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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2章 不願意承認

2026-09-25 14:57:02 作者: 一錢青黛

  結清了,我馬上回湖州,絕不在臨安多待一天。」

  魏承海伸手把帳冊從魏承澤手裡拿過來,翻了兩頁,臉色變了。

  他認得魏承淵的筆跡——每一張借據上的簽名都是真的。

  三萬兩,這不是一筆小數。

  魏家的家業雖然大,但大部分是固定資產——碼頭、貨棧、店鋪、宅子,流水雖多,開支也大。

  一下子拿出三萬兩現銀,不死也得脫層皮。

  「三弟,這筆帳,等大哥的喪事辦完了再算。」魏承海把帳冊合上,沒有還給魏承澤,而是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什麼時候辦完?」魏承澤追問。

  「七天。」

  「七天太長了。」魏承澤搖了搖頭,「我給二哥三天。

  三天之內,要麼給銀子,要麼拿產業抵。」

  他說完這句話,帶著兩個兒子轉身走出了靈堂。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棺材一眼,笑眯眯的臉上划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冷意。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被靈堂里重新響起的嗡嗡聲淹沒了。

  

  魏明奎轉頭看著魏承海,眼睛裡的火已經壓不住了。

  「二叔,你看到了?三叔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也好,雪中送炭也罷,」魏承海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本帳冊的封皮,「當務之急不是跟他吵。

  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

  明奎,你管著碼頭,應該知道碼頭每天進出多少銀子。

  三萬兩,擠一擠,未必拿不出來。」

  「碼頭是我管的。」魏明奎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到只有魏承海能聽見,「碼頭,我死也不會交出去。」

  兩個人站在棺材旁邊,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

  棺材裡的魏承淵靜靜地躺著,脖子上那圈黑色的絲線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個掌控一切的人在臨死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個隱晦的表情。

  也許他已經猜到了。

  也許在他在世的時候,這三個旁支族人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每一個瞬間,他心裡都清楚——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當天晚上,魏家大宅里的氣氛變了。

  白天還只是言語上的試探和較勁,到了晚上,變成了真刀真槍的對峙。

  事情的起因是一把鑰匙。

  魏承淵書房的鑰匙。

  書房裡鎖著所有的帳本、地契、銀票和印章。

  誰拿到這把鑰匙,誰就拿到了魏家的命脈。

  鑰匙原本在大管家手裡——一個姓錢的老頭,在魏家當了二十年的管家,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腦子比誰都清楚。

  魏承淵活著的時候,他只認魏承淵一個人。

  魏承淵死了,他誰都不認。

  魏明奎帶了四個人去敲錢管家的門。

  錢管家住在東跨院的一間偏房裡,門關著,裡面亮著燈。

  敲了三下,沒開。

  魏明奎讓人把門踹開。

  門板倒下去的時候,他們看到錢管家坐在桌子後面,桌子上放著那把鑰匙。

  錢管家的手按在鑰匙上,像按著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火藥。

  「明奎少爺,這把鑰匙是老爺的。

  老爺沒說給誰,我就不能給任何人。」

  「我大伯已經沒了。

  現在我當家。」

  「這話您去跟族裡的長輩說。

  長輩們點了頭,我二話不說把鑰匙交出來。」

  魏明奎沒有耐心跟他講道理。

  他使了一個眼色,身後兩個護院上前就要動手。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一群人。

  魏承海帶著他的人到了。


  兩撥人馬在狹窄的走廊里撞在一起,火把的光把牆壁照得通明,影子在牆上張牙舞爪地晃動,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走廊太窄,刀拔出來都施展不開。

  一個魏明奎的護院推了魏承海那邊的人一把,對面的人撞在牆上,牆上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魏承海的人反手一刀——沒有砍,是用刀背砸的。

