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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醬鴨腿

2026-09-25 14:53:47 作者: 一錢青黛

  「柳七。」鄭毅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他已經想了很久,「柳七在魏家待了三年,至少參與了三次對沈家事件的調查和處置。

  他對夢魘的內部結構、聯絡方式、安全屋的位置,一定比我們查到的多得多。

  抓到他,就抓到了一條通往老巢的繩子。」

  「柳七已經跑了。

  從湖州那條巷子跑了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我會找到他。」鄭毅拿起桌上那張柳七的畫像,折好了收進懷裡。

  紙折起來的時候發出干硬的咔咔聲,墨跡在摺痕處微微裂開。

  韓徹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沒辦法完全理解但又沒法不尊重的東西。

  然後他把桌上的那一沓紙全部推給鄭毅。

  「這些你都帶走。

  還有,熊彪關在山下。

  如果你想問他,隨時可以下去。」

  鄭毅把那一沓紙捲起來,用麻線紮好,塞進懷裡。

  然後走到厲寒的靈位前面,站了一會兒。

  靈位上的字是韓徹寫的,墨跡已經干透了,筆畫粗重,每一個轉折都像刀痕。

  靈位前那碗白米飯已經涼透了,飯粒表面結了一層硬皮,三根筷子還插在飯里,筆直地立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

  轉過身的時候,他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蘇檀。

  她還是那件墨綠色的袍子,肩膀上的傷口已經拆了線,左手搭在刀柄上,站姿還是那種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

  她應該是剛從湖州趕回來的——袍子下擺沾著泥點子,靴面上有一層灰白的塵土,頭髮的銀簪子歪了一點,幾縷碎發從簪子裡滑出來貼在耳側。

  她看了鄭毅一眼,沒有問沈家老宅的事,也沒有問碼頭的事,只是走到厲寒的靈位前,把手裡的東西放在靈位旁邊。

  那是厲寒的刀。

  厲寒死的時候刀不在身邊,被他自己留在狂刀門的房間裡了。

  蘇檀把刀找出來了,刀鞘擦得乾乾淨淨,刀柄上纏著的黑色線繩重新綁過,綁得很整齊,每一圈都繃緊了,末端收進刀柄的夾層里,一點線頭都沒有露。

  韓徹看著那把刀,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背過身去,面朝真武大帝的塑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重新抄進了袖子裡,抄得很深,像是要藏住什麼不讓別人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韓徹重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他看著鄭毅和蘇檀,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有些發乾,但每個字依然像釘子釘在木頭上,又沉又穩。

  「你們兩個,跟我去一個地方。

  

  山下的暗窯。

  熊彪關在那裡。

  我帶你們去看看那塊燒焦的布是從哪裡找到的。」

  暗窯在狂刀門後山的一個廢棄採石場裡。

  採石場荒了十幾年,到處都是亂石和碎石堆,石頭上長滿了灰白色的地衣。

  暗窯的入口是一個不起眼的石洞,洞口被一叢枯了的荊棘擋住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韓徹撥開荊棘,彎腰鑽進去,鄭毅和蘇檀跟在後面。

  洞裡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走了十來步之後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的石室,石壁上滲著水珠,水珠沿著石壁往下淌,在角落裡匯成一小灘,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石頭味道,混著隱隱約約的鐵鏽氣。

  熊彪蹲在石室的角落裡。

  他比鄭毅記憶中瘦了整整一圈,臉上的橫肉鬆垮垮地掛在顴骨下面,左腿直挺挺地伸著,膝蓋腫得發亮,蘇檀砍的那一刀在後背上留了一道從肩膀斜到腰際的傷疤,傷疤的邊緣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組織液。

  他看到韓徹走進來,身體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背上的傷疤被石壁蹭到了,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然後他看到了韓徹身後的鄭毅,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張開,像是要喊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幾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鄭毅站在石室中間,居高臨下地看著熊彪。


