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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1章 在靈堂上討債?

2026-09-25 01:50:31 作者: 一錢青黛

  孟桓從松林深處走出來,站在鄭毅身後。

  「問出來了?」他的聲音很輕。

  「問出來了。」鄭毅說。

  「是誰?」

  「他。」鄭毅說,「一個人,三年時間,一筆兩萬兩的買賣,四十八條人命。

  沈懷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

  孟桓沉默了。

  他的手握住背上的刀柄,握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湧上來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厲寒是他殺的?」

  「他手下的人。

  柳七。」鄭毅轉過身,重新蹲到魏承淵面前。

  魏承淵仰著頭看他,臉上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計算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的表情。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魏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在懺悔,也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

  一個被綁在荒山野嶺、面對兩個隨時可以殺他的人,還在冷靜地思考怎麼為自己爭取籌碼。

  這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是浸到骨子裡的——一個人掌管著半座城池的水路生意,決定了幾百上千人的生計和生死,天長日久,就會養成這種習慣。

  把所有人當成棋盤上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我說一個人的名字。」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個人比我大。

  比我大得多。

  我是殺了沈懷遠,但你知道一個商人能滅人滿門還壓住官面?我沒有那個本事。

  是這個人幫我壓的。

  湖州府的推官收了沈家的狀紙,壓了三天沒發。

  這個人的一句話,值三萬兩銀子。」

  他報了一個名字。

  孟桓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驚駭。

  他在臨安待了八年,他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什麼。

  不是兩浙轉運副使那種級別的人物。

  這個人的名字刻在臨安城的每一塊石碑上,刻在運河沿岸每一座碼頭的匾額上,刻在大宋朝南渡之後半部財政史的第一頁上。

  「你殺了我,這個人會替我報仇。」魏承淵說,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篤定的笑,「你拿著匕首去捅沈懷遠這種商人,捅了就捅了。

  但你去捅那個人?你連他的面都見不到,就已經死了。」

  鄭毅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蹲下來,平視著魏承淵的眼睛。

  「我殺你,不是為了沈懷遠。」

  魏承淵眨了眨眼。

  「沈懷遠我不認識。」鄭毅說,「我殺你,是因為你的人追了我上千里。

  我在北寧城躲了兩個月。

  你們的人堵在我門口,拿著刀。」

  魏承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角度——有人不是為了沈家來報仇的,只是因為被卷進來之後,需要給這一切找一個出口。

  「一個筆洗,四十八條人命。」鄭毅站起來,拔出匕首,「你覺得荒唐,我也覺得荒唐。

  但你我都知道,荒唐的事,也要有人來收場。」

  魏承淵的嘴張了一下。

  他的喉結快速地上下滾動,下巴上那三綹修剪整齊的長髯在風裡微微發抖。

  他想說什麼——大概是報那個名字給他的威懾,大概是報一個更大的人物來拉虎皮,大概是最後一次試圖用棋盤上的規則來約束一個根本不在棋盤上的人。

  但鄭毅已經轉過身去了。

  匕首出鞘的聲音在松林里響了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竹葉落在水面上。

  鄭毅走到山石的另一邊,把匕首在松針上擦了擦。

  松針是油性的,血沾在上面凝不住,一顆一顆地滑下去,滲進了樹根下面的泥土裡。


  孟桓站在他旁邊,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魏家宅院,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一高一低,一長一短。

  「名字你記住了?」孟桓問。

  「記住了。」

  「那是個惹不起的人。」

  「我知道。」

  孟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解開背上的包袱,從裡面拿出一個油布包。

  他把油布開啟,裡面是一根細麻繩和幾塊乾淨的粗布。

  他把東西遞給鄭毅,鄭毅接過來,沒有問為什麼孟桓會準備這些東西。

  在臨安潛伏了八年的人,包袱裡帶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翌日清晨,太陽照常從鳳凰山後面升起來。

  魏家宅院外面那條街上,起得最早的是一間點心鋪子的夥計。

  他揉著眼睛推開鋪子的門板,把第一籠糕餅端到門口的石台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魏家的大門。

  大門關著。

  朱紅色的門板上釘滿了黃銅的門釘,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

  但門楣下面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油布包裹,用細麻繩系著,掛在門環上,在晨風裡輕輕地晃。

  油布包的下方,門板上洇了一片深褐色的痕跡,從包裹底部一直蔓延到門檻上,被晨光照著,還沒有完全乾透。

  幾點深色的印子落在門檻石上,已經凝成了圓圓的、邊緣微微翹起的斑塊,像誰在那裡蓋了幾個不圓的印章。

  點心鋪子的夥計盯著那個包裹看了半晌,手裡的糕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不到一個時辰,整條街都知道了。

  魏家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第一個出來的管家看了一眼門環上的東西,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護院們從各個方向涌過來,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在大門口亂轉,刀抽出來了,又不知道該往哪裡砍。

  有人在喊關門,有人在大堂里哭,有人衝到街上拽住每一個路人問昨晚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問到的人都在搖頭,搖頭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門板上那片褐色的痕跡,收不回來。

