沒什麼不可以。」
「這玉簡里,有一道師尊隨手刻下的『青蓮劍意』。」
「雖然只有師尊億萬分之一的威能。」
「但用來鎮壓一座皇都的護城大陣,或是震懾幾個不長眼的宵小之輩……」
葉傾城頓了頓,語氣輕蔑:
「足夠了。」
葉南天捧著那枚溫潤的玉簡。
手都在顫抖。
億萬分之一的威能?
鎮壓皇都?
這哪裡是玉簡。
這分明就是傳國玉璽!不,這比玉璽還要珍貴無數倍!
這是來自太初聖地紫竹峰的認可!
是那位神秘莫測的蘇夜峰主的法旨!
「好!好!好!」
葉南天仰天長嘯,積壓在胸中數十年的鬱氣,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眾將聽令!」
「鏘——」
長刀出鞘,直指蒼穹!
「趙氏無道,天人共憤!」
「今,我不死戰神葉南天,順應天命,承接紫竹峰法旨!」
「起兵三十萬!」
「北伐!」
「凡阻我大軍者,殺無赦!」
「凡趙氏餘孽者,殺無赦!」
「我們要在一個月內……不!」
葉南天看了一眼女兒那雖然淡然,卻仿佛在趕時間的表情,心中一凜,立刻改口:
「十日!」
「我們要在大軍開拔後的十日之內,把紫竹峰的旗幟,插在滄瀾皇宮的最高處!」
「有沒有信心?!」
「殺!殺!殺!」
三十萬大軍的怒吼聲,震散了天空最後的陰雲。
原本死氣沉沉的鎮南關,瞬間變成了一頭甦醒的戰爭巨獸。
號角聲嗚咽吹響。
戰鼓聲震顫大地。
這不是那種悲壯的送死。
而是一場早已註定了結局的勝利遊行!
每個人都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
沒有什麼能阻擋這支軍隊了。
因為他們的背後,站著兩尊殺神。
站著那個傳說中的……太初聖地紫竹峰!
「轟隆隆——」
巨大的城門緩緩打開。
吊橋放下。
三十萬大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洶湧而出。
他們踏過那片滿是乾屍的戰場。
沒有恐懼。
只有對力量的敬畏,以及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鐵蹄錚錚,煙塵滾滾。
旌旗蔽空,遮天蔽日。
葉南天身披金甲,騎在一匹神駿的龍鱗馬上,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烽火台上的女兒。
眼中滿是慈愛與感激。
「傾城……」
「爹去了。」
「等爹拿下了那座皇城,便將這滄瀾帝國最好的美酒,最好的綢緞,統統送到紫竹峰去!」
「給你師尊……當見面禮!」
說完。
葉南天一夾馬腹。
「駕!」
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沖在了大軍的最前方。
身後。
是三十萬誓死追隨的虎狼之師。
他們的目標,是那座屹立了千年的滄瀾皇都。
而他們的使命。
是去終結一個舊時代。
開啟一個屬於葉家的,也是屬於紫竹峰蔭蔽下的新王朝。
……
烽火台上。
風雪再起。
喧囂的大軍逐漸遠去,只剩下滾滾煙塵。
世界再次安靜了下來。
葉傾城靜靜地站在大黑鍋前。
鍋里的雞湯,已經燉到了最完美的火候。
那股融合了靈藥清香、玄晶寒氣以及帝王心頭血的奇異香味,在這寒風中瀰漫開來。
「大師姐。」
封青鸞蹲在旁邊,雙手托著下巴,看著大軍遠去的方向,眨了眨眼:
「葉伯父他們走了誒。」
「這麼多人,會不會吵到師尊休息呀?」
葉傾城輕輕搖了搖頭。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輕輕一點。
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了這方天地,將所有的寒風與灰塵都隔絕在外。
確保這鍋湯,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污染。
「凡俗之事,自有凡俗的了結方式。」
「師尊他老人家,向來不喜沾染這些因果俗塵。」
「爹爹既然有這份心,那便讓他去折騰吧。」
說到這裡。
葉傾城那張原本清冷高傲的俏臉上。
突然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與期待。
甚至是……
一絲難以察覺的羞澀。
她從懷中取出一方繡著青蓮的手帕,輕輕擦拭著嘴角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整理了一下鬢角的髮絲。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為了迎接師尊而特意換上的、能夠完美勾勒出那傲人身姿的流仙裙。
確定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缺後。
她才轉過身。
那雙仿佛蘊含著星辰大海的眸子,望向了虛空的盡頭。
那裡。
一道熟悉的氣息。
正跨越山海,如約而至。
「湯好了。」
「江山也易主了。」
葉傾城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輕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接下來……」
「該輪到徒兒,好好孝敬師尊了。」
「也不知道師尊這次閉關……」
「那至尊骨,又強硬了幾分呢?」
風雪中。
黑鍋下。
那金紅色的湯汁,仍在「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仿佛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重逢。
奏響最歡快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