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香爐里插著三根新點的香,煙氣筆直地往上飄,在大殿高處的橫樑下面匯聚成一片薄薄的、浮動著的灰白色雲層。
燭台上的蠟燭是新換的,燭淚還沒有積起來,只有燭芯周圍化了一小圈透明的蠟油。
鄭毅注意到正殿角落裡多了一個東西——一個靈位。
白木板做的,上面用墨筆寫了「厲寒」兩個字,字是韓徹的手跡,筆畫粗重,橫平豎直,每一個轉折都像刀刻的。
靈位前面放著一碗白米飯,飯上插著三根筷子,筷子立得筆直。
韓徹沒有繞圈子。
他從供桌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沓紙,放在鄭毅面前。
紙有大有小,有的是從帳簿上撕下來的,有的是書信的草稿,有的是便條,但每一張紙上的筆跡都不一樣,顯然來自不同的人。
這些紙張被一根麻線穿在一起,像是臨時裝訂的冊子。
「柳七。」韓徹指著第一張紙上畫的一個潦草的半身像。
畫工粗糙,但幾個特徵抓得很準——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顴骨下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畫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幾行字,字跡很擠,像是在極短的時間裡匆忙記下來的:「柳仲平,排行第七,人稱柳七。
年約三十一。
用細長刀,刃長二尺七寸,寬一寸二分,刀身帶弧。
左手亦能使刀,左手刀法專攻下盤。
輕功中等偏上,擅屋頂奔襲及窄巷伏擊。
曾服役于禁軍步軍司,後因軍籍舞弊案被除名,輾轉投入魏家門下。
性情冷僻,寡言少語,獨居,無家眷。
嗜飲紹興黃酒,每飲必獨酌。
在魏家十二殺手中排第七位,搭檔熊彪。」
鄭毅把這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些資訊很詳細,比他之前從孟桓那裡聽到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曾服役于禁軍步軍司」這一條,說明柳七的刀法根基來自軍中的實戰刀法,不是江湖路子。
難怪他在窄巷子裡出手的時候,每一刀都簡潔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招。
「你們怎麼查到的?」鄭毅問。
「狂刀門在臨安的眼線。」韓徹說,又從抽屜里拿出第二張紙,「厲寒死後,我把臨安、湖州、蘇州、嘉興四地的眼線全部召回山上,一個一個地報。
這張紙上的資訊是臨安城三個眼線花了十天時間拼湊出來的。
柳七的行蹤很飄忽,他不在魏家宅子裡住,自己在城北租了一間民房,房東是個聾老頭,問不出任何東西。
但我們在那間民房對面的酒館裡蹲了整整三天,看到他出來買酒,跟上去,才摸清了他的日常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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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紙上是熊彪的資料。
字跡比柳七那張更潦草,像是同一個人在更短的時間裡寫下來的:「熊彪,排行第六。
年約三十五。
用厚背砍刀,刀重十八斤。
身形魁梧,力大,但左膝有舊傷,轉身時重心偏移。
輕功尋常,不善夜戰。
性情暴躁,嗜賭,每月必去臨安城南地下賭坊,輸急了眼會打人。
與柳七搭檔多年,一人正面強攻,一人側面襲擾,配合默契。」
「熊彪的傷,」鄭毅抬起頭,「蘇檀在窄巷子裡砍的?」
「是。」韓徹點了點頭,「後背一刀,皮開肉綻,但沒傷到骨頭。
他跑得快,翻牆的時候從牆上摔下來,左膝的舊傷又犯了。
我們的人跟蹤他到了嘉興,在一家藥鋪里堵到了他。
他沒有反抗——腿傷得太重,刀都提不起來了。
現在關在狂刀門在山下的一個暗窯里。」
「他招了什麼?」
韓徹沉默了一息。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供桌上。
不是紙張,是一塊布。
布是黑色的,邊緣被火燒過,焦痕捲曲,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殘缺的圖案。
圖案的大部分被火燒掉了,只剩下一小半——一張臉的輪廓,沒有嘴,沒有眼睛,只有一個模糊的、像霧一樣的輪廓。