  他沒有蹲下來,沒有拔出匕首,只是站在那裡,讓頭頂石縫裡漏下來的那束光照在自己的臉上。

  光是從一道三指寬的岩縫裡漏下來的,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種很淡的、幾乎透明的琥珀色。

  「柳七在哪。」

  熊彪拼命地搖頭,肥厚的下巴跟著一起晃。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跑了,從湖州跑了之後就再也沒跟我聯絡過。

  我們之間有約定,出了事各自跑,誰也不找誰。」

  鄭毅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熊彪把後腦勺抵在石壁上,已經退無可退了。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腔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酸臭的味道。

  他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更深的恐懼——不是怕被打,是怕某些比刀子更讓他不敢觸碰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但我知道他有個妹妹。

  親妹妹。

  這件事連魏承淵都不知道。

  他妹妹嫁到了蘇州,開了一家繡莊。

  柳七每隔三個月會去蘇州看她一次,每次都給她帶銀子。

  你去蘇州,你去蘇州一定能找到他。」熊彪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哀求,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但不是哭。

  鄭毅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燒焦的黑布,展開,放在熊彪面前。

  「這塊布,在哪裡找到的?」

  熊彪看著那塊布,眼睛裡的恐懼變了質——不再是因為害怕被打或者被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滲透到骨頭裡的恐懼。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牙齒磕在嘴唇上,發出細微的、連續不斷的磕碰聲。

  「那是……那是我們的標記。

  夢魘的標記。

  每個夢魘的人身上都有一塊這樣的布,繡在衣服里子上,平時看不見。

  如果任務失敗,就自己把布燒掉,燒了之後組織就不認你了。

  我沒燒。

  我捨不得燒。

  我藏在鞋底夾層里,被你們的人搜出來了。」他忽然抓住自己的頭髮,手指攥著一把油膩膩的髮絲,用力地往外扯,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你們不懂。

  你們根本不懂夢魘是什麼。

  他們不是殺手組織——殺手組織是收錢殺人的。

  他們是……他們是……」他停住了,喉嚨里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後從嘴裡擠出來的那幾句話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寒氣。

  「你殺了我也比落到他們手裡強。

  夢魘不會讓你死,他們會讓你活在噩夢裡。

  你見過一個人三天三夜不睡覺之後的樣子嗎?他們就有這種本事,他們讓你每天夜裡都醒著,閉上眼睛就是你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的東西。

  他們有個人,專門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代號——織夢人。

  你去找吧,找到織夢人你就知道夢魘是什麼了。

  你找不到的,沒有人能找到織夢人,只有織夢人來找你。」

  石室里安靜了下來。

  頭頂岩縫裡滴落的水珠打在石地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得像在計時。

  韓徹靠在石壁上,臉色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陰沉。

  蘇檀站在洞口,一隻手握著刀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著自己肩膀上那道正在癒合的傷疤。

  鄭毅把燒焦的黑布重新疊好,收進懷裡。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疊一件隨時會用得上的東西。

  他沒有再看熊彪,轉身朝洞口走去。

  走過蘇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明天一早,去蘇州。」

  「你怎麼知道柳七一定會在蘇州?」


  「我不知道。」鄭毅說,「但我知道他每隔三個月去看他妹妹一次。

  他沒被夢魘燒掉標記之前會去,被燒了標記之後更要去——因為他現在沒有別的了,只剩下這個妹妹。」

  蘇檀沉默了一息,然後鬆開了刀柄上的手。

  「我跟你去。」

  石縫裡漏下來的那束光在石壁上慢慢地移動,從熊彪的臉上移到了他身後的石壁上,最後消失不見了。

  石室里重新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兩下,三下。

  蘇州城的水路比臨安還密。

  鄭毅和蘇檀是坐船來的。

  郭船頭把沈家三條貨船里最舊的那條開到了湖州,換了新漆,修了船舷,船頭重新雕了那隻鷹銜筆的標記。

  郭船頭說這條船雖然舊,但龍骨是好的,用的是上等楠木,再跑十年沒問題。

  鄭毅說不用跑十年,跑一趟蘇州就行。

  郭船頭親自掌的舵,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講沈懷遠當年的事——沈懷遠第一次跑蘇州線的時候遇到水匪,一個人站在船頭跟匪首談判,談了一炷香的工夫,匪首不但放了船,還跟他交了朋友。

