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驟停。
天地間只有那口黑鍋下,靈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還有趙辰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別……別過來……」
趙辰癱軟在地,身為一國之君的威儀,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那一身龍袍,早已被冷汗和失禁的污穢浸透。
他驚恐地向後挪動著身體,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仿佛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朕……朕乃真龍天子!」
「朕有國運護體!你不能殺朕!」
「朕可以給你錢!給你靈石!給你半壁江山!」
「只要你放過朕,滄瀾帝國寶庫里的東西,任你挑選!」
趙辰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扭曲。
然而。
回應他的,只有葉傾城那雙淡漠如冰的眸子。
還有那輕輕抬起的蔥白玉指。
「真龍?」
葉傾城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師尊曾抓過一條真正的九天真龍給紅顏前輩當坐騎。」
「那種浩瀚如海的龍威,哪怕是一縷氣息,都能壓塌這方天地。」
「而你……」
葉傾城眼中的不屑毫不掩飾:
「不過是一條披著黃皮的泥鰍罷了。」
「至於半壁江山……」
她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在為對方的無知而感到悲哀:
「我要那凡俗江山何用?」
「能換來師尊的一笑嗎?」
「既然不能,那它便一文不值。」
話音落下。
葉傾城指尖輕彈。
「嗡!」
一道細微的劍氣,從指尖迸射而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只有快若閃電的精準。
「噗嗤!」
一聲輕響。
趙辰的眉心處,多了一個紅點。
他的吼叫聲戛然而止。
雙眼圓睜,瞳孔中的神采迅速渙散。
直到死,他的臉上還殘留著那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這位統御億萬疆土的帝王,竟然真的就這樣……
像只螻蟻一樣被碾死了。
「起。」
葉傾城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只是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嘩啦——」
一團精純至極的鮮血,從趙辰的屍體中被抽取而出。
那鮮血呈現出淡淡的金紅色,那是皇室成員長期服用靈藥,且身負一絲稀薄龍氣所凝聚的本源心頭血。
在靈力的包裹下,這團鮮血剔除了所有的雜質與腥氣。
化作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精準地落入了烽火台上的那口大黑鍋里。
「咕嘟。」
隨著這最後一道「佐料」的加入。
原本就已經香氣四溢的雞湯,瞬間發生了質變。
鍋內湯汁翻滾,原本乳白色的湯麵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一股難以言喻的異香,瞬間爆發開來。
那香味不僅僅是勾動人的食慾。
更像是蘊含著某種大道法則。
僅僅是聞上一口,就讓人感覺體內的靈力流轉速度加快了幾分,神魂都變得通透起來。
「成了。」
葉傾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以半聖靈藥為基。」
「以化神劍意為火。」
「以帝王心頭血為引。」
「這一鍋『龍鳳呈祥』,雖然比不上紫竹峰里的伙食,但在這種窮鄉僻壤,也算是勉強能入口了。」
她轉過身,對著正在流口水的封青鸞招了招手:
「青鸞,控火。」
「再溫養半盞茶的時間,便可享用。」
……
與此同時。
鎮南關外。
那黑壓壓的一片滄瀾大軍,此刻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那高懸於烽火台上的絕美身影。
以及那一具從龍輦上滾落,摔入塵埃的皇帝屍體。
風,仿佛都凝固了。
五百年的大供奉,碎了。
統御天下的皇帝,死了。
就在這短短的一炷香時間內。
滄瀾帝國的天,塌了。
「陛……陛下……駕崩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顫抖的哭嚎。
這聲音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恐懼。
絕望。
如同瘟疫一般,瞬間在五十萬大軍中蔓延開來。
「跑啊!!!」
「大供奉死了!陛下也死了!」
「那是魔鬼!那是吃人的女魔頭!」
「不想死的快跑啊!」
原本軍容整肅、煞氣沖天的五十萬御林軍。
此刻卻像是炸了營的無頭蒼蠅。
丟盔棄甲。
狼奔豕突。
原本的戰意與驕傲,在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沒有了主心骨,所謂的精銳,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甚至為了爭奪逃生的路線,不少士兵開始自相殘殺,踩踏致死者不計其數。
哭喊聲,慘叫聲,咒罵聲。
響徹雲霄。
鎮南關城頭。
葉南天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長刀都在微微顫抖。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
見慣了屍山血海。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荒誕、如此震撼的場面。
一人。
一劍。
一口鍋。
就這樣滅了一個國!
