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90章 奇怪的女人

第990章 奇怪的女人

2026-09-22 13:15:58 作者: 一錢青黛

  鄭毅沒有說話。

  韓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到腰間那把匕首上。看完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拿一把匕首闖我狂刀門」的、帶點不可思議的審視。

  「一個人,一把匕首。」韓徹說,「你是來送死的?」

  「來問幾件事。」

  「問事?」韓徹的眉毛挑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冷意,「打傷我的人,用匕首指著他的喉嚨,這叫問事?」

  「他先動的手。」

  韓徹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厲寒。厲寒的右手腕已經不往外涌血了,血凝固了,糊在傷口周圍,黑紅色的一團,像一塊沒有抹勻的油漆。他的左手還捂著右手,指縫間全是幹了的血痂,嘴唇白得像紙,但眼睛還是紅的,還是那種被人踩碎了驕傲之後、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的紅。

  「厲寒。」韓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

  厲寒抬起頭,看著韓徹。

  「他說你先動的手。」

  厲寒的嘴唇動了一下,目光躲開了一瞬,又轉回來。

  「他闖進來的。」

  「闖進來你就動刀?」韓徹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但語氣變了,變得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砸在人身上一樣疼,「我教過你,來者是客。分清來意之前,刀不能出鞘。」

  厲寒的下巴繃緊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韓徹把目光從厲寒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鄭毅身上。

  「你叫什麼?」

  「鄭毅。」

  「哪裡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

  「北邊。」

  韓徹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因為北邊,是因為鄭毅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成分——不掩飾,不裝腔,不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任何頭銜或來歷。就是「鄭毅」,就是「北邊」。簡單得像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你愛撿不撿,它就在那裡。

  「你要問什麼事?」

  「沈家。」

  這兩個字從鄭毅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院子裡有了變化。不是聲音上的變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是空氣變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從中心往外擴散,雖然水面看著還是平的,但水下已經不一樣了。

  韓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臉像一張鐵皮,風颳不進去,水潑不進去。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了一點——不是緊張,是確認,確認刀還在那裡,確認自己的手還在那裡。

  「沈家的事,與本門無關。」韓徹說。

  「沈家替狂刀門走了一批貨。」

  韓徹看著他。

  「從湖州到臨安。水路。沈懷遠的船,沈懷遠的人。」鄭毅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貨送到了,沈家開始死人。滿門上下,連狗都沒放過。」

  院子裡有人動了一下。不是大的動作,是腳在地上挪了半寸,或者刀在鞘里轉了一下。但這些細微的動靜加起來,像一陣無聲的風,從人群里掃過去,帶起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塵。

  韓徹沒有動。他的臉還是那張鐵皮臉,眼睛還是那兩口沒有底的井。但鄭毅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拇指微微抬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不是。」

  「那你替沈家出什麼頭?」

  鄭毅沉默了一息。

  「我不是替沈家出頭。我是替我自己出頭。你們的人追了我上千里,從湖州追到北寧城,兩個殺手,一個死在我面前,一個還關在北邊的柴房裡。」

  韓徹的眉毛終於動了。

  不是挑,是皺。很輕的皺,像是在腦子裡翻找什麼東西。他想了片刻,看著鄭毅,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你知道。」鄭毅說,「你只是不想在這裡說。」

  韓徹看著他,看了好幾息。

  院子裡很安靜。銀杏樹上一片葉子落下來,慢悠悠地轉了幾個圈,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石板地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一聲輕響。


  韓徹忽然把手從刀柄上拿開了。

  他轉過身,朝正殿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進來。」

  鄭毅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幾十個人。那些人還握著刀,還盯著他,但沒有一個人動。韓徹的「進來」兩個字像一把鎖,把所有人都鎖在了原地。

  他邁步往前走。靴子踩在銀杏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從那些人中間走過去,左邊是刀,右邊也是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他沒有看那些刀,也沒有看那些握刀的人。他只看前面——正殿敞開的大門,和門裡面那片正在慢慢亮起來的、沉沉的黑暗。

  正殿比前院大得多。

  中間是一尊真武大帝的塑像,泥塑彩繪,披髮跣足,腳踏龜蛇,手持寶劍,面容威嚴而空洞。塑像前面的供桌上擺著香爐和燭台,香爐里積滿了香灰,燭台上的蠟燭燒得只剩半截,燭淚凝固在黃銅的燭台上,像一滴滴被定住了的眼淚。

  韓徹站在供桌旁邊,背對著真武大帝,面朝著鄭毅。殿裡沒有別人,門外的光從敞開的門扇里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拉到真武大帝的腳下。

  「關門。」

  鄭毅轉身關上了門。殿裡的光暗了下來,只剩下從窗紙縫隙里漏進來的幾縷,細得像針尖,落在地上幾乎看不見。供桌上的香爐在黑暗中泛著暗銅色的光,燭台上的半截蠟燭在微微地晃,不是風吹的,是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帶起的空氣還沒有完全平復。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韓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有了回聲,低沉地嗡嗡響,「在外面說,你就出不去了。」

  鄭毅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

  「在這裡說,我也未必出得去。」

  韓徹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不是友好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你這個人不算笨」的、帶點認可的笑。

