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氣爽,天闊雲輕。
大啟京城郊外的皇家鞠場。
四周築起高高的白玉觀禮台,正中最高的琉璃台座為天子御位。
兩側分列文武朝臣席、皇室宗親席,最外側依次排布巫山、北漠、南疆、西陲等各國使臣坐席。
場內旌旗林立,大啟玄黑龍旗居中高懸,烈烈迎風,氣場磅礴。
周遭各國的旗幟錯落點綴,各色衣飾華彩紛呈,朝臣錦衣雍容,列國朝服各異。
禮樂班子已經在高台就位,鐘鼓齊備。
圍場外面禁軍甲士沿路而立,身姿挺拔。
各國來賓接踵而至,絡繹不絕。
君姝儀隨引路的宮人踏入觀禮台。
「大人,這邊請。」
君姝儀正要依指引落座,腳步卻一頓。
就看見自己身側緊鄰的席位上,早已坐了一道清麗矜貴的身影。
景陽公主端坐席前,一身紫色衣裳襯得眉眼清冷絕艷,珠翠輕點。
她慵懶地斜倚朱欄,手裡捏著一盞青瓷清茶,漫不經心地垂眸啜飲。
聽見聲音,她緩緩抬眼,目光直直落定在君姝儀身上。
一看見君辭雲,那些湯泉宮浴池糾纏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
君姝儀面上仍是淡然,心裡卻有些慌亂,她不再與君辭雲對視,連忙移開目光,側首看向身側隨行的侍女:「這片席位分明是皇室宗親專屬,我並非大啟宗室,怎會安排在此?可是排布有誤?」
「回大人,席位皆是內務府提前遵照規制排布的,絕無差錯。」
「我不該坐在這裡,於理不合。你去找內務府總管再核對一遍。」
侍女篤定回話道:「奴婢記得清楚,絕對沒出錯的,大人不必多慮。這一席就是特意為您預留的,案上的吃食鮮果,也都是按著您的喜好特意備下的。」
君姝儀悄悄攥緊了衣袖。
她餘光悄悄掠向君辭雲,心底甚至隱隱盼著對方開口,斥她越矩,命令旁人給她換個位置。
畢竟君辭雲不是最介意自己占過她的身份,頂替過她的人生,如今竟還安穩坐在大啟皇室宗親的席位,與她並肩同坐。
就算換作旁人,估計也是介懷牴觸,難以容忍。
可出乎意料的是,君辭雲神色淡然,一言未發,好像根本沒在意他們的對話。
「大人先落座吧。您若是依舊放心不下,奴婢這就去傳李公公前來,由他親自出面核對,到時您總能信了。」
侍女側身抬手,對著空位做出恭請的姿勢。
事已至此,君姝儀再無別的選擇,只能心頭一沉,咬牙在君辭雲身側的席位坐了下來。
她剛坐定,君辭雲便將手中的茶盞放下。
桌面輕響,君姝儀心頭也跟著一跳。
果然,就見君辭雲眉眼淺淺一挑,冷聲道:「原來聖女的身份這般尊貴。見了本宮,連一句問安都不肯給了?」
君姝儀心底只覺君辭雲行事莫名其妙。
眼下倒是計較自己未曾主動向她問安了,那怎麼對自己緊鄰她而坐一事無動於衷。
倘若存心想刁難,方才順勢開口命人給她把席位挪開,不是更好嗎?
君姝儀心裡是不願忍氣吞聲,可眾目睽睽之下,總得顧及體面,而且按規矩,確實是她失禮。
她微微側過身,垂首斂眉,輕聲道:「是姝儀失禮,景陽公主安。」
「巫山的人縱使性子粗疏,入京這些時日,禮數規矩也該學得差不多了吧?」
君姝儀依舊垂著眼帘:「禮數確是我有所疏漏,回宮之後,自當用心研習。」
「你哪裡騰得出功夫研習,不是還要日日往國子監聽課嗎?」君辭雲冷不丁道。
君姝儀眸底掠過一絲訝色,她怎麼又知道自己去國子監聽課的事?
而且莫名在意的樣子……自己聽個課又怎麼惹她了?
「沒想到殿下這般在意我……不過我也只是去旁聽了幾堂課罷了,算不上多用心,聽課…肯定是沒有學禮數重要的。」
君辭雲一聲冷呵。
她可沒有忘記沈堇文望向君姝儀時那藏不住的心思。
這個笨蛋……半點看不出旁人暗藏的覬覦,反倒總主動湊上前去。
她怎麼不記得以前君姝儀有這麼好學了?
若是好學,大可單獨延請個夫子授課。
國子監之中儘是男子,魚龍混雜,烏煙瘴氣,那地方有什麼好去的?
君姝儀見君辭雲臉色不太好,識趣地閉上嘴。
兩人並肩而坐,咫尺之距,卻一言不發,一時間有些尷尬。
君姝儀默默抬手執壺,給自己緩緩斟了一杯清茶。
就在這時,忽得一道聲音響起:「皇姐安。」
熟悉的嗓音入耳,君姝儀的身子瞬間又是一僵。
君辭雲頭也未抬,只淡淡懶懶地應了一聲:「嗯。」
「好久沒來鞠場了,也是很少見到這般的熱鬧。」
話音落下,那人便徑直坐在君姝儀另一側的空位上。
君瀾之剛落座,就直接側過身子,手肘支在案上,掌心撐著下頜,臉龐直直對著身側的君姝儀。
「我今日要下場參賽比射鞠,聖女能不能祝福幾句?」
君姝儀微微垂眸,避開他灼熱的視線。
隨口應道:「祝燼王旗開得勝,弓馬無雙。」
「……就只有這麼一句?」
「祝燼王馳騁賽場,所向披靡。」
「半點誠意都沒有。」君瀾之輕輕嘆了口氣。
「從前我習武的時候,每逢演武比試,你總會在一旁看著。那時你會說若是我贏了,你便親手做點心予我。」
君姝儀皺了皺眉,不願在萬眾矚目的席前與他拉扯舊事,只得順著他的話,隨口應下:「好……此番若是燼王得勝歸場,我便親手為殿下……做點心。」
「那我要吃你親手做的桂花酪。」君瀾之似乎是沒看出她的敷衍,勾著唇笑,忽得轉了話頭:「你這些日子居於宮中,可還住得慣?」
「有什麼住不慣的。」君姝儀扯了扯唇角,「我不就是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真好,你回來了,我也回來了。」君瀾之感嘆一聲,「我已向陛下請旨,暫不歸回封地了,日後便留在京城府邸。」
「至少是眼下,我不會離開。」他目光落在君姝儀臉上,「我說過,你在哪,我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