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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夢魘有多少人

2026-09-25 14:54:00 作者: 一錢青黛

  那個聾子如果知道柳七的所有事,那他一定知道夢魘在蘇州的最後一個據點在哪。

  呂掌柜死了,但夢魘在蘇州的眼線不可能只有他一個。

  聾子在桃花橋裝了十幾年聾,從臨安到蘇州的追殺不可能沒有驚動他。」鄭毅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刀刃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插回去,「如果他還願意開口,我們今天就順著線索往上摸。

  如果他不願意開口——那就不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了。

  夢魘的人已經來過墨駝巷,他們知道呂掌柜手裡的東西可能已經落入別人手裡。

  下一個被清理的,就是他。」

  季小雲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她沒說話。

  蘇檀把油紙包塞進包袱里,系好包袱,背在身上。

  「我回山上交了東西就回來。

  韓徹要是問你們去哪了,我怎麼說?」

  

  「就說去找一個裝聾的人算帳。」鄭毅走到門口,推開客棧的門。

  門外的水巷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霧氣貼著水面浮動,把對岸的白牆黛瓦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

  空氣冷得發乾,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團雲。

  灰馬拴在客棧門口的石樁上,馬背上落了一層霜。

  三人出了客棧,在閶門外的碼頭邊分手。

  蘇檀往南,去船碼頭搭郭船頭的貨船回湖州。

  鄭毅和季小雲往北,去桃花橋。

  蘇檀走出幾步之後回頭看了鄭毅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別死」,然後轉身大步朝碼頭走去。

  季小雲看著蘇檀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轉頭對鄭毅說:「她知道你不會聽她的。」

  「她知道。」鄭毅說。

  桃花橋在晨霧裡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畫。

  橋面很窄,只容兩個人並排走,橋欄是石頭砌的,石縫裡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痕。

  橋下的河水是靜止的,霧太濃了,看不見水面,只能看見霧裡有一兩隻早起的水鳥在撲騰翅膀,翅膀扇動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被棉花裹住了。

  橋那頭,陳記緙絲鋪的門已經開了,門口掛著一盞燈籠,燈籠里的蠟燭還在燒,火苗透過紙罩子發出昏黃的、微弱的光,在霧氣里暈開了一圈朦朧的暖色光暈。

  鄭毅走到鋪子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店堂里沒有人。

  織機空著,那幅做了一半的牡丹蝴蝶還掛在織機上,木梭擱在經線中間,梭尖上還穿著半截彩線,看樣子主人離開的時候很匆忙。

  櫃檯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杯底沉著幾片舒展開了的茶葉,葉片是暗綠色的,像是泡了至少半個時辰。

  空氣里瀰漫著緙絲鋪特有的味道——桑蠶絲、染料和米漿糊混在一起的淡淡甜腥,但今天這股味道里摻雜了一種不該有的金屬冷氣。

  櫃檯後面那扇通往裡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閃爍不定的光。

  鄭毅拔出了匕首。

  刀柄握在掌心裡,溫熱而乾爽。

  他回頭看了季小雲一眼。

  季小雲已經把蘇檀給她的短刀握在手裡了,刀刃朝外,刀尖微微朝上。

  她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鄭毅推開門,側身閃了進去。

  裡間是聾子的臥房。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放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有一個小柜子,柜子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得只剩最後一小截,火苗一跳一跳地晃,隨時都會滅。

  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矮桌和兩把椅子。

  矮桌上有一局殘棋,棋子還擺在棋盤上,黑白交錯。

  棋盤旁邊放著一把茶壺和兩個茶杯——兩個。

  一個是聾子自己的,另一個杯沿上沾著一抹很淡的紅色唇脂。

  季小雲跟在鄭毅身後進來,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人。

  不是聾子。

  是一個女人。


  三十歲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綢緞襖子,衣襟上繡著幾朵半開的玉蘭。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斜斜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只有一縷碎發從鬢角滑下來,垂在臉頰旁邊。

  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瓷白,襯得唇上的胭脂格外艷麗。

  她的五官生得精緻而克制,眉眼細長,像用極細的筆在宣紙上勾勒的工筆仕女。

  她坐得很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雅,像是在等一個約了很久的茶局。

  在這樣一個裝潢簡樸的緙絲鋪臥房裡,在閃爍著將滅未滅微光的油燈旁,她那種過於得體的姿態反而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聾子跪在她面前,臉朝下,額頭抵在地上,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手腕上纏著一種鄭毅沒見過的細繩——黑色的,極細,但勒進皮肉很深,像是嵌進了骨頭裡。

  他的背上被人用刀刻了三個字。

  不是深到致命的刀痕,而是很淺的、像繡花一樣精細的刀法——每一筆都剛剛割破表皮,血從筆畫裡滲出來,不多,形成了一排工整的血字。

  三個字刻在他肩胛骨之間的皮膚上,每一筆的起筆和收筆都帶著一種嚴謹的法度。

  那三個字是:「我知道。」

  女人看到鄭毅和季小雲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驚慌。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了鄭毅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季小雲。

  她的目光在季小雲臉上多停了一息——不是認出了她,是認出了她五官中某種熟悉的東西。

  看完之後,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茶道中人看到了不太懂茶的客人。

  「來早了。」她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好聽——低沉而柔和,帶著一種絲綢摩擦時才有的細密質地,像是長期用上等茶葉潤喉的人才會有的音色。