  刀背砸在肩膀上,骨頭的悶響和慘叫聲同時炸開。

  然後所有的人都動起來了。

  不是真正的械鬥——因為走廊太窄,刀揮不開——是用身體撞,用手肘砸,用腳踹。

  二十幾個人在一條三尺寬的走廊里擠成一團,像一群被堵在同一個洞口的野狗,互相撕咬著,誰也不讓誰。

  錢管家坐在桌子後面,看著門外這場荒唐的打鬥,慢慢地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忽然站起來,端著燭台走到牆邊,開啟一個柜子,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盒。

  鐵盒是焊死的,只有底部有一個小孔。

  他把鑰匙從小孔里塞進去。

  鑰匙掉進鐵盒裡,發出一聲清脆的、細小的金屬聲響——叮的一聲,在門外那片混亂的廝打聲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它確確實實地響了,像為這場鬧劇敲了一聲喪鐘。

  然後他把鐵盒鎖進了柜子里,吹滅了蠟燭。

  黑暗吞沒了整個房間。

  與此同時,魏家大宅的後門被人從外面開啟了。

  不是撬開的,是用鑰匙開啟的。

  魏承澤手裡的鑰匙。

  他從湖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把後門的鑰匙——三年前魏承淵給他的,當時說的是「三弟什麼時候來臨安,不必通報,直接進來就是」。

  那是一句客套話,但魏承澤把它當真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他的兩個兒子,沒有提燈籠,摸黑從後花園的小路繞到了西跨院。

  西跨院是魏承淵生前住的地方,現在空著,門口掛了兩盞白燈籠,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把地上的光影晃成了一片白色的漣漪。

  靈堂里的哭聲已經停了。

  正廳的大門關著,只有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魏承澤站在西跨院的門口,抬頭看了看樓上的窗戶——就是那扇鄭毅翻進去的窗戶。

  窗戶還開著,夜風灌進去,把屋裡的什麼東西吹得啪嗒啪嗒地響。

  他沒有上樓。

  他要的不是書房裡的帳本和地契。

  他要的是更實際的東西——碼頭上的貨。

  魏承澤轉身走向碼頭的方向。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月光照在他圓圓的臉上,那張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臉,此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表情,露出底下那層冷硬的、精於計算的底色。

  他在湖州蟄伏了十幾年,做了十幾年不起眼的三房老爺,喝別人剩下的酒,坐別人挑剩的席位,逢年過節分到的紅利永遠是最少的那一份。

  他等這一天等了半輩子。

  現在魏承淵死了,大房和二房正在宅子裡為了幾本帳冊打得頭破血流,沒有人注意到他。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笑眯眯的矮胖子,正踩著月光,走向臨安城最大的一座碼頭。

  他走到碼頭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沒有人了。

  貨棧的門還開著,裡面堆滿了明天要發出去的貨——一袋一袋的糧食、一捆一捆的絲綢、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的茶葉。

  貨箱上印著「魏記」兩個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魏承澤在貨棧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枚印章。

  不是魏承淵的印章。

  是他自己的。

  魏承澤印。

  三年前他就刻好了這枚印章,一直藏在湖州老家的枕頭底下,等著有一天能拿出來用。

  他把印章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在一張空白的貨單上蓋了一個紅印。

  然後把貨單貼在貨棧的門板上,轉身走了。


  明天早上,碼頭上的工人來上工的時候,會看到這張貨單,然後他們會知道——這批貨不姓魏了,至少不姓大房的魏了。

  姓三房的魏。

  天亮之後,魏家內鬥的訊息傳遍了整座臨安城。

  最先遭殃的是魏記綢緞莊。

  店鋪照常開門,但門板只卸了一半,店裡的夥計站在門口,面色惶惶地看著街對面。

  街對面開著一家同樣賣綢緞的鋪子,叫「沈萬源」,老闆姓周,以前是魏記的掌柜,後來攢夠了錢出來單幹。

  周老闆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把鋪子裡最好的綢緞擺到門口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在門口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沈萬源綢緞,價比魏記低三成,童叟無欺。」木牌上的墨跡還沒幹,明顯是剛寫的。

