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雲臉色發白:「我一直在看,沒看到有人跑。」
「不是從你這兒跑的。」鄭毅蹲下細看鞋印,「是從河對岸的暗處。
你動手的時候,他趁亂跑了。」
他站起身,把濕頭髮往後掠了一下:「這人不重要。
跑的那個肯定去聯絡點了。
其他點如果還有人漏了,麻煩更大。」
他轉身對老陳說:「你留下陪她,把這個人帶回碼頭。
我去水巷子和胥門看看。」
老陳點頭。
蘇檀把胥門的活口綁在鐵鏈上,自己坐在浮橋邊,把刀上的水擦乾。
她聽到腳步聲,握緊了刀,但等看清是鄭毅後,把手鬆開。
「跑了一個。」鄭毅走到她面前說,「桃花橋那個點有個人提前跑了。」
蘇檀站起來:「我這邊只有他一個。
你那邊呢?」
「城北五個,稅司後門四個,都有備。」鄭毅說,「現在的問題是跑掉的那個會去聯絡點報信。
其他點的夢魘會知道行動暴露,可能連夜離開蘇州。」
蘇檀沉默了一下,說:「那就是說,日落行動沒成功。」
「成功了一半。」鄭毅說,「跑了的是個小角色。
關鍵是還沒抓到的另外幾個,現在肯定驚了。」
蘇檀把刀插回背後:「走,回碼頭。
等柳七怎麼說。」
鄭毅回頭看了一眼胥門,暮色中蘆葦盪已經變成一片灰色的海。
他點了點頭,兩人一起沿著河岸往回走。
回到石碼頭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碼頭上掛著前任掌門那盞紙燈籠,裡面不知什麼時候點起了一根短蠟燭,火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柳七站在燈籠下面,左手提刀,右手腕的繃帶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他看到鄭毅和蘇檀回來,又看到季小雲和老陳押著三個人,外勤弟子們抬著幾個捆得結結實實的人。
碼頭上黑壓壓地躺了十來個。
「五個點,一共十三個。」鄭毅走到柳七面前,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跑了一個。」
柳七的臉色在燭光里顯得很平靜。
「十三個。」他重複了一遍,「比織夢人說的多了兩個。」
「情報有變。」鄭毅說,「他們臨時加派了人手。
那個跑的,是桃花橋的暗哨,一直沒露頭,季小雲動手之後才跑。」
季小雲低著頭,手裡捏著那根銅簪子,嘴唇緊抿。
柳七看了她一眼,說:「你沒做錯。
桃花橋那個點本來就不止一個,是情報錯了。」
老陳從船上下來,走到柳七面前,把一張嚼爛的紙片放在他手裡。
柳七展開看了看,就著燈籠光,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殘字:「……日……時……東……」
「這是從稅司後門那個活口嘴裡摳出來的。」老陳比劃著名說。
柳七把紙片收好,抬頭看向鄭毅:「跑掉的那個知道多少?」
「他應該是負責觀察桃花橋的,看到季小雲靠近就撤了。
他可能不知道其他點已經全完了。」鄭毅說,「但等他回到聯絡點,發現其他人沒回來,一定會懷疑。」
柳七說:「聯絡點不止一個。
他們五個點各自有聯絡點,跑掉的那個只會回自己的。
但其他點的人也有可能在聯絡點留下暗號。
如果有一個點失聯,其他點的人會提高警覺。」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鄭毅問。
柳七看了一眼碼頭上橫七豎八的人,慢慢說:「今晚,趁訊息還沒散,問出聯絡點。
夢魘的人怕活捉,但我有辦法讓他們開口。」
他轉身看向老陳,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光。
老陳點了點頭,從船篷里拿出一個布袋,開啟來,裡面是幾根細長的銀針。
季小雲看見銀針,臉色變了:「你要用針?」
「不是我用。」柳七說,「是你。
繡花針。」
季小雲愣住了。
柳七把布袋放在她手裡:「夢魘的刑罰里,有一種叫『繡口』,用針尖刺人的耳後穴位,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懂穴位,手穩。