「這……這就贏了?」
旁邊的副將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將軍,我們……我們不用死了?」
葉南天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看著那個正在專心燉湯的女兒,眼中滿是複雜。
既有驕傲,也有深深的敬畏。
「贏了……」
「不僅贏了,而且是大獲全勝。」
「傳令下去!打開城門!」
「趁敵軍潰敗,全軍出擊!痛打落水狗!」
葉南天也是果決之人。
既然女兒已經把飯餵到了嘴邊,他要是再不張嘴,那就太不識抬舉了。
然而。
就在葉南天準備下令追擊之時。
一道清脆卻帶著幾分陰森的少女聲音,突然在城頭響起。
「慢著。」
葉南天渾身一僵。
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一直跟在女兒身邊,看似人畜無害、此時正拿著大勺子的綠衣少女。
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有些不滿地看著下方那如潮水般潰逃的大軍。
「爹……咳咳,葉伯父。」
「這些人,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嘛。」
「紫竹峰的規矩,來了客,哪有不留點禮物的道理?」
封青鸞眨了眨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臉上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處。
卻藏著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暗。
葉南天一愣,下意識地問道:
「這位仙子……這是何意?」
「五十萬大軍若是一心想逃,我們也留不住多少……」
「留不住?」
封青鸞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她隨手將那把用來攪湯的大勺子插回腰間。
然後。
從那個繡著可愛小兔子的儲物袋裡。
掏出了一桿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旗。
那小旗看起來破破爛爛,上面還沾染著些許暗紅色的污漬。
就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破布條。
「師尊說過。」
「浪費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五十萬人的生魂,哪怕質量差了點,但勝在量大管飽。」
「正好……」
封青鸞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底閃過一抹興奮的紅光:
「我這『萬魂幡』里的主魂,還餓著呢。」
葉南天還沒反應過來她話里的意思。
就見封青鸞手腕一抖。
那杆不起眼的黑色小旗,被她隨手拋向了空中。
「去吧。」
「開飯了。」
少女的聲音輕柔無比。
卻像是地獄之門開啟的咒語。
「轟——!!!」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旗,迎風便漲。
眨眼之間。
便化作了一面遮天蔽日的黑色巨幡!
這巨幡足有千丈之寬,橫亘在蒼穹之上,直接遮蔽了最後的一絲天光。
原本就被烏雲籠罩的鎮南關外。
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嗚嗚嗚——」
陰風乍起。
鬼哭狼嚎之聲,驟然響徹天地。
那不是風聲。
那是無數冤魂厲鬼在嘶吼,在咆哮!
黑色的巨幡之上,無數猙獰扭曲的面孔若隱若現。
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狂笑,有的在絕望地尖叫。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煞氣,如同實質般的黑霧,從幡面上傾瀉而下。
瞬間。
將那正在潰逃的五十萬大軍,盡數籠罩其中!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天怎麼黑了?!」
「救命!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腳!」
「啊!!!我的頭!我的靈魂要裂開了!」
黑暗中。
傳來了無數悽厲的慘叫聲。
那些原本正在奔逃的士兵,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動不了了。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頭頂的那面巨幡中傳來。
就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鑽進了他們的天靈蓋。
抓住他們的靈魂。
往外狠狠一拽!
「不——!!!」
一名血龍衛統領發出絕望的嘶吼。
他是元嬰初期的高手。
但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嬰兒。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透明的影子,從自己的身體裡被拉扯出來。
那影子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臉上同樣寫滿了恐懼。
「收。」
烽火台上。
封青鸞單手掐訣,口中輕叱。
那千丈巨幡猛地一震。
「嗖嗖嗖——」
無數道灰白色的流光,從下方的黑暗中飛起。
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
就像是一場逆流的流星雨。
每一道流光,都是一條鮮活的生魂!
十萬!
二十萬!
五十萬!
