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是一條鑿進崖壁的甬道,又窄又潮。
明海端著一盞油燈走在前面,把燈舉高,照亮了牆壁上的濕痕。
走了二十幾步,空間豁然開朗,是一個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里有張木板床,幾把矮凳,牆邊壘著十幾個陶罐,罐口都用油紙封著。
「這裡原來是寺里的藏經洞,後來荒廢了。」明海把燈放在石台上,從牆邊拿出一個木箱,開啟來是幾件舊僧袍和幾雙草鞋,「你們先換衣服。
我去燒水。」
老陳拉住他的袖子,喉嚨里含混地吐出一串音節。
明海聽了,點點頭,說:「我知道,有人追你。
我不問,你們住多久都行。
後山有口泉眼,水是乾淨的。」
明海出去後,柳七靠著石壁坐下來,眼睛半閉著。
季小雲在給他的傷口重新上藥,手邊擺著從碼頭帶出來的半瓶金瘡藥,瓶口被水泡過,藥粉濕了,但還能用。
鄭毅把濕衣服脫下來擰乾,晾在石壁邊的木架上。
蘇檀在擦刀,刀身上的水珠被粗布一點點吸走,露出下面暗青色的刀面。
「先歇一晚。」鄭毅說,「明早我去山前看看。」
「我也去。」蘇檀說。
「你留下,跟老陳一起,這裡得有人看著。」鄭毅說。
他看了一眼柳七,「你的手不能再動了。」
柳七沒睜眼,說:「你去山前看什麼?看他們有沒有追來?」
「他們不會追到龍華寺來。」鄭毅說,「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夢魘下一步會幹什麼。」鄭毅在矮凳上坐下,把匕首擱在膝蓋上,刀尖反射著油燈的光,「他們在碼頭得手後,沒有繼續追,只把俘虜搶了回去。
說明他們目前的重心不是殺人,是收拾殘局。
石碼頭不是他們的,蘇州城也已經不在他們的完全控制下了。」
柳七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不會收拾完就撤。
名冊在你手上,這就是他們的命門。
他們一定會在周圍布控,等我們露面。」
「所以我們不露面。」鄭毅說,「我們反向查。」
柳七睜開眼:「怎麼查?」
「他們既然不想讓我們離開蘇州,說明他們在蘇州還有事沒做完。
荻花殺了內部信使,說明內部有問題。
這些問題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地方。」鄭毅把匕首插回刀鞘,「我明早去城北廢棄糧倉,看看有沒有夢魘的人回來收拾東西。」
柳七思考了片刻,說:「帶老陳去。
他認識北門一帶的路。」
「我一個人去,人少方便。」鄭毅說。
「如果撞上內衛呢?」柳七問。
「我不會硬碰。」鄭毅說,「看清楚就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鄭毅出了龍華寺。
他換上了明海給的舊僧袍,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腳上穿著草鞋,走起路來沙沙響。
下了山,他拐上一條通往城北的土路。
晨霧還沒散盡,路兩旁的茶樹掛著水珠,空氣里有股泥土翻新後的味道。
到城北廢棄糧倉時,天已經大亮。
糧倉還是昨天的樣子,破門半掩著,牆上的灰土被風吹下來一層。
鄭毅沒靠近,先蹲在遠處的土坡後看了一刻鐘。
院子裡沒有任何動靜,二樓的窗戶關著。
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昨天他打鬥時留下的血跡已經幹了,被露水泡成淡淡的褐色。
他繞到糧倉後門,門板上昨天用刀撬過的痕跡還在。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面靜得能聽見老鼠在草堆里跑動的聲音。
他貓著腰走進去,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地上散落著幾塊黑布條和一根斷掉的弩弦,是昨晚搏鬥留下的。
他上了二樓。
窗戶邊那張矮桌翻倒在地,桌上的油燈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
弩箭還在,昨天打鬥時沒撿走的。
他拿起一支來看,箭頭是三棱的,帶倒鉤,是軍中弩箭。
他想起被擒的那個二樓弩手。
那人現在不是被殺了,就是被夢魘自己帶走了。
他下到一樓,在後門邊的牆角發現了一塊灰布,用石頭壓著,下面蓋著什麼東西。
他挪開石頭,是一張疊成三角的紙。
紙是新的,摺痕清晰,上面什麼也沒寫。
鄭毅把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桂花油味。
他把紙揣進懷裡,又仔細搜了一遍,沒有別的發現。