你幫我問。」
季小雲握緊布袋,手指在銀針上摩挲了一下。
「我不做這種事。」她說。
「不是讓你折磨他。」柳七說,「是讓他知道,如果不說,下一針就刺進他的聽宮穴。
夢魘的人都經過訓練,普通拷問沒用。
但繡口能破他們的心防。」
季小雲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鄭毅看了他們一眼,說:「我先去換衣服。」
他朝船篷走去,經過老陳身邊時,老陳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鄭毅停住,回頭:「你說什麼?」
老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幾個被綁著的人,表情嚴肅。
「他說,這些人里,有一個人的呼吸節奏不對。」柳七在旁邊說,「像在裝暈。」
鄭毅的目光掃過地上的人。
他蹲下來,一個個看過去。
最邊上一個穿灰衣的漢子,胸口有節奏地起伏,眼皮閉著,但睫毛在極輕微地抖動。
鄭毅伸手探了探他的脈。
「這個沒暈。」他說。
蘇檀走過來,用刀鞘在那人肋下輕輕一戳。
那人身體猛地一縮,眼睛睜開,瞳孔里滿是驚恐。
「你剛才醒著?」鄭毅問。
那人沒說話,但嘴唇發顫。
鄭毅站起來,對柳七說:「先從他開始。」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碼頭上那盞紙燈籠被吹得不住地搖晃,燭火在紙罩子上映出不斷跳躍的影子。
遠處,運河上的水浪一下一下拍著岸石,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
鄭毅站在船篷門口,背靠著木板,看著季小雲蹲在那個灰衣人面前,把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燒了燒。
火光在她臉上跳著,她的表情很安靜,像在繡棚前穿針引線。
柳七靠在她旁邊,低聲說:「先問桃花橋那個跑了的,叫什麼,長什麼樣,在蘇州還有什麼親戚。」
季小雲沒回頭,輕輕應了一聲:「嗯。」
灰衣人閉上了眼睛。
銀針在夜色里閃了一下,又細又冷。
季小雲手裡的銀針慢慢轉進去。
那人額頭上冒出一層汗,嘴巴緊閉。
柳七蹲在旁邊,用刀尖輕輕點地面:「吳三寶,漕幫的,前年在楓橋賭場輸了二百兩,是夢魘替他還的。
現在在桃花橋橋西租了間房,平時以撐渡船為生。
對嗎?」
那人猛地睜開眼,聲音沙啞:「你既然知道還問什麼?」
「我不知道他今晚會往哪跑。」柳七說。
那人笑了一下,笑聲像砂紙磨鐵:「你抓不住他。
他水性比魚還好。」
「他有個哥哥在胥門水關當更夫,每個月底發工錢那天會去一家叫『天香樓』的暗娼館子。」柳七說,「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是二十八。」
那人臉色變了。
柳七站起來,對鄭毅說:「昇平橋。
那底下停著三條米船,中間那條艙底有夾層。
吳三寶肯定在夾層里。
你現在去,漲潮之前。」
鄭毅點頭,轉身叫上兩個外勤弟子:「走水路。
從碼頭北邊石灘下去,沿岸劃小船過去,別打燈。」
蘇檀說:「我和你一起。」
鄭毅看她一眼:「你留在船上,碼頭這裡人更多。」
蘇檀說:「我跟你去。
這裡有你沒你一樣。」
鄭毅沒再反對,兩人帶著兩個外勤弟子上了碼頭邊一條小船。
老陳站在船頭,用竹篙把船撐開,然後跳回岸上,把竹篙遞給鄭毅。
「你撐船?」鄭毅問。
老陳搖頭,指向蘇檀。
蘇檀接過竹篙,熟練地一撐,船無聲地滑進夜色里。
老陳站在碼頭上,目送他們離開。
柳七走到他身邊,說:「你別站這兒吹風,傷口會裂。」
老陳沒動。
他轉過頭,指了指河面,用含混的聲音問了一句。
柳七聽完,沉默了一下,說:「他們能回來。」
老陳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昇平橋在閶門外,水面寬闊,橋下停著不少船隻。
米船有三條,並排系在橋墩旁,中間一條的纜繩比兩邊粗。
船身吃水很淺,船尾用油布蓋著。
