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寶喉嚨動了動:「我不知道……我們都叫他帳房先生。
他管錢,也管名單。
夢魘在蘇州有十一……不,十三個正式成員。
但外圍的線人、殺手、眼線不止這個數。
名冊上全有。」
「名冊上有你的名字?」
「有。
編號四十三。」
「那你為什麼還幫他們?」鄭毅問。
吳三寶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欠他們錢,欠了很多錢。
我哥做更夫,被他們打斷了腿,說再還不上就賣我妹妹去暗娼館。」
鄭毅擦刀的手停了一下,沒看他。
蘇檀在船尾說了一句:「你帶路,我不殺你。」
吳三寶抬起頭,眼底有了一點希望,但很快又暗下去:「你們鬥不過他們的。
就算抓了劉帳房,上頭還有人。」
「上頭是誰?」鄭毅問。
吳三寶搖頭:「我真不知道。
劉帳房每個月三十會去城外東橋鎮的一個茶鋪送帳。
那茶鋪門口掛一面黑布旗,沒字。
我只知道這些。」
鄭毅沒再說話。
他看向前方,胥江的水面在夜色里泛著微微的灰光,兩岸的屋影重重疊疊地壓下來。
蘇檀把船靠向一片臨水的石階。
那裡有一棵大樟樹,樹冠遮住了半條河岸。
她輕聲說:「到了。
綢緞莊在石階上去右拐第三間。」
鄭毅站起來,把吳三寶提上岸。
三個人貓著腰走到樟樹後,前面是一條窄巷,巷口有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磕瓜子的老婆子。
蘇檀按住鄭毅的手:「那老婆子是望風的。
看她面前那堆瓜子殼,全是撮尖的,是行家。」
鄭毅看了片刻,低聲說:「她右邊衣襟鼓出來,有短刀。
別從巷口過。」
「繞後面。」吳三寶忽然小聲說,「綢緞莊後牆臨水,有個倒馬桶的小門,門是虛掩的,只掛著一把銅鎖。」
鄭毅看他一眼:「為什麼幫我?」
「我想活。」吳三寶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檀帶頭往河邊走。
她貼著牆根的陰影,動作快得像一條黑蛇。
鄭毅拽著吳三寶跟在後面。
走到綢緞莊後牆下,果然有一扇小木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黃光。
蘇檀用刀尖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她側耳聽了聽,裡面沒動靜,便閃身進去。
鄭毅把吳三寶往門邊一按,低聲說:「在這等著。
亂動就死。」
吳三寶縮在牆根,拼命點頭。
蘇檀和鄭毅一前一後摸進後院。
後院堆著幾排染布用的木架子,掛著一些半成品布匹。
燈光是從正屋後面的一個小窗里透出來的。
他們走到窗下,聽到裡面有人在撥算盤。
「人還沒回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吳三寶信不過。」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說,「我早說過,最外層的人不能派出去。」
「但他知道得最少。
其他點的人都回來了嗎?」蒼老聲音問。
「沒有。
一個都沒回來。
碼頭上出事了。」年輕聲音說。
窗內沉默了一瞬。
算盤聲停住了。
蘇檀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伸出三根手指,指了指前門,又指了指窗戶。
蘇檀點頭,兩人同時起身。
鄭毅一腳踹開後門衝進去,蘇檀從窗戶翻入。
屋裡點著兩盞油燈,一個灰發老頭坐在八仙桌後,面前攤開一本藍布封面的冊子。
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站在桌旁,手裡握著一把柴刀。
牆角還蹲著兩個黑影。
鄭毅的匕首直接甩向瘦高個的手腕。
柴刀哐當落地。
蘇檀的刀已經架在灰發老頭脖子上。
「帳房先生。」鄭毅說,「名冊拿過來。」
灰發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越過刀鋒,落在鄭毅臉上。
「你們來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比我想的晚了一個時辰。」
鄭毅剛要說話,院子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聲。
