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產業,府衙已經判了。」魏承海的聲音很乾,像是砂紙在磨木頭,「碼頭、倉位、船,都還了。
你還想要什麼?」
「利息。」鄭毅重複了一遍,「魏承淵吞沈家的產業吞了三年。
這三年裡,沈家的船在替魏家運貨,沈家的倉庫在替魏家存貨,沈家的鋪面在替魏家賺錢。
利滾利,不算多。
三千兩。」
三千兩。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
前院裡的護院們雖然不敢說話,但他們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這個數字好像不算太多」的、微妙的變化。
在他們看來,魏家這麼大的家業,三千兩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魏承海的臉扭曲了一下。
不是三千兩銀子他拿不出來——魏家拿得出來。
問題是誰來出這筆錢。
魏承海當然不想自己出。
魏明奎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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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的帳房先生們已經在打算盤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了一陣,然後停了。
一個帳房先生探出頭來,對著魏承海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話。
魏承海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魏家現在拿不出三千兩現銀。」他說。
鄭毅看著他。
「拿得出。」
「你不信可以去帳房看。
碼頭停工,貨棧關門,貨款收不回來,帳上的現銀不到一千兩——」
「我說拿得出。」鄭毅打斷了他,聲音還是那麼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三千兩。
不要銀票,要現銀。
三天之內,送到沈記貨棧。
少一兩,我再來。
再來的時候,就不是站在院子裡跟你說話了。」
這句話說完,前院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飄飄悠悠地落在護院們和鄭毅之間的青磚地上,落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這片死寂里,那一聲輕響像一根針掉在了鼓面上。
魏明奎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指節繃得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往前邁了一步。
「你一個人進來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這裡有六十個護院。」
「六十個。」鄭毅重複了一遍,沒有回頭看他,目光一直停留在魏承海臉上,「上次我來的時候,你們也有六十個護院。
魏承淵的腦袋還是掛在了門環上。
你讓這六十個人動一下試試。
第一個動的,我保證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沒有人動。
護院們的刀還舉著,但刀尖不再對著鄭毅了。
有幾個人的刀尖已經垂到了地上,刀尖在青磚上劃出細細的白線。
有一個年輕的護院往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枯葉上,發出很輕的咔嚓一聲。
這聲咔嚓在寂靜的院子裡傳得格外遠,像是一個訊號——不是進攻的訊號,是潰散的訊號。
那個退了一步的年輕護院低下了頭,不敢看魏明奎的眼睛。
魏明奎的臉漲紅了。
他把刀拔了出來,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沒有衝上去,只是握著刀站在台階上,刀尖指著鄭毅。
但鄭毅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但魏明奎的刀尖開始發抖了。
他見過很多眼神——憤怒的、恐懼的、威脅的、虛張聲勢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眼神。
不是憤怒,不是威脅,不是任何可以歸類的東西。
那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實陳述——你拔了刀,你就得承擔拔刀的後果。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多餘的殺氣,只有一種像石頭一樣的平靜。
石頭不會威脅你,但你知道石頭砸在頭上會死人。
魏明奎把刀收回去了。
刀刃滑回鞘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低著頭,轉身走進了正廳。
他的背影在靈堂的燭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魏承淵的靈位後面。
鄭毅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魏承海。
「三千兩。
三天。
還有,魏家在臨安的十二家當鋪,從今天起全部關門。
不是讓你們把鋪子交出來——是關門。
當鋪里的東西,當票上有名字的,全部還給原主。
沒有當票的,充公。
這件事不用府衙出面,你們自己做。」
魏承海張了張嘴。
當鋪是魏家最賺錢的生意,十二家當鋪一年的利瀾占了魏家總收入的三成以上。
關門——哪怕是暫時的關門——對魏家的打擊比那三千兩銀子大得多。
但他從鄭毅的語氣里聽出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正廳里,帳房先生們又開始打算盤了。
算盤珠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夏天的蟬鳴。
有個老帳房先生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嘴裡念念有詞,念著念著忽然停了——他算出了一個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把那張算好的紙撕碎了扔進紙簍里,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算出來。
當天晚上,魏家大宅里的氣氛比魏承淵剛死的那天還要壓抑。
靈堂里的蠟燭換了一茬新的,白色的蠟油順著燭台淌下來,在銅座上積了厚厚一層。
魏承淵的遺孀跪在靈前,還是那副空洞的表情,嘴唇翕動著念經,但聲音比前幾天更低了。
魏承海和魏明奎坐在正廳兩邊的椅子上,中間隔著魏承淵的棺材,誰也不看誰。
「三千兩。」魏承海先開口了,聲音沙啞,「他開口就要三千兩。
再加上十二家當鋪關門——你知道當鋪一天不開門要虧多少?」
「當鋪是大伯開的。
賺的錢也是大伯賺的。」魏明奎的聲音冷冷的,「二叔想當這個家主,這筆錢當然該二叔出。」
「你放屁。」魏承海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砸出一聲巨響,把靈堂里念經的遺孀嚇得經文斷了一瞬,「碼頭和貨棧是你管的,這三年的盈利進了誰的腰包你自己清楚。