這一刻。
無論是普通的士兵,還是築基期的校尉,亦或是金丹期的將軍。
沒有任何區別。
眾生平等。
皆為資糧。
他們在空中掙扎著,哀嚎著,卻只能身不由己地被那漆黑的巨口吞噬。
成為萬魂幡中,那無數冤魂的一員。
「嘶——」
城頭之上。
葉南天和一眾守軍,此刻已經完全看傻了。
他們張大了嘴巴,下巴脫臼都渾然不覺。
有人甚至嚇得直接尿了褲子,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這……這就是仙家手段嗎?
這哪裡是仙?
這分明是魔!
是比魔鬼還要恐怖一萬倍的大魔頭!
「萬魂幡……」
「那是傳說中天魔教的鎮教邪器……」
葉南天聲音乾澀,眼中滿是驚駭:
「這位紫竹峰的六師妹……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下意識地看向烽火台。
只見那個綠衣少女,此刻正閉著眼睛,一臉陶醉地感受著萬魂幡傳來的反饋。
那張清純可愛的小臉上,洋溢著一種詭異的滿足感。
就像是一個正在豐收的老農。
看著滿地的莊稼被收割入庫。
「好久沒有這麼暢快了。」
封青鸞低聲呢喃。
她的思緒,仿佛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
那個被她視為父親的男人,親手給她灌下散靈散的夜晚。
『青鸞啊,養了你這麼多年,也是時候回報宗門了。』
『太陰聖體,可是老祖最好的補品啊。』
『別恨義父,這就是你的命。』
那時。
她是案板上的肉。
是圈養的豬。
只能絕望地等待著被宰殺的命運。
直到那個白衣勝雪的男人,一劍劈開了地牢的大門。
那是光。
是救贖。
『跟我走吧。』
『做我的徒弟。』
『既然這世道不公,那便殺出一個公道。』
『既然這天要亡你,為師便替你把這天……捅個窟窿。』
封青鸞緩緩睜開眼。
眼底的紅光漸漸隱去,重新變回了那個乖巧可愛的鄰家少女。
但她的心,卻比這萬古寒冰還要冷。
「命?」
她看著下方那一具具失去了靈魂,如同木偶般倒下的屍體。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
「要麼吃人。」
「要麼被吃。」
「以前,我是豬。」
「現在……」
封青鸞輕輕一招手。
那遮天蔽日的萬魂幡迅速縮小,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落回她的掌心。
幡面之上,原本暗淡的紋路,此刻變得鮮紅欲滴。
隱約間。
仿佛能聽到五十萬冤魂在其中痛苦哀嚎。
「現在,我是那個拿刀的人。」
此時。
下方原本喧囂的戰場,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五十萬大軍。
連同那些戰馬。
全部倒在地上。
屍體堆積如山,卻沒有流一滴血。
因為他們的靈魂,連同體內的精氣神,都被抽乾了。
只剩下了一具具乾癟的軀殼。
風一吹。
仿佛隨時都會化作飛灰。
「搞定。」
封青鸞拍了拍手,將萬魂幡塞回那個繡著小兔子的儲物袋裡。
然後轉過身。
一臉邀功地看向葉傾城:
「大師姐,清理乾淨了。」
「這下不會有灰塵揚起來弄髒師尊的湯了。」
葉傾城正拿著一個小勺子,輕輕品嘗著鍋里的湯。
聞言,她微微頷首,神色如常。
仿佛剛才死的不是五十萬人。
而是踩死了五十萬隻螞蟻。
「嗯,不錯。」
「動作挺麻利。」
「看來師尊教你的那套《太陰煉神法》,你修煉得很有長進。」
葉傾城放下勺子,目光掃過下方那宛如煉獄般的場景。
沒有絲毫的不適。
在紫竹峰。
沒有什么正魔之分。
師尊說過:
「只要不違背本心,不管是劍是魔,能殺敵的,就是好手段。」
「至於世人的眼光?」
「那是弱者才需要在意的東西。」
「只要你足夠強,你就是道理。」
葉傾城抬起頭,看向遠方天際。
那裡。
一道熟悉的氣息,正跨越無盡虛空,投射而來。
她原本清冷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如春花般燦爛的笑容。
那種笑容。
是葉南天從未在女兒臉上見過的。
純粹。
依戀。
帶著一絲小女兒家的嬌憨。
「師尊大人,徒兒好想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