那個在巷口磕瓜子的老婆子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後門外,手裡的短刀閃著寒光。
而她身後,黑暗裡又有七八個人影湧出來,把後院圍住了。
鄭毅心裡一沉。
吳三寶蹲在門邊,已經嚇得癱在地上,那根拴著他脖子的繩子另一頭,被一個黑影踩在腳下。
「你不是說四個人嗎?」鄭毅看著吳三寶。
吳三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灰發老頭笑了一聲:「他只知道四個。
我自己的人,從來不寫進名冊。」
蘇檀握刀的手沒有抖,但刀鋒往灰發老頭的脖頸更近了一分。
「讓你的人後退,不然我先割開你的喉嚨。」她說。
灰發老頭慢慢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院子裡的人沒有動,但也沒有再往前。
鄭毅盯著灰發老頭的眼睛,忽然說:「織夢人說的十一個人,不包括你吧?」
灰發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蘇州分部的『帳房』,不受分部管轄。
你是上面直接派下來的。」鄭毅繼續說。
「你知道不少。」灰發老頭說。
「我知道的遠比這多。」鄭毅說,「比如,織夢人把你們蘇州分部的名單給了一個外人,不是為了清理門戶,是為了讓你暴露。」
灰發老頭沉默了一瞬,忽然咧開嘴:「你說得對。
所以今晚,你也不該來。」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鄭毅沒有回頭。
他知道後院的每一個出口都被人堵住了,但他把匕首換到左手,右手伸到背後,摸到了別在腰後的一柄短刀。
「蘇檀。」他低聲說,「等會兒我數到三,你帶名冊從後門走。」
「要帶你帶。」蘇檀說,「我押著他。」
「我不走。」鄭毅說,「我拖住他們。」
「你閉嘴。」蘇檀的聲音冷得像冰,「柳七的人快到了。
我們要做的是撐住。」
灰發老頭忽然嘆了口氣:「柳七……那個漏網之魚。
他要是聰明,就不該讓你們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下輕輕動了一下。
鄭毅瞳孔一縮,猛地撲向蘇檀:「小心!」
桌下彈出一排細如牛毛的鋼針,直奔蘇檀而去。
蘇檀反應極快,整個人往後一仰,刀鋒在灰發老頭脖子上拉出一道血線。
鋼針擦著她的面頰飛過,釘在她身後的門板上,針尾發黑。
灰發老頭趁這一瞬間往旁邊一滾,抄起桌上的算盤砸向鄭毅。
鄭毅用短刀格開。
蘇檀跟上,一刀劈向灰發老頭的手臂。
老頭慘叫一聲,右臂飛出去,名冊掉在地上。
外面的黑影都沖了進來。
鄭毅抓起地上的名冊塞進懷裡,一腳踢翻油燈。
火焰竄起來,屋裡一片混亂。
蘇檀又砍翻一個,把鄭毅往門口推:「走!」
兩人衝出後門,吳三寶還被綁在門邊。
鄭毅一把拽起他,蘇檀擋住追兵。
院門處已經被火光照亮,老婆子的短刀劈來,鄭毅側身躲過,匕首划過她的手腕,刀掉。
三人衝出巷子,奔向河岸。
追兵在後面緊追不捨。
鄭毅回頭看了一眼,至少有十個人。
「船!」蘇檀喊。
他們跑到岸邊,跳上那條小船。
蘇檀一刀砍斷纜繩,鄭毅抓起竹篙拼命撐。
小船離岸,追兵中有幾個人跳進水裡,朝他們游來。
鄭毅拔出短刀,蹲在船尾,等第一個游近的人冒頭,一刀刺進他的肩膀。
那人慘叫著沉下去。
第二個抓住了船舷,被蘇檀一刀剁掉手指。
船駛到江心,漸漸甩開了追兵。
火光在江面上扭曲著,越來越遠。
吳三寶癱在船底,嘴裡不停地念叨:「他們不會放過我……我妹妹還在他們手上……」
鄭毅沒理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名冊。
名冊被血浸濕了一角,翻開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編號、名字、住址、暗號。
有些名字被硃筆畫了圈,有些被劃了橫線。
蘇檀湊過來看,指著其中一頁:「這裡,畫圈的是已經被我們抓住的。」
鄭毅翻到最後幾頁,看到一行用硃砂寫的小字:「十月廿八,會於東橋茶鋪,交冬帳。」正是今晚。
「東橋茶鋪。」鄭毅說,「每月三十交貨,但今天是廿八,為什麼提前了?」
吳三寶顫聲道:「因為……因為你們今天動手。
他們臨時改了時間。」
蘇檀問:「東橋茶鋪在哪?」
「出胥門往東走十里,官道邊。
門口掛黑布旗,沒字。」
