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鄭毅的語氣很平,平得像是他已經想了很久,「柳七在魏家待了三年,至少參與了三次對沈家事件的調查和處置。
他對夢魘的內部結構、聯絡方式、安全屋的位置,一定比我們查到的多得多。
抓到他,就抓到了一條通往老巢的繩子。」
「柳七已經跑了。
從湖州那條巷子跑了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我會找到他。」鄭毅拿起桌上那張柳七的畫像,折好了收進懷裡。
紙折起來的時候發出干硬的咔咔聲,墨跡在摺痕處微微裂開。
韓徹看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沒辦法完全理解但又沒法不尊重的東西。
然後他把桌上的那一沓紙全部推給鄭毅。
「這些你都帶走。
還有,熊彪關在山下。
如果你想問他,隨時可以下去。」
鄭毅把那一沓紙捲起來,用麻線紮好,塞進懷裡。
然後走到厲寒的靈位前面,站了一會兒。
靈位上的字是韓徹寫的,墨跡已經干透了,筆畫粗重,每一個轉折都像刀痕。
靈位前那碗白米飯已經涼透了,飯粒表面結了一層硬皮,三根筷子還插在飯里,筆直地立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
轉過身的時候,他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蘇檀。
她還是那件墨綠色的袍子,肩膀上的傷口已經拆了線,左手搭在刀柄上,站姿還是那種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
她應該是剛從湖州趕回來的——袍子下擺沾著泥點子,靴面上有一層灰白的塵土,頭髮的銀簪子歪了一點,幾縷碎發從簪子裡滑出來貼在耳側。
她看了鄭毅一眼,沒有問沈家老宅的事,也沒有問碼頭的事,只是走到厲寒的靈位前,把手裡的東西放在靈位旁邊。
那是厲寒的刀。
厲寒死的時候刀不在身邊,被他自己留在狂刀門的房間裡了。
蘇檀把刀找出來了,刀鞘擦得乾乾淨淨,刀柄上纏著的黑色線繩重新綁過,綁得很整齊,每一圈都繃緊了,末端收進刀柄的夾層里,一點線頭都沒有露。
韓徹看著那把刀,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背過身去,面朝真武大帝的塑像。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重新抄進了袖子裡,抄得很深,像是要藏住什麼不讓別人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韓徹重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他看著鄭毅和蘇檀,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有些發乾,但每個字依然像釘子釘在木頭上,又沉又穩。
「你們兩個,跟我去一個地方。
山下的暗窯。
熊彪關在那裡。
我帶你們去看看那塊燒焦的布是從哪裡找到的。」
暗窯在狂刀門後山的一個廢棄採石場裡。
採石場荒了十幾年,到處都是亂石和碎石堆,石頭上長滿了灰白色的地衣。
暗窯的入口是一個不起眼的石洞,洞口被一叢枯了的荊棘擋住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韓徹撥開荊棘,彎腰鑽進去,鄭毅和蘇檀跟在後面。
洞裡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走了十來步之後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的石室,石壁上滲著水珠,水珠沿著石壁往下淌,在角落裡匯成一小灘,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石頭味道,混著隱隱約約的鐵鏽氣。
熊彪蹲在石室的角落裡。
他比鄭毅記憶中瘦了整整一圈,臉上的橫肉鬆垮垮地掛在顴骨下面,左腿直挺挺地伸著,膝蓋腫得發亮,蘇檀砍的那一刀在後背上留了一道從肩膀斜到腰際的傷疤,傷疤的邊緣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組織液。
他看到韓徹走進來,身體下意識地往牆角縮了縮,背上的傷疤被石壁蹭到了,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然後他看到了韓徹身後的鄭毅,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張開,像是要喊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了幾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鄭毅站在石室中間,居高臨下地看著熊彪。
他沒有蹲下來,沒有拔出匕首,只是站在那裡,讓頭頂石縫裡漏下來的那束光照在自己的臉上。
光是從一道三指寬的岩縫裡漏下來的,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種很淡的、幾乎透明的琥珀色。
「柳七在哪。」
熊彪拼命地搖頭,肥厚的下巴跟著一起晃。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跑了,從湖州跑了之後就再也沒跟我聯絡過。
我們之間有約定,出了事各自跑,誰也不找誰。」
鄭毅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熊彪把後腦勺抵在石壁上,已經退無可退了。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腔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股酸臭的味道。
他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更深的恐懼——不是怕被打,是怕某些比刀子更讓他不敢觸碰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但我知道他有個妹妹。
親妹妹。
這件事連魏承淵都不知道。
他妹妹嫁到了蘇州,開了一家繡莊。
柳七每隔三個月會去蘇州看她一次,每次都給她帶銀子。
你去蘇州,你去蘇州一定能找到他。」熊彪的聲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哀求,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但不是哭。
鄭毅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燒焦的黑布,展開,放在熊彪面前。
「這塊布,在哪裡找到的?」
熊彪看著那塊布,眼睛裡的恐懼變了質——不再是因為害怕被打或者被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滲透到骨頭裡的恐懼。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牙齒磕在嘴唇上,發出細微的、連續不斷的磕碰聲。
「那是……那是我們的標記。
夢魘的標記。