  鄭毅問那個匪首現在在哪,郭船頭說早不幹了,在蘇州開了家茶館,養了只八哥,見人就喊「客官喝茶」。

  船進蘇州城的時候是傍晚。

  蘇州的河道比臨安窄,兩岸的民居幾乎要貼在一起,二樓的窗戶對著窗戶,竹竿上晾著的衣物從這邊窗台伸出去就能碰到對面窗台的瓦片。

  河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污,在夕陽下泛著七彩的光,像是有人把一盒胭脂打翻在了水裡。

  沿河的石階上蹲著洗菜的婦人,菜葉順水漂走,被橋洞下的漩渦卷進去又吐出來。

  郭船頭把船停在閶門外的一座石橋下面,橋墩上長滿了濕漉漉的青苔,橋欄上蹲著一排石獅子。

  他從船艙里拎出一個藍布包袱遞給蘇檀,說裡面有乾糧和水,還有沈鳶塞進去的一小包湖州桂花糕。

  蘇檀接過包袱,掂了掂,說了聲謝。

  郭船頭說不用謝,臨安碼頭那邊還有兩船貨等著他,他明天一早就回去,讓他們辦完了事到碼頭找他——要是他不在,就找碼頭上任何一個姓郭的,都是他本家。

  兩人上了岸,沿著河邊的石板路往城裡走。

  蘇州的石板路比臨安的窄,石板被踩得溜光水滑,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

  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絲綢的、賣扇子的、賣糖粥的,招牌一面比一面精緻。

  天光正在變暗,但街面上的人沒有少,店鋪門口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起來,紅色的光倒映在河水裡,被船槳攪碎了又拼起來,碎了又拼。

  「熊彪說柳七的妹妹開繡莊。

  蘇州的繡莊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蘇檀走在鄭毅右邊,肩膀上挎著包袱,左手習慣性地搭在刀柄上。

  「姓柳的繡莊不會太多。」鄭毅說。

  「你怎麼知道她用的是真姓?」

  「柳七每隔三個月來看她一次,給她帶銀子。

  如果她用了假姓,柳七找不到她。

  熊彪說這件事連魏承淵都不知道,說明柳七藏得很深。

  藏得深的人不會用假名字——假名字本身就容易露餡,他賭不起。」

  蘇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在閶門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棧投宿。

  客棧的名字叫「水雲居」,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門面不大,但乾淨。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州口音,把「住店」說成「似店」,蘇檀聽了兩遍才聽明白。

  老闆娘給了他們兩間挨著的房間,房間裡的窗戶對著一條更窄的水巷,水巷對面是人家的後牆,牆上爬滿了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風裡輕輕地刮著牆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當晚他們在客棧的大堂里吃晚飯。

  飯菜簡單——一碟醬鴨,一碟雪菜炒筍,兩碗白米飯。

  醬鴨是老闆娘自己做的,鴨皮油亮發紅,肉絲分明,咸中帶甜。

  蘇檀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水巷說了一句:「柳七以前是禁軍的。


  禁軍步軍司。」

  鄭毅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禁軍步軍司的人退役之後,檔案還在兵部。

  如果他有妹妹,兵部的軍籍冊上應該有記載——直系親屬那一欄。

  夢魘的資訊我們查不到,但軍籍在兵部有案底。

  蘇州離臨安不遠,一來一回兩天足夠。

  要不要讓人去查?」

  「不用那麼遠。

  蘇州本地就有人能查。」鄭毅把一個醬鴨腿夾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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