這圖案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你背後站著,你不回頭就知道他在那裡,但你回頭的瞬間他又不在了。
「熊彪只說了三個字——夢魘。」韓徹的手指按在那塊燒焦的布上,「然後他就不肯再開口了。
不是嘴硬不開口,是恐懼到不敢開口。
我們把他關在暗窯里的第一個晚上,他一直縮在牆角,眼睛盯著門口,像是怕什麼東西會從門縫裡鑽進來。」
「夢魘。」鄭毅把這兩個字咬在舌尖上,像在嚼一片不認識的草藥。
「這個名字我們查了整整四天。」韓徹翻開第三張紙,紙上的字跡和前面兩張不同——更工整,更沉穩,是韓徹自己的手筆,「夢魘不是一個人的名字。
是一個組織。
一個存在了至少二十年的殺手組織,比狂刀門的歷史還長。
他們的據點不在臨安,不在蘇州,甚至可能不在江南。
沒有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們接任務的渠道是什麼。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只接最難接的活——暗殺朝廷命官、滅門富商巨賈、滲透軍方邊寨。
每單任務的酬金高得離譜,但他們的行動也乾淨得離譜,從不留活口,從不留證據。」
「沈家滅門,是夢魘做的?」
「不是全部。」韓徹的語氣變得很小心,「根據熊彪在被關起來之前斷斷續續交代的碎片,拼湊出來的情況是這樣——魏承淵要滅沈家滿門,但他手裡的十二個殺手不夠用。
不是人數不夠,是他怕走漏訊息。
所以他透過某個中間人,雇了夢魘。
夢魘派了兩個人來,一個負責外圍封鎖,一個負責內部清剿。
魏家的十二個殺手負責外圍,夢魘的人負責進宅殺人。
所以你在地窖里聽到的那些腳步聲——那些利落的、不慌不忙的刀聲——不是魏家的人,是夢魘的人。」
鄭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沈鳶跟他說過的那個夜晚——她蹲在地窖里,聽著上面的腳步聲。
她說那些腳步聲很穩,不像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的人。
她說殺人的刀聲和砍柴的刀聲不一樣,前者更輕,更短,更精確,像是有人在用刀尖寫字。
「夢魘留下來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柳七。」韓徹翻開第五張紙,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組織關係圖,線條交叉,名字之間打著問號,「柳七表面上是魏家養的殺手,實際上,他是夢魘安插在魏家內部的人。
他在魏家待了三年,不是替魏家殺人,是在監視魏家。
或者說,是替夢魘控制魏家。」
這個訊息讓正殿裡的空氣驟然變冷了。
燭火晃了一下,真武大帝塑像上的灰塵在昏暗中無聲地飄落。
鄭毅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
柳七不是魏家的人,柳七是夢魘的人,魏承淵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邊養著的是一條別人的蛇。
他花錢養了一個殺手,養了三年,以為那是自己的刀,到頭來那把刀的刀柄握在別人手裡。
這件事本身就帶著一種冷到骨子裡的諷刺。
魏承淵精心布局,用了三年設一個局,把沈家裝進去,但他自己在另一個更大的局裡,同樣是一顆棋子。
「夢魘為什麼要監視魏承淵?」鄭毅問。
「不知道。」韓徹坦白地說,「可能是為了控制水路生意,可能是為了借魏家的手除掉別的目標,也可能是魏承淵本人就是夢魘的潛在目標——夢魘習慣在目標身邊安插自己的人,時機一到就動手。
但不管原因是什麼,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夢魘的勢力比魏家大得多。
魏家只是一個地方性的商業家族,夢魘的手伸到了整個江南,甚至可能更遠。」
「證據呢?」
韓徹從那一沓紙里抽出最後一張。
這張紙和其他的都不一樣——它是竹紙,質地細膩,泛著淡淡的黃色,上面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個標記。
標記的主體是一個模糊的、像霧一樣的人臉輪廓,和那塊燒焦的布上繡的圖案如出一轍。
人臉輪廓的下方刻著兩個字——「夢魘」。
「這個標記是在柳七租的那間民房的床板底下找到的。
用刀刻的,刻得很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木刺倒豎。