  魏記綢緞的夥計看著那塊木牌,臉色鐵青。

  他轉身跑回店裡,想找掌柜的拿主意。

  掌柜的不在。

  掌柜的一大早就被叫去魏家大宅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不光是綢緞莊的掌柜,魏家所有的掌柜都被叫去了。

  魏承海叫了一批,魏明奎叫了一批,兩撥人坐在正廳里,一左一右,中間隔著魏承淵的棺材,誰也不說話。

  靈前已經換過了香燭。

  燒了整整一夜,香灰堆在銅爐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灰色的山。

  燭淚凝固在黃銅燭台上,一層疊著一層,像被凍住的眼淚。

  碼頭上的貨棧乾脆沒有開門。

  工人們圍在碼頭邊上,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抽著旱菸,看著河面上的船來來往往。

  沒有人告訴他們今天該幹什麼。

  魏記貨棧的管事被昨晚那場內鬥嚇破了膽,天不亮就收拾包袱跑了,臨走前把帳本交給了錢管家。

  錢管家把帳本和那個裝了鑰匙的鐵盒鎖在一起,然後坐在自己那間被踹壞了門的偏房裡,閉著眼睛,誰也不見。

  城北的醉仙樓倒是開了門,但不是做生意。

  魏承海在二樓訂了一個雅間,請了幾個臨安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吃飯。

  菜上了一桌,酒開了三壇,但沒有人動筷子。

  魏承海端起酒杯,說要跟各位商量一下魏家今後的安排——話剛說到一半,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魏明奎站在門口,身後還是那八個護院。

  八個人一字排開,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魏明奎看了一眼雅間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又看了一眼端著酒杯僵在半空中的魏承海,冷笑了一聲。

  「二叔,請客吃飯不叫上侄兒,是不是不太妥當?」

  雅間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面面相覷,端著酒杯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一個人站起來想打圓場——「都是一家人,何必傷了和氣」——話還沒說完,就被魏明奎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一家人?」魏明奎走進雅間,拿起桌上一個沒人動過的酒杯,給自己倒滿了,一口乾了,「昨晚在東跨院,我的人被你的人打斷了三根肋骨。

  這筆帳,二叔打算怎麼還?」

  魏承海放下酒杯,站起來,平視著魏明奎。

  「昨晚你的人也傷了我五個人。

  你要算帳,那就算清楚。

  你爹死得早,你大伯把你當親兒子養,給了你碼頭,給了你貨棧,給了你三成的水路生意。

  你還不滿足?」

  「那是我應得的。

  我為魏家做了多少事?二叔你呢?你在紹興待了十年,除了每年年底來分紅利,你還做過什麼?」

  這話刺到了魏承海的痛處。

  魏承海的臉漲紅了,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魏承海猛地掀翻了桌子。

  盤子碗筷嘩啦啦地碎了一地,紅燒肉的湯汁濺在了一個鹽商的袍子上,那個鹽商跳起來就往門外跑,其他人跟著一鬨而散。

  雅間裡只剩下魏承海和魏明奎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是一地的碎瓷片和狼藉的菜餚。


  兩個人的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不是魏家養的那種殺手用的細長刀,是普通人防身用的短刀。

  刀沒有拔出來,但手指已經扣在刀柄上了,指節的皮膚繃得發白。

  「明奎,」魏承海的聲音忽然變低了,低到像是一種警告,「你大伯是怎麼死的,你不會不知道。

  外面那個人還在。

  我們現在內訌,就是在給他遞刀子。」

  魏明奎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不是因為魏承海說動了他,是因為他從魏承海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恐懼。

  魏承海不怕他,但魏承海怕外面那個人。

  那個把魏承淵的腦袋掛在門環上的人。

  魏明奎也怕。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兩個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些護院都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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