鄭毅合上名冊,抬頭看向江面。
天邊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夜再深,也快結束了。
他看向蘇檀:「先回碼頭。
把名冊給柳七。
天亮之前,去東橋。」
蘇檀點頭,重新拿起竹篙。
江水在竹篙下嘩嘩地響,像無數根銀針在水裡翻攪。
船頭劃破水面,向著石碼頭方向去。
鄭毅坐在吳三寶旁邊,匕首橫在膝上。
風吹過來,帶著血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氣。
他把名冊揣進懷裡,手按在上面,指節微微發白。
吳三寶縮成一團,不停地哆嗦。
鄭毅看了他一眼,說:「等抓了劉帳房,你妹妹就能回來。」
吳三寶抬起頭,張了張嘴,眼淚突然流了出來。
他嘴裡含混地嗚咽著,像一條被打斷腿的野狗。
鄭毅沒再說話。
他盯著前方,河岸上石碼頭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船靠上石碼頭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蟹殼青。
碼頭上那盞紙燈籠已經滅了,蠟燭燒到底,只剩一圈焦黑的燭芯。
柳七站在岸邊,右手吊著,左手反握刀柄。
看見鄭毅他們的船從霧裡鑽出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人帶回來了。」蘇檀先一步跳上岸,「劉帳房沒抓住。
但我們拿到了名冊。」
鄭毅跟著上岸,把吳三寶拖上來。
吳三寶的腿還在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起來的破麻袋,軟塌塌地癱在青石板上。
柳七掃了他一眼:「這就是跑掉的那個?」
「吳三寶,編號四十三。」鄭毅從懷裡掏出名冊,封皮已經被血泡得發軟,邊角卷了起來,「他帶我們去了綢緞莊,劉帳房就在那裡。
我們中了埋伏,裡面至少有十個外圍的人。」
柳七接過名冊,沒急著翻。
他蹲下來,盯著吳三寶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吳三寶縮著脖子,不敢回視。
「劉帳房長什麼樣?」柳七問。
「灰頭髮,六十來歲,右胳膊被蘇檀砍了。」鄭毅說,「他管名冊,也管帳。
蘇州分部真正的主事者是他,不是呂墨林。」
「劉萬德。」柳七慢慢站起來,「他是蘇州分部的老帳房,以前在稅吏司做過書辦,後來被夢魘吸收進去。
我逃出來之前,他就在管蘇州的錢糧排程。
這個人不會武功,但他手底下有一群從漕幫和鹽幫收編來的亡命徒。」
「那群人今晚有十幾個。」蘇檀說,「我們突圍時砍翻了四五個,剩下的還在追。
不過到了胥江口,他們沒船,追不上。」
柳七把名冊翻開,就著碼頭上微弱的晨光一頁頁看。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
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指尖壓著一個名字,嘴唇翕動了兩下。
鄭毅注意到他的表情:「誰?」
「我妹妹。」柳七說,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柳七娘的化名,周翠翹。
在名冊上。」
季小雲從船篷里走出來,手裡端著個破碗,碗裡盛著半碗涼水。
她聽到柳七的話,腳步頓了一下,水從碗沿晃出來一點。
柳七沒有接水,繼續翻名冊。
鄭毅走到他旁邊,看著那頁。
周翠翹三個字用墨筆寫得端端正正,旁邊注著一行小字:「繡娘,蘇州水巷子柳氏繡莊。
月供四兩,歸帳房劉萬德單線排程。
不可被動。」
「什麼!」季小雲的聲音拔高了一瞬,又壓下去,「不可能。
柳七娘已經走了兩年了,是她自己走的,我送她上的船。」
柳七低著頭,手指還壓在那個名字上。
過了很久,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河面,落在對岸那一排被晨霧籠罩的黑瓦屋頂上。
「夢魘不會把人名寫進名冊,除非那個人還有用。」他說,「她要麼是被逼著做了外圍,要麼……是她自願的。」
「你懷疑她?」季小雲把碗放在船舷上,水又晃出來一些。
「我沒有懷疑什麼。」柳七說,「我得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