標記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臨安分壇』。」韓徹把紙翻過來,背面也畫了一張圖,是一份臨安城的地圖,地圖上用硃砂圈了三個位置,「柳七的住處、誠信當、還有城隍廟後面的那口枯井旁邊的小茶館。
這三個地方都在臨安城裡不起眼的角落,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每個地方都有一個同樣的標記。
我們的人查了茶館的掌柜,掌柜在去年冬天換過。
舊掌柜死了,死因不明,新掌柜接手不到一個月。
這個新掌柜從來不在茶館裡住,每天只在午時開門,傍晚就關門,晚上茶館裡連燈都不點。」
「那個新掌柜人呢?」
「跑了。」韓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甘,「我們去查的那天,茶館的門開著,茶壺裡的茶還是溫的,櫃檯上放著半包沒吃完的桂花糕,但人不見了。
枯井旁邊那家茶館的門板被人從裡面踹開了一個洞,洞口邊緣有刀痕——有人在我們到之前先一步到了,殺了那個人,或者說帶走了他。
現場沒有屍體,沒有血,只有那個踹開的洞和滿地的碎茶碗。」
鄭毅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夢魘知道狂刀門在查他們。
這不奇怪——狂刀門自查的訊息早在鄭毅立下七天期限的時候就傳出去了,柳七和熊彪在湖州就接到了訊息。
問題是他們反應的速度——狂刀門的眼線剛摸到茶館,人就沒了。
這種情報能力和反應速度,不像是一個普通的江湖組織能有的。
「你們內部查過了嗎?」
韓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個問題戳到了他不想說但又不得不說的東西。
他轉過身,背對著鄭毅,面對著真武大帝的塑像,沉默了好一會兒。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塑像腳下的石龜上,石龜的眼睛裡映著一跳一跳的光。
「查過。
厲寒之所以半夜下山,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在貨棧里能找到魏承淵和沈家滅門的直接證據。
告訴他的那個人,是我們門裡的一個老夥計,在狂刀門待了六年。」韓徹的聲音變得很沉,沉到在大殿裡的回音像是從地底下返上來的,「他走了。
厲寒死了之後,他就消失了。
房間裡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的,像是出遠門一樣,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也是夢魘的人。
在狂刀門待了六年,和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練刀,一起過年,一起給真武大帝上香——他是夢魘的人。」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
那三根香燃到了半截,香灰斷了,落在香爐里,發出極其細小的、沙沙的一聲。
真武大帝的眼睛還是那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它看著韓徹的背影,看著鄭毅的臉,看著靈位上厲寒的名字,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不說。
鄭毅站起來,走到供桌前,低頭看著那張畫著臨安地圖的紙。
三個硃砂圈,三個夢魘的標記。
他的目光在城隍廟後面那個茶館的位置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我要做一件事。」他說,「我要進夢魘的老巢。
不是臨安分壇——是老巢。
那個茶館掌柜被抓走或者被滅口了,城裡的線索斷了,但分壇的線索通著上面。
順著這根線往上摸,就能摸到頂。」
韓徹轉過身看著他,眉頭皺得很深,眉心的豎紋像刀刻的一樣。
「你一個人去?夢魘的勢力你剛才也聽到了——一個能在狂刀門安插臥底六年的組織,一個能把魏承淵玩得團團轉的組織。
你一個人進去,十有八九是出不來的。」
「不是一個人。」鄭毅搖了搖頭,「跟一個夢魘的高手一起去。」
這句話讓韓徹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夢魘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