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太太坐在最裡面,手裡端著一杯黃酒,臉紅撲撲的,正在跟蘇檀講她年輕時的事——「我年輕的時候也學過幾天功夫,後來嫁了人就不練了,不然我也跟你們一起上房揭瓦。」蘇檀很認真地聽著,手裡剝著一顆花生。
郭船頭和小趙在划拳,兩個人的嗓門都很大,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微微地跳。
沈鳶坐在門邊的位置上,這個位置以前是她爹坐的。
她沒有刻意去選,只是進來的時候就坐在了這裡。
她端著碗,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飯上,沒有吃,看著滿屋子的人。
鄭毅坐在她旁邊,碗裡的飯已經快吃完了。
他把最後一塊蘿蔔夾起來放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你明天就走?」沈鳶忽然問,眼睛還是看著滿屋子的人,沒有轉頭看他。
「嗯。」
「去哪?」
「先去一趟狂刀門。」鄭毅說,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韓徹欠我一個交代。
雖然魏承淵死了,但殺手的事還沒完。
柳七跑了,他背後還有別人。
這件事不查清楚,你這裡的生意做不安穩。」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她碗裡的那塊紅燒肉夾起來放在鄭毅碗裡。
肉已經有些涼了,油花凝在表面上,亮晶晶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辦完了就回來。」
「回來還住這裡嗎?」
鄭毅看了看院子裡新砌的那道牆,牆上新磚和舊磚交錯在一起的顏色,在月光下已經看不清了。
正廳里的燈光從門口溢位去,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照在那片覆了新土的痕跡上,照在那三根已經燒完了的香簽上。
風吹過來,香簽輕輕地晃了一下,沒有倒。
「住。」他說。
鄭毅離開湖州那天,天還沒亮。
院子裡的桂花樹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霜是後半夜起的,掛在枯枝上,白絨絨的一層,像是誰在夜裡偷偷給樹撒了一把鹽。
那棵被砍了一刀的桂花樹,傷口裡也填滿了霜,白色的霜嵌在黑色的刀痕里,遠看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正廳里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沈鳶的影子——她起得比他還早,在灶房裡燒水,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側影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鄭毅把灰馬從後院的臨時馬廄里牽出來。
馬背上的鬃毛結了一層薄冰,手摸上去又硬又刺,像在摸一把凍僵了的刷子。
他把馬鞍扣好,鞍墊是沈鳶昨天新縫的,用的是做新袍子剩下的玄色厚緞子的邊角料,裡面塞了棉花,針腳密密匝匝的,和她爹帳本上的字一樣工整。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灶房的門開了,沈鳶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筷子上還冒著熱氣。
「喝了再走。」她把碗遞過來,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問題她昨晚已經問過了。
鄭毅接過碗,三口喝完。
粥是白米粥,米粒熬得很爛,裡面放了薑絲和一點點鹽。
姜的辣味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把凌晨的寒氣驅散了一小半。
他把空碗遞迴去,沈鳶接過碗,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個油紙包。
紙包里是四張熱騰騰的蔥油餅,油滲出了紙面,燙得他手心生疼。
「中午吃。」她說,「到了狂刀門給我捎個信。」
鄭毅把油紙包揣進懷裡,點了點頭,一夾馬肚子,灰馬打了個響鼻,踩著凍硬的泥路往巷子口走去。
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的,在寂靜的巷子裡彈來彈去,把兩邊院牆上棲著的麻雀驚飛了好幾隻。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鳶還站在門口,灶房裡的燈光從她背後照出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了一道瘦瘦的金邊。
她沒有揮手,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端著那隻空碗,碗底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
他轉回頭,催馬上了官道。
從湖州到狂刀門,快馬加鞭要大半天。
天亮之後,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冬天的太陽不像夏天那樣有力度,像一枚被凍住了的鹹蛋黃掛在灰濛濛的天上,光線是冷的,照在人身上沒有溫度,只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
官道兩邊的田野里空蕩蕩的,稻子早就收乾淨了,裸露的泥土凍得硬邦邦的,裂開了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舊紙。
偶爾有一兩隻烏鴉落在田埂上,低著頭在裂縫裡啄什麼東西,馬跑近了就撲稜稜地飛起來,在天上轉一個圈又落回去。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鄭毅在一座石橋邊上停下來歇馬。
石橋不長,三孔,橋墩上長滿了枯黃的藤蔓,橋下的河水很淺,露出河床上圓滾滾的鵝卵石,石頭上結了一層透明的薄冰,水流從冰層下面淌過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把灰馬牽到河邊飲水,自己坐在橋頭的石墩上,掏出蔥油餅來吃。
餅涼了一半,但咬開來裡面的蔥花還是香的,油渣嚼在嘴裡咯吱咯吱地響。
他吃了兩張,把剩下的兩張重新包好塞回懷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準備上馬繼續走。
這時候他注意到橋上有人在看他。
那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鄭毅低頭吃餅的時候從橋對面的坡道上走過來的,也許更早,鄭毅沒有發現。
那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棉袍,頭髮花白,臉看上去不老,像是四十來歲,又像是五十來歲,看不准。
他空著手站在橋欄杆旁邊,風吹過來把他的袍子下擺吹得貼在小腿上,露出下面一雙舊布鞋,鞋頭上有一個補丁。
鄭毅見過他。
在狂刀門的院子裡,銀杏樹下,這個人赤手空拳從他面前走過,走到人群後面,消失在一扇門裡。
他赤手空拳,沒帶刀,但鄭毅在他面前拔了匕首——不是自己想拔的,是身體自己動的。
