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就是老陳——緙絲鋪的聾子。」織夢人低頭看了聾子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他是夢魘的老人了。
在蘇州潛伏了十幾年,負責收集中下層的情報。
他不聾,但他裝了十幾年聾,做得很好。
直到柳七出逃,組織開始自查,發現老陳在每年的情報匯總里都漏掉了一條關於柳七的資訊——每年漏一條,十幾年漏了十幾條。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柳七留後路。
這種自作主張的善意,在夢魘,就叫背叛。」
聾子的身體在地上猛地顫了一下。
季小雲看到了——聾子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說對不起,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她把短刀換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重新握回刀柄。
織夢人轉過頭看著鄭毅,扇子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動作很輕巧,像是一個在練習茶道的女子把玩著茶筅。
「我的任務原本是清理老陳。
呂墨林那邊有別人去處理,你們應該已經看到結果了。
但臨時換一下順序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她把扇子重新展開,遮住半張臉,露出一雙忽然變得幽深的眼睛,「你們既然來了,就多待一會兒。
我想跟你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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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死人聊天。」鄭毅說。
織夢人的眼睛彎了一下。
不是生氣——是更加濃厚的興趣。
她正要說話,跪在地上的聾子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他抬起了頭。
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道一道地凸出來,像是用刀在皮膚下面刻了地圖。
他的嘴張著,嘴唇乾裂,血從裂口裡滲出來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兩個眼珠布滿了血絲,眼白幾乎變成了紅色,但瞳仁是亮的——那種把一生的沉默都燒成了火的亮。
「柳七……在……」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氣流聲,但已經沒有了語言的意義——聲帶大概已經廢了,十幾年不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就要說最重要的事,反而什麼都說不清楚。
織夢人低頭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打擾了的不悅。
她合上扇子,扇尖朝下,朝聾子的後頸刺去——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捻走落在棋盤上的一片枯葉。
鄭毅的匕首到了。
不是刺向織夢人的喉嚨,是刺向她握扇子的手。
匕首的刀尖從側面切入,刀身橫著拍在織夢人的腕骨上,發出一聲脆響。
鐵器碰撞的聲音被布帛和骨肉略微緩衝,但力道絲毫不減。
織夢人的手腕被震得往上一彈,扇子從她手裡脫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地上,扇骨散開,露出裡面薄如蟬翼的刃片。
刃片在油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寒芒,映在青磚地面上像幾道細長的霜痕。
織夢人退了一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扇子,然後抬起頭看著鄭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變成了憤怒——是變成了一種更純粹的、沒有被任何表情稀釋過的專注。
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表現出意料之外的反應時的專注。
「你的匕首果然很快。」她說。
然後鄭毅看到她袖子裡滑出了另一樣東西——不是刀,不是扇子。
是一根針。
很長,很細,大約有七八寸,針尖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只有針身偶爾反射出一線銀光。
針尖不是圓的,是扁的,邊緣極薄,薄到幾乎透明。
織夢人握著針的手勢很特別——不是握匕首的方式,不是握刀的方式,是把針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拇指按住針尾,像是捏著一支準備寫字的筆。
季小雲的刀從側面攻過來了。
她的刀法是柳七教的——左手握刀,刀身平貼在小臂外側,從下往上斜撩。
這一招她在家裡偷偷練了很多年,沒有實戰過,但架勢是對的。
蘇檀給她的那把短刀劃破了空氣,刀尖對準的是織夢人右肋下的縫隙。
織夢人沒有回頭。
她的左臂往後一甩,袖子像一條鞭子一樣抽在刀刃上。
綢緞的袖子被刀鋒割開了一道口子,但刀勢被卸掉了一半,刀尖擦著她的衣襟划過去,只削下了一片藕荷色的碎布。
季小雲來不及收刀,織夢人的左肘已經撞過來了——肘尖正對她的鎖骨上方。
季小雲側身避開,但速度慢了一點,肘尖擦著她的肩膀撞過去,她整個人被撞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牆上。
蘇檀給她的短刀沒有脫手。
她捂著肩膀重新站穩,看到織夢人已經把注意力轉回了鄭毅身上。
那根針在織夢人指間轉了一下,針尖對準了鄭毅的眼睛。
鄭毅在等她出手。
他的匕首橫在身前,重心微微下沉,呼吸很穩。
前任掌門在橋頭麵館里說的話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打狼的時候你知道狼想吃你,但人不一樣。」織夢人要的不是吃他。
她的任務是清理聾子,任務已經完成了——聾子背上那三個字就是她的簽名。
她現在留下來不是因為她必須留下來,是因為她想。
她想看看檔案里那個「北地獵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想看看。
這是好奇心。
好奇心比殺意更危險,因為好奇心會讓人多留一息,而一息就夠。
織夢人動了。
她的步伐很奇特——不是直線前進,是斜著走的,像圍棋棋盤上的飛掛,每一步都落在看似不可能的角度。
