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織夢人。」柳七走過來看了一眼鐵蒺藜,「織夢人不用鐵蒺藜。
這是『荻花』的暗器。」
「荻花是誰?」鄭毅問。
柳七沉默了幾秒,說:「夢魘蘇州分部曾經的三個核心成員之一,專使暗器。
後來被派去松江,我以為她早就不在蘇州了。」
「她為什麼要殺自己的信使?」蘇檀問。
柳七看著遠處的村莊,眉頭緊鎖:「因為她現在做的事,不想讓上面知道。」
他轉身往茶鋪走,鄭毅和蘇檀跟上。
走回茶鋪時,天色已經大亮。
草棚下的屍體還在,幾隻蒼蠅繞著屍身打轉。
柳七把屍體拖到屋後,用茅草蓋住。
「得走了。」他說,「荻花沒殺我們,不是手下留情。
她可能在等什麼。」
「那這次行動——」鄭毅說。
「東橋茶鋪已經是個空殼。」柳七打斷他,「他們早知道我們會來。
劉萬德在綢緞莊露面,荻花在東橋殺人滅口,都是安排好的。
他們要把我們引到東橋來。」
「然後呢?」蘇檀問。
話音剛落,西邊官道上響起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鄭毅側耳聽了一瞬,臉色變了。
「騎兵。」他說,「至少二十騎。
從蘇州城方向來。」
柳七拔出刀,刀尖點地,看向西邊的官道。
晨霧已經散盡,官道上騰起一片黃塵。
馬蹄聲越來越近,像有人在遠處擂鼓。
「不是騎兵。」蘇檀眯起眼,「是快馬。」
鄭毅已經看清楚了。
來的不是官兵,是一群穿灰衣的人,腰間都掛著刀。
為首的一個騎著一匹黑馬,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鈴聲在風裡響得急促。
「夢魘的追兵。」柳七說,「荻花果然在等他們。
她沒有追我們,是因為她只需要拖時間。」
鄭毅環顧四周,東橋茶鋪前是官道,後面是河,兩側都是開闊的田野,沒有可供三人藏身的地方。
「下河。」蘇檀說,「我水性好,能在水下待半刻鐘。」
柳七搖頭:「你的刀太沉,下水游不快。
而且夢魘的追兵里一定有人會水,他們既然能追到東橋,就不會放過水下。」
鄭毅看向橋東的那片桑樹林:「我們剛從那出來。
樹林能擋馬。」
「他們到了林邊會下馬搜。」柳七說,「我們只有三個人,他們有二十個。」
「那就在他們下馬之前,先殺掉領頭的。」鄭毅說。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截斷掉的扁擔,掂了掂,把匕首插在腰後,「蘇檀,你在橋頭。
我引他們下馬。
柳七在桑林邊埋伏。」
蘇檀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把刀從背後解下來,刀尖點地,站在橋頭。
鄭毅把蓑衣脫下來,扔在地上,只穿一件深色短打。
他快步走到官道邊,把扁擔橫在路中央,然後彎下腰,做出拔匕首的姿勢。
灰衣人們已經衝到了東橋前二百步。
為首的黑馬銅鈴響得刺耳。
鄭毅看準時機,在頭馬即將踏過扁擔的瞬間,猛地一抽扁擔。
扁擔彈起,正中黑馬前腿。
馬失前蹄,一聲嘶鳴,把背上的灰衣首領摔了下來。
灰衣首領落地後一個翻滾,穩穩站住。
二十幾匹馬全部勒停,馬背上的灰衣人紛紛跳下來,刀劍出鞘,朝鄭毅圍過來。
蘇檀從橋頭殺了過來。
她的刀帶著風聲,一刀劈在最近一人的刀上。
那人的刀直接被震飛,虎口流血。
蘇檀刀勢不停,橫著劃開第二個人的手臂,刀尖挑起第三個人的刀柄,把那人拉下馬。
鄭毅沒有戀戰。
他在地上滾了一圈,撿起首領落馬時掉下的刀,然後連退三步,朝桑林方向跑。
灰衣人們分成三股,一股追鄭毅,一股迎戰蘇檀,還有一股守住官道,防止他們突圍。
柳七在桑林邊緣的茶樹叢後,看見追鄭毅的五六個人進了林子的瞬間,他動了。
細長刀從樹後刺出,一刀刺穿了第一個人的大腿。
那人慘叫倒地。
第二個人回頭,柳七的刀已經橫著劈過他的面門,血霧在晨光里散開。
林子裡亂成一團。
鄭毅回身,用撿來的刀劈翻一個,又把刀柄砸進另一個人的喉嚨。
柳七的刀快而狠,每一刀都不浪費,專刺關節和手腕。
兩人在林子裡背靠背,把追進來的灰衣人全部放倒。
林子外面的灰衣人見勢頭不對,紛紛圍過來。
蘇檀從橋頭一路殺到林邊,刀上沾滿了血。