「韓徹讓我在路邊等你。」前任掌門說,聲音還是那種輕飄飄的、像風吹過竹林一樣的調子,「他說你一定會來,只是不知道哪天。
我在這裡等了三天了。」
「三天?」
「在山上看膩了。
銀杏葉子掉光了,厲寒死了,蘇檀跑了,院子裡冷冷清清的,不如到山下來坐坐。」他靠在橋欄杆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姿勢和任何一個在冬日暖陽下曬太陽的老頭沒有區別,「你餓不餓?橋那頭有家麵館,他們的燜肉麵不錯。」
鄭毅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韁繩拴在橋頭的石柱上。
「你請客。」
「我請。」前任掌門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收攏的摺扇。
麵館在橋那頭,是兩間土坯房,門口支著一個布棚子,棚子下面擺著三四張方桌。
棚頂的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隻反覆在呼吸的肺。
兩人在一張靠河邊的桌子前坐下,前任掌門對灶台後面的老闆娘喊了一聲「兩碗燜肉麵」,然後拿起桌上的筷子筒,從裡面抽了兩雙筷子,一雙遞給鄭毅,一雙放在自己面前,放得很端正,筷頭對準碗口的位置,像是他做任何事都有一種不緊不慢的、不張不揚的講究。
「你上次跟我說,」鄭毅接過筷子,看著對面這張被歲月磨得沒有稜角的臉,「我打人的時候用的是打狼的那一套。
我想了很久,沒想明白怎麼改。」
「想不明白就對了。」前任掌門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是麵館里的免費茶,茶葉末子泡的,顏色深得像醬油,「打狼的打法沒什麼不好。
你打了這麼多年狼,活下來了,說明這套打法是對的。
你要改的不是打法,是念頭。」
「念頭?」
「打狼的時候,你知道狼想吃你。
你知道狼的下一步是什麼——撲,咬,撕。
你不需要猜,因為狼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吃你。」前任掌門喝了一口茶,皺了皺眉,大概是被茶葉末子苦到了,把杯子放下了,「但人不一樣。
柳七那天在巷子裡跟你打的時候,他的每一步你都猜不到,不是因為他比你快——他確實沒你快——是因為你還在用猜狼的方法猜他。
他要的不是吃你,是拖住你。
他要的是任務完成,不是跟你分個高下。
他想的是怎麼回去交差,不是怎麼把刀捅進你脖子裡。
你沒有猜到他在想什麼,所以你被他拖住了,讓他跑了。」
鄭毅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在窄巷子裡,柳七左手握著刀尖朝下的姿勢——那個姿勢不是攻擊的姿勢,不是防守的姿勢,而是一個拖延時間的姿勢。
柳七說「我的任務不是殺你」,鄭毅當時沒有細想。
現在回想起來,柳七從頭到尾都在拖,每一刀都不是為了取他性命,而是為了讓他停在巷子裡,不讓他追,不讓他趕在某種事情發生之前出現在某個地方。
但那個地方是哪裡,是什麼事,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念頭。」鄭毅重複了一遍。
「一個人的功夫再高,也高不過他的念頭。
念頭不對,功夫就是死的。
念頭對了,一把匕首夠用了。」前任掌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是教書先生在講千字文,平淡裡帶著一種「你自己去悟」的餘音。
燜肉麵端上來了。
面是粗面,碗口大得能扣在臉上,湯色紅亮,上面浮著一層細細的油花,燜肉切得厚實,肥瘦相間,肉皮燉得半透明。
前任掌門拿起筷子,先把肉夾起來翻了個面,讓肥的那一面浸在湯里,然後才開始吃麵。
他吃麵的方式很慢,一筷子面要吹好幾口才放進嘴裡,像是在品嘗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鄭毅也吃了起來。
兩個人對坐在橋頭麵館的布棚子下面,面前的河水流得無聲無息,河面上的冰層被太陽曬化了邊緣,裂開一道道透明的紋路,從橋墩下面往下游漂去。
遠處有人在田裡燒稻草,煙柱筆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風吹歪了,散了。
吃完面,前任掌門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麵粉。
「上山吧,韓徹還等著。」
上山的路還是那條路。
石階兩邊的竹林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密了,竹葉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變成了暗綠色,竹竿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風從竹林里穿過去,竹竿互相碰撞,發出咚咚的空洞聲,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木魚。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鄭毅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樹上結滿了松塔,松塔裂開了,松子撒了一地,被松鼠搬走了一半,剩下的留在石階縫隙里,踩上去咯吱一聲碎了,散發出一股松脂的清香。
道觀的山門還是那扇門,灰牆黑瓦,飛簷翹角,和上次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
變化的是院子裡的人。
門口的知客弟子看見前任掌門,趕緊彎腰行禮,叫了一聲「師伯」。
前任掌門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鄭毅跟在後面。
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枝丫上掛著一個被風吹歪了的鳥巢,和沈家老宅院子裡那棵枯了半邊的桂花樹上的鳥巢出奇地相似。
青石板地上乾乾淨淨的,一片落葉都沒有——大概是有人每天都掃。
那幾個石墩還在,廊下的柱子還是那幾根紅漆斑駁的柱子,正殿門口的真武大帝塑像從門洞裡露出一半,還是那樣威嚴而空洞地看著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韓徹站在正殿門口,兩隻手抄在袖子裡,刀掛在腰間,拇指壓在刀柄頂端——和上次鄭毅見他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他的臉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細紋多了幾條,鬍子大概有幾天沒颳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在陽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他看到鄭毅,沒有寒暄,只是把抄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一隻,朝正殿裡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
正殿裡的光線還是那麼暗。
真武大帝的泥塑在陰影里顯得更加高大,腳踏龜蛇,披髮跣足,手裡的寶劍指著地面,劍尖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