她走路的時候裙擺紋絲不動,只有腳踝以下在動,整個人像是踩在冰面上滑行。
那根針在她指間不斷變換角度,針尖時而上時而下,時而朝前時而朝後,沒有一刻固定在同一個方向上。
她繞到鄭毅左側,針尖突然刺出,直取他左肩的肩井穴。
這一針角度極其刁鑽——不是從正面來,是從側下方往上斜刺,剛好卡在匕首最難回防的位置。
鄭毅沒有回防。
他直接往前撞,整個人像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一樣撞進織夢人的內圈。
針尖從他的肩頭擦過,劃破了玄色袍子的肩縫,但沒有刺進肉里。
他的匕首從下往上,刀尖頂住了織夢人的小腹——隔著藕荷色的綢緞襖子,刀尖陷進去半寸,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
是織夢人同時把針尖抵在了他的頸側。
針尖貼著皮膚,冰冷的一點,剛好壓在頸動脈的跳動上。
他的匕首扎在她小腹上,她的針抵在他脖子上。
兩個人都停了。
兩人同時收了手。
織夢人的針先撤回,鄭毅的匕首隨即收回。
兩人各退一步,回到了原來的距離。
織夢人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綢緞——玄色袍子的粗纖維在緞面上留下了一道輕微的劃痕,沒有破,但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覺的毛邊。
她伸手撣了撣那道毛邊,動作輕柔得像在撣去花瓣上的露珠。
季小雲在角落裡終於緩過氣來。
她把短刀換到右手——她不是左撇子,她哥教她左手刀法是因為左手離心臟更近,防禦更快,但真正發力還是要靠右手。
她的右手虎口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握刀比左手更穩。
「第三個。」鄭毅忽然說。
織夢人挑了一下眉毛。
「呂墨林是第一個。
老陳差點成了第二個。
你要殺的人是三個——呂墨林、老陳,還有柳七。」鄭毅盯著織夢人的眼睛,「但你來殺老陳的時候穿的是緞子襖子,不是夜行衣。
說明你今晚不打算只殺一個。
你打算殺完老陳之後,直接去找柳七。」
季小雲的呼吸猛地急促了。
她知道柳七在哪。
那個地方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是她和她哥之間唯一的秘密。
但夢魘已經知道了。
織夢人今晚就要去。
織夢人看了季小雲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不是微笑,是一種更冷的、類似確認獵物體溫的表情。
「柳七躲在胥門外的船屋裡。
他以為我不知道。
但夢魘在蘇州有十一個人,水路上有人,碼頭上有眼線。
他每天夜裡都把船往蘆葦盪里藏,但蘆葦盪藏得住船,藏不住撐船時竹篙入水的聲響。」
季小雲的刀尖開始發抖。
這一次不是憤怒,是恐懼。
她哥現在就在那條船屋裡,不知道這個捏著針的女人隨時會出現在他面前。
「不過你也不用太著急。」織夢人歪了一下頭,耳垂上的碧玉墜子輕輕晃了晃,「我改主意了——老陳沒死成,柳七可以多活幾天。
回去告訴他,夢魘不要他的命。
夢魘要他把嘴閉好。
他要是不放心,可以繼續跑。
跑到哪裡夢魘都能找到他。
但他要是敢開口——我就不是在他背上刻字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陳。
聾子已經不再試圖說話了,歪著頭伏在地上,撥出的氣吹起了地面上的灰塵,灰塵在油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霧。
織夢人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鄭毅。
油燈的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明暗交界線剛好落在她的鼻樑正中間。
「你是來找夢魘老巢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想要一個島。
一個在海上的島。
天亮之前是黑的,天亮之後也是黑的。」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那個島是存在的。
但你找不到。
因為它在海圖上沒有名字。
在船家的航線里沒有座標。
在漁民的口耳相傳里,它被稱為『鬼牙礁』。
除了夢魘的船,沒有任何一條船能靠近它。」
「為什麼?」
「因為暗礁帶。」織夢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鬼牙礁外圍是一片暗礁,礁石尖得像狼的牙齒,藏在漲潮線以下一尺的位置。
漲潮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船開上去就是一個洞。
退潮的時候礁石露出來,黑壓壓的一片,綿延三里。
三里暗礁,只有一個缺口。
缺口的位置每天都在變——今天的缺口和昨天的不一樣,明天和今天又不一樣。
沒有人能靠記憶記住缺口的位置,除了織夢人。」
她說到「織夢人」三個字的時候,把針收回袖子裡,抬手攏了一下鬢角的碎發。
這個動作很隨意,但鄭毅注意到了——她的拇指在耳後壓了一下,把什麼細小的東西塞回了髮髻里。
他的目光追著她的手,捕捉到了那個東西的輪廓——一根很短的髮簪,簪頭是一個極小的圓孔。
針眼。
「你也是織夢人?」他問。
「我是織夢人之一。」女人微微頷首,姿態像是在承認一個無傷大雅的稱號,「夢魘的織夢人一共有三個。
一個負責陸上的據點——也就是我。
一個負責海上的島。
還有一個——連我都不知道他在哪裡。
他只對首領一個人負責。
我們三個人各有一枚針眼簪,誰也不知道另外兩枚在哪。
但只有一枚簪子是真的導航針——就是那個負責海上的織夢人手裡的那枚。
那枚簪子裡藏著穿過暗礁的航線圖。
你想找到那個島,就必須找到他。
可惜他今年已經上島了,要明年春天才會下島。
你需要等。
或者,你可以殺了我,拿我的人頭去跟夢魘換一枚假的簪子。
他們一定很樂意騙你。」
說完,她轉過身,裙擺在門框上輕輕一擦,人已經無聲地飄了出去。
外面的霧更濃了。
她藕荷色的身影在霧氣中走了幾步就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徹底融進了橋頭那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只有她最後那句話還在屋子裡迴蕩——死巷子裡的松煙味還沒散盡,她聲音里那種低柔的、絲綢摩擦般的質感還在耳邊黏著,像是霧氣本身在說話。
季小雲衝到門口,還想追。
鄭毅伸手攔住了她。
「她走的時候沒有背對著我。
她退到門口才轉身。
每一步退的方位都卡在匕首的攻擊距離之外。
你追不上。」鄭毅收起匕首,走到聾子身邊蹲下來,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聾子的身體很沉,背上的血字還在往外滲血,但傷口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