  「沈家的事,」韓徹頓了一下,「不是狂刀門做的。」

  「那是誰做的?」

  「不知道。」

  鄭毅看著他,沒有說話。

  韓徹從供桌旁邊走了兩步,走到真武大帝的側面,伸手摸了摸塑像腳下那隻石龜的頭。石龜的頭被摸得很光滑,在黑暗中泛著油亮的光。

  「狂刀門確實讓沈懷遠走了一批貨。那批貨是什麼,我不知道。不是我經手的。」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接了一個人的委託,那個人需要一批貨從湖州運到臨安,不走官方的水路,不走漕運的船,要用民間的、不起眼的、不會被人注意的船。」

  「什麼人?」

  「我不能說。」

  鄭毅沒有追問。他知道問不出來。韓徹這種人,說了「不能」就是不能,不是「不想」。

  「貨在路上出了事?」

  韓徹的手在石龜頭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如果貨平安到了,沈家就不會出事。沈家出事,說明那批貨有問題。貨有問題,要麼是貨本身見不得光,要麼是有人不想讓它到臨安。」鄭毅的聲音在黑暗中平平的,「沈家夾在中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或者被當成了替罪羊。」

  韓徹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裡只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和外面偶爾傳來的、被門板擋得含混不清的腳步聲。真武大帝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一切,那雙泥塑的眼睛沒有瞳仁,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但它看著,一直在看著。

  「那批貨,半路上被劫了。」韓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怕被真武大帝聽見,「從湖州出發的第三天夜裡,在平望附近,船被攔了。貨被搬空了,船上的夥計全被殺光了。一個活口都沒留。」

  「沈懷遠呢?」

  「他沒在船上。他在湖州。貨是他裝的,船是他的人開的,但他本人沒上船。」

  「然後呢?」

  「然後狂刀門賠了那批貨。委託人要的價,狂刀門全賠了。賠完之後,狂刀門和沈家斷了往來。」

  鄭毅在黑暗中眯了一下眼睛。

  「沈家出事,是那批貨被劫之後多久?」

  韓徹想了想。


  「不到一個月。」

  「狂刀門沒有查是誰劫的貨?」

  「查了。」韓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像刀背敲在石頭上,「沒有查到。」

  「是沒有查到,還是不能查?」

  韓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從石龜頭上收回來,轉過身,面朝鄭毅。殿裡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塊燒過的炭,外表是灰白色的,裡面還有沒滅的火。

  「你到底是什麼人?」韓徹問,「你不是沈家的人,你跟沈家沒有關係,你為什麼要趟這趟渾水?」

  「我說了。你們的人追了我上千里。」

  「那兩個人不是狂刀門派去的。」

  鄭毅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狂刀門?」

  「不是。」韓徹的聲音很肯定,「狂刀門做事,不需要派殺手去追一個沈家的丫頭。沈家已經沒了,一個丫頭翻不了天。派人追她,反而會留下把柄。這種事,狂刀門不干。」

  鄭毅沉默了一息。

  「那誰幹的?」

  「我不知道。」韓徹頓了頓,「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不希望沈家的人活著。不管沈家的人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只要她姓沈,她就得死。這個人能把沈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夜之間殺光,能在湖州的官面上把事情壓得一點聲響都沒有,能調動殺手去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追到北邊去——這個人不是狂刀門。」

  「狂刀門沒有這個本事?」

  韓徹沉默了。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狂刀門有什麼?」

  「有刀。」韓徹說,「有幾十把刀。和一顆不想被人當刀使的心。」

  殿裡安靜了下來。真武大帝腳下的香爐里,最後一縷香菸從灰燼中裊裊地升起來,在黑暗中畫了一道細細的、彎彎曲曲的線,然後散開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鄭毅靠在門板上,把整件事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沈懷遠替狂刀門走貨,貨被劫,狂刀門賠錢,沈家滅門,殺手追沈鳶追到北寧城。韓徹說殺手不是狂刀門派去的,鄭毅信。韓徹這個人,不值得全信,但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說謊的必要。

  「那批貨,是誰委託狂刀門運的?」

  韓徹搖了搖頭。

  「我說了,我不能說。」

  「那換個問題。那批貨是什麼?」

  韓徹又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

  「知道。但我不能告訴你。」

  鄭毅在黑暗中看著韓徹的輪廓。高大的、寬闊的、像一塊石碑一樣的輪廓。他忽然覺得韓徹這個人很有意思——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說。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不能說。說了,狂刀門會有麻煩。不說,鄭毅也會帶來麻煩。他被夾在中間,兩面都不是人。

  「你不說,我也會查出來。」鄭毅說。

  韓徹沉默了片刻。

  「你查不出來的。」

  「為什麼?」

  「因為查出來的人都已經死了。」

  這句話說完,殿裡冷了一瞬。不是溫度上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冷。鄭毅在北地待了那麼久,見過狼群在暴風雪裡圍獵,見過凍死的人在雪地里躺了一夜之後臉上的表情,他知道那種冷是什麼感覺——是死亡離你很近的時候,皮膚上起的那一層雞皮疙瘩。

  鄭毅從門板上直起身。

  「我走了。」

  韓徹看著他。

  「你走不了。」

  「你要留我?」

  韓徹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門外的光湧進來,刺得鄭毅眯了一下眼睛。院子裡還是那些人,那些刀,那些站在銀杏樹下、石階上、廊下的、一動不動的人。但他們中間多了一個人。

  站在最前面,銀杏樹的正下方,厲寒的旁邊。

  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高挑,窄肩,穿一件墨綠色的窄袖袍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束在腦後,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她的腰間掛著一把刀,比厲寒的那把長一些,刀鞘是深褐色的,上面沒有任何裝飾。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