要出錢,你至少出一半。」
「我出一半?二叔,你在紹興那十年吃的是誰的?大伯每年給你分的紅利,你當我不看帳本?你欠魏家的,比我欠的多得多。」
兩個人在靈堂里對罵起來。
罵聲越來越大,把靈堂外面那些守夜的護院都引過來了。
護院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勸架還是該裝沒聽見。
帳房先生們一個個低著頭,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越撥越亂。
魏承淵的遺孀停止了念經,轉過頭看著這兩個在丈夫靈前爭家產的男人。
她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深沉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鄙夷。
「你們都別吵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靈堂里一下子安靜了。
這個女人在魏家待了二十年,從來不在人前大聲說話。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之後的光滑質地,但此刻那光滑的表層下透出了某種尖銳的東西。
「你們說的三千兩,」她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在地上,「是我丈夫欠的債。
不是你們欠的債。
這筆錢,從大房的私房裡出。」
魏承海和魏明奎同時轉過頭看著她。
「但他吞的產業你們分了,三年吃進去的盈利,全部吐出來。
誰吃了多少,吐多少。
帳房先生就在這裡,帳本就在這裡。
現在就查,現在就吐。」大房遺孀把鑰匙往前推了一下。
鑰匙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滑到了魏承海和魏明奎兩個人中間,停住了。
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那串鑰匙上,鑰匙泛著冷白色的光。
魏承海看著那串鑰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魏明奎看著那串鑰匙,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帳房先生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算盤放下了。
有一個老帳房站起來,走到大房遺孀面前,鞠了一躬,然後抱起一堆帳本走了出去。
他不幹了。
「我也不幹了。
伺候你們魏家三代人,沒見哪一代是這個樣子。
魏老爺在世的時候手段雖狠,但至少扛得住事。
你們幾個——」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靈堂里那口金絲楠木的棺材,「你們,連他的棺材板都壓不住。」
老頭子抱著帳本走出了魏家大門。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腳步聲在巷子裡迴蕩了很久很久。
三天後,三千兩現銀送到了沈記貨棧。
銀子是用三輛牛車拉來的,每輛車上裝著一千兩,用木箱封著,木箱上貼著魏家的封條。
押車的是魏承海本人。
他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臉色灰白,像是三天三夜沒合眼。
他身後跟著二十個護院,不是來打架的——是為了壯膽。
臨安城的街面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魏家的家主繼承人,親自押著三車銀子,穿過半個臨安城,送到一個十六七歲丫頭開的貨棧門口。
這畫面本身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魏家低頭了。
銀子卸在沈記貨棧門口的時候,沈鳶正蹲在門口擦那塊藍布招牌。
招牌上的「沈記」兩個字被風吹歪了一點,她正在重新描。
她看到牛車停下來,看到魏承海從馬上下來,看到護院們把一箱一箱的銀子從牛車上搬下來堆在她面前。
她把毛筆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這是利息。」魏承海站在她面前,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三千兩。
你點一下。」
沈鳶沒有點。
她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看魏承海身後那一排低著頭的護院,然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魏承海愣住了。
「什麼筆洗?」
「汝窯天青釉的。
宋徽宗用過的那隻。」沈鳶說,「三年前我爹在蘇州賞器會上花兩萬兩買回來的。
魏承淵搶走了。
你們既然來還東西,那隻筆洗也應該還。」
魏承海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他當然不知道那隻筆洗的下落。
魏承淵那天晚上在松林里說的那些話,只有鄭毅和孟桓聽到過。
魏承海不知道那隻筆洗是被沈懷遠摔碎了的——在魏承淵帶人衝進他書房的那個晚上,沈懷遠臨死之前,把那個花了兩年時間找到的寶貝摔碎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和四十八條人命一起,埋進了那天晚上的黑暗裡。
魏承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知道那筆洗已經碎了,但他知道魏承淵的書房裡從來就沒有放過一隻汝窯筆洗——他早就覺得不對了,只是從來不敢問。
沈鳶從他的沉默里讀出了答案。
她低下頭,重新蹲下去,拿起毛筆繼續描那塊招牌上的「記」字。
最後一筆,一豎,從上面一直寫到下面,寫得很慢,很用力,墨汁順著木板往下淌了一點,她用手指抹掉了。
「算了。」她說,「我猜也是拿不回來了。」
她沒有哭。
她的聲音也沒有抖。
她把筆擱在墨碗邊上,站起來,對著魏承海說了一句「多謝二爺跑這一趟」,然後轉身走進了貨棧。
貨棧裡面,蘇檀正坐在角落裡擦刀,看到沈鳶進來,停了一下。
沈鳶從她面前走過去,一直走到貨棧最裡面那間小屋,關上了門。
與此同時,臨安城裡那些關了門的魏記當鋪門口正在發生另一件事。
十二家當鋪,按照鄭毅的要求,在今天同時開啟了門——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退還東西。
當鋪的夥計們從庫房裡把一口一口的木箱抬出來,擺在門口。
箱子裡裝的是這些年魏家當鋪收來的抵押品:玉鐲、字畫、瓷器、銅鏡、舊家俱、舊衣服。
每一件東西都貼著一張當票,當票上寫著原主的名字和抵押金額。
夥計們按名字叫號,叫到一個,就出來一個人領東西。
有些當票上的原主已經不在了——搬走了,或者死了,或者窮得已經不在乎這點東西了。
那些沒人領的東西堆在當鋪門口,越堆越多,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路過的乞丐想從裡面撿一件舊衣服,被夥計攔住了。
夥計說這是東家的命令,沒人領的東西誰也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