  鄭毅站在門口,匕首橫在身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聾子。

  聾子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肩膀上的血字還在往外滲新的血珠。

  他還活著。

  「你是夢魘的人。」鄭毅說。

  「我叫織夢。」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底已經涼了,但她還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廳里,「不過你們應該更熟悉我的另一個名字——織夢人。

  熊彪跟你們提過我,對不對?」

  聽到這三個字,季小雲手裡的刀猛地抖了一下。

  三天三夜不睡覺之後的樣子。

  閉上眼睛就是你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的東西。

  熊彪在暗窯里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刻在她的腦子裡。

  面前這個女人,就是把那些噩夢放進別人腦子裡的人。

  織夢人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裙擺在腳踝處輕輕一盪。

  她走到聾子身邊,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補的緙絲——不滿意,但也算不上討厭。

  「老陳。

  在這條街上織了二十年的緙絲。

  不跟人來往。

  不參加繡會。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聾子。

  其實他耳朵好得很。

  他不是怕丟人,他是怕被人聽見。

  他聽見了太多。」織夢人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捏住聾子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聾子的眼睛閉著,臉上的皺紋被汗水浸透了,灰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織夢人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茶道中看到一片茶葉沉在了不該沉的位置。

  「你們來之前,我正在跟他聊天。

  我問他,柳仲平最後一次來找他是什麼時候。

  他不肯說。

  我只好在他背上刻字。

  每刻一個字,就問一遍。

  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開口了——不是回答,是罵了我一句髒話。

  一個裝了十幾年聾的人,第一次對我開口,說的是髒話。」織夢人鬆開手,聾子的下巴跌回胸口上,「我有點失望。」


  鄭毅往前邁了一步。

  只是一步。

  織夢人抬起頭看著他,嘴角那個淡淡的弧度沒有消失。

  「鄭毅。

  北邊來的。

  一個人,一把匕首。

  狂刀門連贏三場,湖州窄巷子裡割了柳七一腕,夜翻魏家牆綁走魏承淵,砍了他的腦袋掛在門環上。

  你的資料在夢魘的檔案里已經攢了厚厚一沓。

  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追到蘇州來。」

  「檔案里有沒有寫我今天會割你幾刀?」鄭毅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問路。

  織夢人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是一種真正覺得有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起來,看起來不像一個殺手,更像一個聽到了妙聯的才女。

  「檔案里特別標註了一點——你匕首最擅長的不是割喉,是捅軟處。

  狼的肚子,熊的腋下,人的關節縫。

  你的手法是北地獵人的手法,追求最快速度讓獵物失去反抗能力,不追求一擊斃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是一個教書先生在點評學生的習作,「但你知道你為什麼到今天都抓不到柳七嗎?因為他比你快。

  不是刀快——他的刀沒有你快。

  是他的腦子比你快。

  他在跟你打的那一瞬間,想的不是怎麼贏你,而是怎麼回去見妹妹。」

  季小雲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季小雲剛開口,織夢人就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尖塗著淡粉色的蔻丹,像一朵落在唇邊的桃花瓣。

  「季姑娘。

  你哥在夢魘待了六年,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妹妹姓季,哥哥姓柳,住在蘇州水巷子,開繡莊,繡工一般但生意不差。

  你覺得夢魘不知道?夢魘知道每一個人的家眷。

  我們不碰他們,不是因為我們仁慈,是因為他們是我們攥在手裡的繩子。

  繩子不用的時候放著,需要的時候一拽——人就得回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柔好聽,像是在講睡前故事。

  季小雲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鄭毅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憤怒。

  憤怒到發抖的人和害怕到發抖的人不一樣,前者身體前傾,後者身體後仰。

  季小雲的身體在往前傾。

  織夢人也看到了。

  她把目光從季小雲身上移開,重新看著鄭毅,然後從袖子裡緩緩抽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刀。

  是一把扇子。

  摺扇,扇骨是烏木的,扇面是素白的絹,絹上畫著一枝梅花。

  她刷的一聲展開扇子,動作瀟灑利落,梅花的枝條在絹面上隨著扇骨的震顫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過。

  扇子的邊緣閃著一種不正常的光——不是絹的光澤,是金屬的光澤。

  扇骨中藏著極薄的刃片,每一根扇骨的尖端都是鋒利的。

  「我不是來殺你的。」織夢人用扇子輕輕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我是來傳話的。

  夢魘的主人對你很感興趣。

  他說,你這種人殺一個魏承淵太浪費了。

  你應該殺更重要的人。」

  「他在哪?」

  「你找不到的。」織夢人把扇子收起來,用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這個人不喜歡打打殺殺。

  我喜歡聊天。

  坐下來喝杯茶,聊一聊你做過的最可怕的噩夢。

  這才是我的本事。」她頓了一下,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你想不想知道,你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我坐在這裡,第一個念頭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你。

  你想的是——『這個女人很危險』。

  但你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說——『她不像是會殺人的樣子』。


  對不對?」

  鄭毅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緊了。

  「這就是夢魘最好玩的地方。」織夢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腳步很輕,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沙沙聲,「我們不像殺手。

  我們看起來像你的鄰居,像街上賣花的姑娘,像茶館裡彈琵琶的伶人,像坐在繡架前的繡娘。」她朝季小雲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敬茶,「像你。」

  季小雲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哥沒有跟你說過夢魘有多少人,對不對?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夢魘在蘇州有十一個人。

  其中一個開茶館,一個搖渡船,一個在織造府做文書,一個在藥鋪抓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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