她的頭髮散下來幾縷,貼在臉上,氣息卻依然穩。
「他們有弩。」柳七突然說。
話音未落,一陣破空聲傳來。
三支弩箭從官道上射來,釘在他們身後的桑樹上。
箭尾震顫著,嗡嗡作響。
「進林子深處!」鄭毅喊。
三人轉身往桑林深處跑。
灰衣人們持刀追進來,但林子密,樹杈橫生,他們的刀施展不開,反而被鄭毅他們拉開距離。
跑到桑林南邊,眼前出現一道土坡。
土坡上長滿野薔薇,刺藤交錯,人過不去。
鄭毅用刀撥開刺藤,衣服被劃得稀爛。
蘇檀在前面砍路,柳七在最後面斷後。
翻過土坡,是一條窄窄的田埂。
田埂盡頭是一片墳地,柏樹森森,墓碑半埋在荒草里。
墳地後面就是運河。
「跳水。」蘇檀說,「游到對岸。」
三人衝到河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河面寬約二十丈,水流湍急。
灰衣人追到河邊時,他們已經游到了河中央。
幾支箭射入水中,沒有射中。
鄭毅嗆了幾口水,努力擺動手臂。
柳七的右手傷口浸了水,疼得他臉色發白,但他用牙咬著繃帶,左手划水。
蘇檀把刀鞘橫在胸前,藉著浮力漂得最快。
對岸是一片蘆葦盪。
三人濕淋淋地爬上岸,鑽進蘆葦里。
河對岸傳來灰衣人的喊聲,但已經追不過來了。
他們連弩箭都用完了,只能幹看著。
鄭毅躺在蘆葦叢里,大口喘氣。
天頂上的太陽已經升高,熱辣辣地照著。
蘆葦穗子被曬出了乾燥的香氣。
柳七坐起來,把右手腕上的繃帶拆開,傷口被水泡得發白,邊緣翻卷著。
蘇檀撕下衣擺給他重新紮緊。
「荻花,劉萬德,還有這個騎黑馬的灰衣首領。」柳七說,「蘇州分部的實力比我們預想的大得多。
而且他們在東橋設了埋伏,等著我們跳。」
「那個騎黑馬的,是什麼人?」鄭毅問。
「不知道。」柳七說,「我不認識他。
但他騎的是黑馬,掛銅鈴,這是夢魘內衛的標記。」
「內衛?」蘇檀問。
「夢魘里專門負責清剿和追殺叛徒的人。
他們不參與平時的潛伏,只聽令於更高層的『靈官』。」柳七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如果蘇州出現了內衛,說明上面已經把蘇州的失利上報了。
接下來的追殺,會比我們之前遇到的更難。」
鄭毅抹掉臉上的水和泥,坐起來。
他看看對岸,灰衣人們還在河邊站著,沒有散。
為首的那個黑馬首領站在最前面,銅鈴在風裡響。
「他們不會過河。」柳七說,「他們對岸沒有船。
等他們繞過來,我們已經回到石碼頭了。」
「碼頭也不能待了。」鄭毅說,「夢魘的內衛既然出動了,接下來一定會在蘇州全城搜捕我們。
老陳和那些俘虜怎麼辦?」
「先把俘虜轉移。」柳七站起來,眉頭緊鎖,「蘇州不能久留。
但也不能現在走。
柳七娘還在名冊上,我必須找到她。」
鄭毅問:「她在水巷子的繡莊?」
「那是兩年前的地方。
現在她肯定換了地方。」柳七說,「但她一定還在蘇州。
夢魘不會讓一個有用的人離開自己的控制範圍。」
蘇檀插話:「名冊上有沒有她的住址?」
柳七從懷裡摸出名冊。
冊子已經被水浸透了,紙頁發皺,字跡模糊。
他小心地翻開那頁,周翠翹的名字下面,那行小字已經花得看不清了。
只能勉強認出末尾幾個字:「……水巷子,南,三,後門。」
「水巷子南邊第三條巷子,後門。」柳七說。
「這是兩年前的地址。」季小雲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
鄭毅回頭,看見季小雲從蘆葦叢里鑽出來,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懷裡還抱著一個油紙包。
她身後跟著老陳,老陳手裡攥著那根竹篙,竹篙上沾滿了泥。
「你們怎麼來了?」鄭毅問。
「碼頭被圍了。」季小雲說,「你們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一大批灰衣人從水陸兩路包抄了石碼頭。
我們撐不住,只能帶著幾個要緊的人跳船跑。
吳三寶在混亂里被人搶走了。」
柳七的臉色沉下來:「其他俘虜呢?」
「有幾個被砍死了,有幾個被他們帶走了。」季小雲喘著氣,「只有我們兩個游出來。」