蘇檀沒有直接靠上去。
她在離米船還有三十步遠的地方停了槳,讓船順著水流慢慢漂。
鄭毅和兩個外勤弟子伏在船底,只露出眼睛。
「中間那條,船尾有風燈,燈罩蒙了紅布。」鄭毅壓低聲音,「船頭那個坐著的人不是在打瞌睡,他在聽水聲。」
蘇檀說:「我下水,從船尾繞上去。
你們等我的訊號。」
她把竹篙放在船舷上,脫去外袍,只穿一件深色短衣。
刀用黑布纏在背上,嘴咬著匕首。
她慢慢滑進水裡,幾乎沒有聲音。
鄭毅盯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船影中。
過了一會兒,中間那條米船上,船頭的人微微動了一下。
鄭毅看到船尾的油布被頂開一角,蘇檀像一隻水貓一樣翻了上去。
她爬進船尾的蓬下,幾息後,船身輕輕一晃。
船頭的人剛想轉頭,蘇檀從身後捂住他的嘴,匕首橫在他脖子上。
鄭毅催促兩個外勤:「划過去。」
他們靠近米船,鄭毅跳上甲板。
蘇檀已經把船頭的人放倒。
鄭毅走到船尾,掀開油布,下面是一塊活動的船板。
他掀開板,跳進去。
夾層很窄,堆著幾袋米。
鄭毅摸出火摺子,吹亮了,照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正是從桃花橋跑掉的那個。
那人手裡捏著一把魚刀,刀尖對著鄭毅,但手在發抖。
「吳三寶?」鄭毅問。
那人臉色慘白,刀掉在米袋上。
「別殺我。」他說。
鄭毅沒說話,上前一把揪住他領子,把他從夾層里提出來,扔在甲板上。
吳三寶摔了個跟頭,爬起來想往水裡跳,蘇檀一腳踩住他的背,刀柄砸在他後頸上。
「我說了,你水性再好,也快不過我的刀。」蘇檀說。
鄭毅搜了搜吳三寶身上,從懷裡摸出一張油紙,上面畫著幾個圈和箭頭,和之前老陳那張圖類似。
還有一枚銅牌,正面刻著一個「夢」字,背面刻著「肆拾叄」。
「四十三。」鄭毅看著銅牌,「你是蘇州分部第四十三個?」
吳三寶被反綁著,嘴巴發抖:「我……我不是核心,我是最外層的。
只負責望風。」
「核心是誰?」鄭毅問。
吳三寶猶豫了一下,蘇檀把刀背往他後頸一壓。
「是……是稅務司的劉帳房。
他管著所有帳目和人員名冊。
今晚我本來要回他那裡報信,但他不在稅務司,在胥江邊的一間綢緞莊裡。
那綢緞莊表面是布商劉老爺的,其實後院裡有個地窖,名冊都在那裡。」
鄭毅和蘇檀對視一眼。
「帶我們去。」鄭毅說。
吳三寶渾身發抖:「我不能……他們知道我帶路,會殺了我全家。」
「你現在不帶路,我現在就殺了你。」鄭毅說,「你自己選。」
吳三寶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蘇檀吹滅了火摺子。
河面上的風大了起來,橋下的水聲在黑夜裡格外清晰。
幾條烏篷船從旁邊經過,船上的人朝他們看了一眼,沒說話。
鄭毅對兩個外勤弟子說:「你們回去告訴柳七,讓他帶人去胥江綢緞莊。
我們押著吳三寶從水上過去。」
外勤弟子跳上小船,往回划走了。
鄭毅把吳三寶提起來,用繩子套住脖子,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他看著吳三寶的眼睛:「你最好知道路。」
吳三寶低著頭,嘴唇嚅動了幾下:「那個綢緞莊……今晚不止劉帳房。
他們加派了四個人守地窖。
你們去了就是送死。」
「四個人。」鄭毅重複了一遍,轉頭看蘇檀,「你信嗎?」
蘇檀用刀柄敲了敲船舷:「信不信,去了就知道。」
她撐船往胥江方向去。
船尾的水聲嘩嘩地響著,像在催促什麼。
夜已經深了。
蘇州城裡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只有胥江沿岸的某些視窗還透出零星的黃光,遠看像瞌睡人的眼睛。
風從江面吹來,帶著一股紙灰的味道。
鄭毅坐在船頭,把匕首放在膝蓋上,用吳三寶的衣角慢慢地擦。
吳三寶縮在船中央,不敢看他。
蘇檀在船尾撐船,竹篙一下一下地插進水裡,又拔出來,動作很輕,像怕驚動水底的什麼東西。
「劉帳房。」鄭毅忽然開口,「他是夢魘的什麼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