  魏承淵的死訊傳到魏家大宅的第三個時辰,魏家的旁支子弟開始往臨安趕。

  最先到的是魏承淵的堂弟魏承海。

  他從紹興騎快馬趕過來,只帶了兩個隨從,馬跑死了一匹,剩下的那匹到了魏家大宅門口時,四條腿都在打顫,嘴角掛著白沫,眼珠子往上翻,隨時都會倒下去。

  魏承海從馬背上翻下來,看都沒看那匹馬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門裡走。

  門口的護院想攔——大管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靈堂以外的區域。

  魏承海一巴掌把那個護院扇出去三步遠,護院的刀掉在地上,哐當一聲,人還沒爬起來,魏承海已經跨過了門檻。

  「我大哥死了,你們攔我?」他站在前院裡,對著湧上來的十幾個護院,一個一個地指過去,「你們護的什麼院?門環上掛人頭,你們六十個人在幹什麼?睡覺?」

  沒有人敢吭聲。

  護院們握著刀,刀尖對著地面,頭低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魏承海的個頭比魏承淵小一圈,但長得更像魏家的人——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說話的時候嘴唇往兩邊拉,露出兩排被茶漬染黃的牙。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青布袍子,袖口上沾著泥點子,是騎馬的時候濺的,但他站在魏家大宅的前院裡訓斥護院的樣子,像是他才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第二個到的是魏承淵的侄子魏明奎,大房獨子,二十四歲。

  魏承淵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嫁到了蘇州。

  按照族裡的規矩,家業該由侄子繼承。

  魏明奎到的時候,身後跟著八個人,八個都是他從自己莊子上帶過來的護院,一個個虎背熊腰,腰間挎著刀,刀鞘擦得鋥亮。

  魏明奎自己穿了一身白——孝服,但料子是綢緞的,在陽光下反著光,白得發亮,白得刺眼。

  他踏進大門的時候,先看到的不是靈堂里那口還沒來得及合蓋的棺材,而是站在前院裡訓人的魏承海。

  「二叔來得真快。」魏明奎走過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腰彎得很深,但他身後那八個人沒有彎腰,站得筆直,像八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賢侄也不慢。」魏承海轉過身看著魏明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八個護院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回到魏明奎臉上,「帶這麼多人來,是來弔喪的,還是來搶家產的?」

  魏明奎直起腰,臉上的孝子賢孫的表情還在,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恭敬了。

  「二叔說什麼話。

  大伯走了,我這個做侄子的,當然要來送他最後一程。

  至於帶人——大伯是怎麼死的,二叔比我清楚。

  殺大伯的人還在外面,多帶幾個人,是怕路上出事。」

  「怕路上出事,還是怕宅子裡出事?」魏承海冷笑了一聲,轉過身不再看他,朝靈堂走去。

  靈堂設在正廳。

  魏承淵的屍體被拼在一起,穿上了壽衣,躺在棺材裡。

  棺材是臨時從臨安城最好的棺材鋪里抬來的,金絲楠木,上了三道漆,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棺材蓋還沒有合上——這是臨安的規矩,要等至親到齊了才能封棺。

  魏承淵的臉被仔細地縫合過,針腳很細,用的是黑色的絲線,從下頜到後頸,密密麻麻地縫了一圈,像是戴了一條黑色的、細如髮絲的圍脖。

  縫合的技術很好,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他只是閉著眼睛在睡覺。

  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脖子的位置塌下去了一塊,皮膚下面的肌肉已經沒有了支撐,松松垮垮地貼在骨頭上,像一個被放了氣的皮囊。

  靈堂里已經站滿了人。

  魏家的旁支、姻親、生意上的掌柜、碼頭上的管事,把正廳擠得滿滿當當。

  魏承淵的遺孀——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身白麻孝服,跪在靈前,臉上沒有淚,眼神空洞地看著棺材裡那張被縫好的臉,嘴唇翕動著,像在念什麼經文,但沒有人聽得見她在念什麼。

  她的兩個丫鬟跪在她身後,哭得比她傷心得多,眼淚把臉上的脂粉沖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膚。

  魏承海走進靈堂,對著棺材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環顧四周。

  「大哥走了,魏家不能一日無主。」他開口了,聲音在靈堂里迴蕩,把所有人嗡嗡的私語聲都壓了下去,「按族規,家主之位由明奎繼承。

  但明奎年輕,今年才二十四,經的事少。

  我做二叔的,理應輔佐。」

  這話說得很漂亮。

  但站在靈堂另一側的魏明奎聽到這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輔佐」是什麼意思——魏承海要把持家業,架空他,拿他當個牌位供著。

  魏明奎身後那八個護院裡,領頭的那個往前邁了半步,被魏明奎一個眼神攔住了。

  「二叔的好意,侄兒心領了。」魏明奎走上前,站到魏承海旁邊,面朝著滿堂的族人和掌柜,聲音比魏承海更高一度,「但大伯在世的時候,就讓我管著城東的貨棧和碼頭。

  三年了,帳目清清楚楚,生意順順噹噹。

  論經驗,侄兒未必不如二叔。」

  魏承海眯了一下眼睛。

  他沒想到魏明奎敢在靈堂上當眾頂撞他。

  他正要開口,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三房的人來了。

  魏承淵的另一個堂弟,魏承澤,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從湖州坐船過來的。

  船走了一夜,到臨安碼頭的時候天剛亮。

  魏承澤個頭不高,圓臉,小眼睛,見人先笑後說話,是那種看上去毫無攻擊性的人。

  但他進靈堂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磕頭,不是哭喪,而是走到魏承海和魏明奎中間,笑眯眯地站定,把兩個人隔開了。

  「二哥和明奎侄兒都在。

  正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魏承澤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封皮是新的,紙頁還沒翻過幾次,但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大哥生前欠我三萬兩銀子。

  這是借據,一共七張,每一張都有大哥的親筆簽名和印章。

  大哥走了,這筆帳得算清楚。」

  靈堂里一下子安靜了。

  連那兩個哭得死去活來的丫鬟都不哭了,抬起頭看著魏承澤。

  魏承淵的遺孀終於從棺材上移開了目光,轉過頭看著魏承澤手裡那本帳冊,嘴唇不翕動了,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三叔,大伯剛走,你就在靈堂上討債?」魏明奎的聲音變了調。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魏承澤還是笑眯眯的,但那雙小眼睛裡沒有笑意,「賢侄要是覺得不妥,那就現在把銀子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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