每個夢魘的人身上都有一塊這樣的布,繡在衣服里子上,平時看不見。
如果任務失敗,就自己把布燒掉,燒了之後組織就不認你了。
我沒燒。
我捨不得燒。
我藏在鞋底夾層里,被你們的人搜出來了。」他忽然抓住自己的頭髮,手指攥著一把油膩膩的髮絲,用力地往外扯,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你們不懂。
你們根本不懂夢魘是什麼。
他們不是殺手組織——殺手組織是收錢殺人的。
他們是……他們是……」他停住了,喉嚨里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後從嘴裡擠出來的那幾句話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寒氣。
「你殺了我也比落到他們手裡強。
夢魘不會讓你死,他們會讓你活在噩夢裡。
你見過一個人三天三夜不睡覺之後的樣子嗎?他們就有這種本事,他們讓你每天夜裡都醒著,閉上眼睛就是你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的東西。
他們有個人,專門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代號——織夢人。
你去找吧,找到織夢人你就知道夢魘是什麼了。
你找不到的,沒有人能找到織夢人,只有織夢人來找你。」
石室里安靜了下來。
頭頂岩縫裡滴落的水珠打在石地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得像在計時。
韓徹靠在石壁上,臉色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陰沉。
蘇檀站在洞口,一隻手握著刀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著自己肩膀上那道正在癒合的傷疤。
鄭毅把燒焦的黑布重新疊好,收進懷裡。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疊一件隨時會用得上的東西。
他沒有再看熊彪,轉身朝洞口走去。
走過蘇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明天一早,去蘇州。」
「你怎麼知道柳七一定會在蘇州?」
「我不知道。」鄭毅說,「但我知道他每隔三個月去看他妹妹一次。
他沒被夢魘燒掉標記之前會去,被燒了標記之後更要去——因為他現在沒有別的了,只剩下這個妹妹。」
蘇檀沉默了一息,然後鬆開了刀柄上的手。
「我跟你去。」
石縫裡漏下來的那束光在石壁上慢慢地移動,從熊彪的臉上移到了他身後的石壁上,最後消失不見了。
石室里重新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還在繼續,一下,兩下,三下。
蘇州城的水路比臨安還密。
鄭毅和蘇檀是坐船來的。
郭船頭把沈家三條貨船里最舊的那條開到了湖州,換了新漆,修了船舷,船頭重新雕了那隻鷹銜筆的標記。
郭船頭說這條船雖然舊,但龍骨是好的,用的是上等楠木,再跑十年沒問題。
鄭毅說不用跑十年,跑一趟蘇州就行。
郭船頭親自掌的舵,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講沈懷遠當年的事——沈懷遠第一次跑蘇州線的時候遇到水匪,一個人站在船頭跟匪首談判,談了一炷香的工夫,匪首不但放了船,還跟他交了朋友。
鄭毅問那個匪首現在在哪,郭船頭說早不幹了,在蘇州開了家茶館,養了只八哥,見人就喊「客官喝茶」。
船進蘇州城的時候是傍晚。
蘇州的河道比臨安窄,兩岸的民居幾乎要貼在一起,二樓的窗戶對著窗戶,竹竿上晾著的衣物從這邊窗台伸出去就能碰到對面窗台的瓦片。
河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污,在夕陽下泛著七彩的光,像是有人把一盒胭脂打翻在了水裡。
沿河的石階上蹲著洗菜的婦人,菜葉順水漂走,被橋洞下的漩渦卷進去又吐出來。
郭船頭把船停在閶門外的一座石橋下面,橋墩上長滿了濕漉漉的青苔,橋欄上蹲著一排石獅子。
他從船艙里拎出一個藍布包袱遞給蘇檀,說裡面有乾糧和水,還有沈鳶塞進去的一小包湖州桂花糕。
蘇檀接過包袱,掂了掂,說了聲謝。
郭船頭說不用謝,臨安碼頭那邊還有兩船貨等著他,他明天一早就回去,讓他們辦完了事到碼頭找他——要是他不在,就找碼頭上任何一個姓郭的,都是他本家。
兩人上了岸,沿著河邊的石板路往城裡走。
蘇州的石板路比臨安的窄,石板被踩得溜光水滑,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
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絲綢的、賣扇子的、賣糖粥的,招牌一面比一面精緻。
天光正在變暗,但街面上的人沒有少,店鋪門口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起來,紅色的光倒映在河水裡,被船槳攪碎了又拼起來,碎了又拼。
「熊彪說柳七的妹妹開繡莊。
蘇州的繡莊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蘇檀走在鄭毅右邊,肩膀上挎著包袱,左手習慣性地搭在刀柄上。
「姓柳的繡莊不會太多。」鄭毅說。
「你怎麼知道她用的是真姓?」
「柳七每隔三個月來看她一次,給她帶銀子。
如果她用了假姓,柳七找不到她。
熊彪說這件事連魏承淵都不知道,說明柳七藏得很深。
藏得深的人不會用假名字——假名字本身就容易露餡,他賭不起。」
蘇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們在閶門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棧投宿。
客棧的名字叫「水雲居」,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門面不大,但乾淨。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州口音,把「住店」說成「似店」,蘇檀聽了兩遍才聽明白。
老闆娘給了他們兩間挨著的房間,房間裡的窗戶對著一條更窄的水巷,水巷對面是人家的後牆,牆上爬滿了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風裡輕輕地刮著牆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當晚他們在客棧的大堂里吃晚飯。
飯菜簡單——一碟醬鴨,一碟雪菜炒筍,兩碗白米飯。
醬鴨是老闆娘自己做的,鴨皮油亮發紅,肉絲分明,咸中帶甜。
蘇檀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水巷說了一句:「柳七以前是禁軍的。
禁軍步軍司。」
鄭毅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禁軍步軍司的人退役之後,檔案還在兵部。
如果他有妹妹,兵部的軍籍冊上應該有記載——直系親屬那一欄。
夢魘的資訊我們查不到,但軍籍在兵部有案底。
蘇州離臨安不遠,一來一回兩天足夠。
要不要讓人去查?」
「不用那麼遠。
蘇州本地就有人能查。」鄭毅把一個醬鴨腿夾進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