老陳在旁邊點頭,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用手比劃著名:他從船篷里拿出了名冊的副本和幾封舊信,用油紙包好,才沒被水泡爛。
鄭毅問:「前任掌門呢?」
「不知道。」季小雲搖頭,「他走之前說要去水巷子踩點,叫我們別等。」
柳七把刀插進地里,慢慢坐下來。
太陽照在他臉上,眼裡的血絲更密了。
「現在我們的人散在三個地方。」他說,「對岸有內衛,城裡有荻花,水巷子有柳七娘。
碼頭沒了,蘇州城內所有安全屋可能都被監控了。」
他抬起頭,看向蘆葦盪上方那一線湛藍的天。
「我們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夢魘找不到的地方。」他說。
老陳忽然蹲下來,用竹篙在濕泥上寫了幾個字:「龍華寺。」
柳七眼睛一亮:「你認識龍華寺的和尚?」
老陳點頭,又寫:「我師弟。
後山有暗室。」
「龍華寺在城北,不在夢魘的常規布控範圍。」柳七說,「走水路,沿著這條河往北,到獅子山下再上岸。」
蘇檀問:「你確認那個和尚可靠?」
老陳抬起頭,用力點了兩下,又在泥地上寫:「過命。」
鄭毅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抬頭看向西邊的天。
日頭已經過了中天,開始往西沉。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走。」他說,「去龍華寺。」
蘇檀把刀重新背好。
柳七站起來,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傷口,又鬆開。
季小雲走到他身邊,想扶他,被他輕輕擋開了。
五個人沿河岸往北走。
蘆葦盪在他們身後沙沙地響,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低語。
河面上偶爾有鳥飛過,影子投在水面上,一掠就不見了。
鄭毅走在最前面。
他的鞋底已經磨破了,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踩在濕泥上,一步一個腳印。
他抬頭看向遠處獅子山的輪廓。
山不高,但青黑色的山體橫亘在天邊,像一頭伏地沉睡的巨獸。
龍華寺就在山腳下。
五個人沿著河岸往北走了大半個時辰,獅子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越來越大。
龍華寺在山腳下一片柏樹林裡,遠遠看去只露出半截灰瓦簷角。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拐進了一條鋪滿松針的小徑。
老陳走在最前面,竹篙一下一下地戳著地面,像在探路。
鄭毅注意到他左腿有點跛,褲腿下面被什麼東西割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了,黏在腳踝上。
他走上前,把老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由著他架著走。
寺門開著,門軸生鏽,一推就吱呀一聲。
前院裡荒草叢生,石燈台上長滿了青苔。
正殿裡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像豆子。
燈影里坐著一個灰衣僧人,背對著門,在敲木魚。
木魚聲不急不緩,每一聲都落在同一個節拍上。
「明海。」老陳在殿門口喊了一聲。
木魚聲停了。
那僧人緩緩轉過身來,光落在他的臉上,大約五十來歲,顴骨很高,眼睛凹陷,左邊眉尾有一道舊疤。
他看到老陳,又看到門外站著的幾個人,站起身迎了出來。
「哥。」他走到老陳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怎麼弄成這樣?」
老陳搖搖頭,指了指背上的傷,又指了指身後的人。
明海沒多問,轉身帶他們穿過正殿,從角門出去,拐進後山。
後山有一面青石崖壁,崖壁下堆著許多乾草和松枝,明海把草捆搬開,露出一扇低矮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