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鄭毅的時候,先是整個人繃了一下,然後像泄了氣的皮袋一樣軟了下來,短刀插回腰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回來了。」他說,聲音又啞又干,像是很久沒喝過水。
鄭毅架著曹芳跨過門檻。曹芳已經走不動了,兩條腿像是被泡爛了的麵條,一軟一軟的,全靠鄭毅架著才沒癱在地上。鄭毅把他放在乾草堆上,曹芳一挨到乾草就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整個人陷了進去,眼睛閉上,又猛地睜開,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夢裡。
沈鳶從角落裡站起來。她裹著那條薄毯,靠在牆上,臉上有乾草壓出來的紅印子。她看見曹芳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薄毯解下來蓋在曹芳身上。
曹芳的手攥住了薄毯的邊,攥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的嘴唇在抖,牙齒磕著牙齒,發出細碎的、像老鼠啃東西一樣的聲音。
「鳶丫頭……」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沒事……我沒事……」
沈鳶蹲在他旁邊,伸手把他額頭上沾著的一片乾草葉拿掉,動作輕得像是在替一個孩子擦臉。
「我知道。」她說,「你沒事。」
赤牙站在廟門口,看看曹芳,又看看鄭毅,想問問那個審問曹芳的人長什麼樣、問出了什麼、下一步怎麼辦,但看著曹芳那個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他在門口蹲下來,面朝外,盯著茶林的方向,像一條看門的狗。
鄭毅靠著牆,坐在乾草堆的另一頭。他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擱在膝蓋上,低著頭,閉著眼,但不是在睡覺。沈鳶知道他在想事情,因為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很慢,像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天亮了。
晨光從廟門口湧進來,灰白色的,帶著茶林里那股潮濕的、腐葉的氣息。光線落在鄭毅的臉上,把他閉著的眼睛照得很清楚——眼睫毛不算長,但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赤牙的肚子叫了一聲。叫得很響,在安靜的廟裡像打了一個小雷。他捂著肚子,一臉尷尬,但沈鳶先笑了。
「我去找點吃的。」赤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這附近應該有野菜什麼的。」
「別走遠。」鄭毅沒睜眼。
赤牙應了一聲,拎著短刀走了。他的身影在茶林里晃了幾下,就被密密麻麻的茶樹吞沒了。
廟裡安靜了下來。
曹芳睡著了,呼吸又沉又重,偶爾抽搐一下,像一隻被噩夢追上了的狗。沈鳶坐在他旁邊,靠著牆,抱著膝蓋。鄭毅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那堆乾草。
「你看見那個人了?」沈鳶忽然問。
「沒有。」
沈鳶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看見了一半。」鄭毅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面那堵空牆上,牆上的土地公只剩半邊臉和一隻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的臉我沒看清,但別的看清了。」
「什麼別的?」
「袍子,腰牌,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聲音。」鄭毅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敲了兩下,「他是官府的人。」
沈鳶的手指縮了一下,攥住了膝蓋上的褲腿。
「不是差役。差役不會有那種說話的方式。」鄭毅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情,「他審曹芳的時候,不是在審案子,是在套話。他很會套話,語氣不凶,不急,甚至還帶著笑。他會讓你覺得他是在幫你,不是在害你。這種人,不是當捕快的料,是當官的料。」
「官?」沈鳶的聲音發緊了,「多大的官?」
「不知道。腰牌上的字沒看清,但款式我記住了。下次再看見,我能認出來。」
沈鳶低下頭,看著地上乾草縫隙里露出來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乾裂了,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一張渴了很久的嘴。
「所以……我家的案子,是被壓下來的。不是壓下來不管,是壓下來之後,有人在暗地裡查。但那個人查案子的方式,不是找兇手,是找我。」
鄭毅沒有接話。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
「你今晚還要回去?」
「嗯。」
「這次要去找誰?」
鄭毅沉默了幾息。
「沈家倒了之後,誰占了沈家的產業,誰就有可能是兇手。至少,誰就是最希望沈家消失的人。」
沈鳶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但今晚就知道了。」
赤牙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捧野菜,還掏了兩個鳥蛋。鳥蛋不大,比拇指大一圈,蛋殼上帶著褐色的小斑點,溫熱的,像是剛從窩裡拿出來沒多久。他把鳥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沈鳶手心裡,沈鳶低頭看了片刻,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蛋殼,把它放在了一邊。
「還有一隻鳥在窩裡蹲著,我沒動。」赤牙一邊摘野菜一邊說,「那隻鳥看著怪可憐的,瞪著我看,我就把蛋還給它一個。」
沈鳶看著赤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是個好人。」
赤牙被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臉唰地紅了,紅得連耳朵尖都染上了顏色。他低下頭,假裝專心摘菜,摘了兩根才含混地應了一聲「這有什麼」。
曹芳睡到快中午才醒。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水底撈上來的,眼睛浮腫,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鳥窩。他坐起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沈鳶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鄭毅臉上,最後落在地上那堆野菜上,忽然說了一句:「我餓了。」
赤牙把野菜煮了,沒有鍋,用的是鄭毅隨身帶的一個銅壺。銅壺不大,是北地人喝奶茶用的那種,壺身上鏨著粗糙的花紋,被火一燒,花紋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地閃。野菜在壺裡翻滾,煮出來的水是黃綠色的,聞著有一股澀澀的草腥味。
赤牙把煮好的野菜湯倒在一個粗陶碗裡,先端給了曹芳。曹芳捧著碗,熱氣撲在他臉上,他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掉在湯里,濺起很小很小的漣漪。他沒有擦,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沈鳶把鳥蛋也給了他。曹芳把鳥蛋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才剝開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比喝湯還慢。
鄭毅沒有吃。他坐在廟門口,背靠著門框,面向茶林,手裡握著一塊乾糧,但沒有咬。他的目光落在茶林深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表情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滑到了西邊。茶林的影子從西邊慢慢移到了東邊,像一隻巨大而緩慢的日晷,用它自己的方式在計算著時間。
天快黑的時候,鄭毅站了起來。
沈鳶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衣領上皺起來的一角。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情。鄭毅低頭看著她,她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