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
他閃身躲進樓梯下的暗角,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輕,但有兩個人的分量。
他們從前門進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然後在正門口停住了。
鄭毅從木板縫裡看到一個灰衣人正蹲下來檢視門口的腳印。
另一個高個子在旁邊低聲說話:「他們昨晚回來過。」
「沒有。」灰衣人說,「這是昨天的腳印,已經讓水汽泡大了。
昨晚沒有人回來。」
高個子沉默了幾秒,說:「那我們來晚一步。」
「不是晚一步。」灰衣人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把石灰,往地上撒,「是人已經走了。
荻花說得對,他們不會留在城裡。」
「荻花。」高個子冷笑了一聲,「她連自己的信使都殺,還想讓我們聽她的?」
「現在蘇州分部沒有主事人,內衛只能聽荻花的調令。
這是上面的意思。」灰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鄭毅聽得清楚。
「上面的意思,就是把蘇州的事壓下來,不讓鄭毅再往下查。」高個子說,「這太抬舉他了。」
「他拿到的名冊上,有些名字上面不想讓別人知道。」灰衣人說。
「什麼名字?」高個子問。
灰衣人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別問了,把你該做的事做好。
這地方既然沒人,我們就去閶門外盯著碼頭。」
兩個人說完就退了出去。
鄭毅聽著他們的腳步走遠,才從暗角里出來。
他站在後門邊,把那張空白的紙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紙很新,沒有摺痕,也沒有任何標記。
但那股桂花油的味道他記得。
那是荻花的味道。
他回了龍華寺,把看到的事說了。
蘇檀和柳七都沉默著。
老陳坐在石室門口,手裡一下一下地揪著草鞋上的泥。
「他們在退。」柳七終於開口,「沒有派人搜山,也沒有布下天羅地網。
他們只是在清理痕跡,把人撤走。
這說明上面的意思不是抓我們,是把事態控制住。」
「他們覺得我們拿了名冊,不會再追。」鄭毅說。
「你會嗎?」柳七看著他。
鄭毅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石室中央,把懷裡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油燈下。
紙面在光下泛著極淡的黃色,什麼字都沒有。
但他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線看,發現紙的右下角有極淺的壓痕,像是指甲劃出來的印子。
他藉著燈光辨認了一會兒,看出那是一個「停」字。
「有人想讓我停。」鄭毅說。
「荻花。」蘇檀說。
「也可能是別的人。」鄭毅把紙重新折好,放回懷裡。
他走到石室的另一個角落,撿起一塊石頭在牆上畫了幾條線,像在整理什麼。
「夢魘把蘇州的人都撤了。
他們不怕我們抓人,也不怕名冊流出去。
他們在等。」
「等什麼?」季小雲問。
「等我做決定。」鄭毅說,「是拿著名冊去官衙告發,還是繼續追下去。
他們覺得我只有這兩條路。
告發,他們可以推得乾乾淨淨;繼續追,他們就在暗處等著。」
柳七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鄭毅把匕首拔出來,在油燈下慢慢轉了一圈,刀身上的光影從刃尖滑到刀柄。
「他們退,是因為他們算準了我們的人少。
我們五個人,他們有一整個分部的力量,還有內衛和更高層的支援。
他們不主動打,是想用最小的代價把蘇州的事壓下去。」他抬頭看著柳七,「可他們算漏了一點。」
「什麼?」
「我從來沒想過用這五個人跟他們打。」鄭毅說,「我要找人。」
「找誰?」
「韓徹。」鄭毅把刀插回鞘里,「他在山上給我留了人。
熊彪在暗窯關著。
狂刀門前任掌門雖然走了,但他的外勤還在。
蘇州城裡,被夢魘害過的人不止我們這幾個。
只要名冊上的名字還在,就有足夠多的人願意跟我們干。」
柳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夢魘在蘇州經營了這麼多年,不會因為你手裡一本名冊就散架。
那些外圍的人,都在他們控制之下。
你就算把所有人叫來,也未必能掀翻他們。」
「所以我不急著追。」鄭毅說,「我要先把夢魘在蘇州的根挖出來。
一個人不夠,五個人也不夠。
我要網。」
蘇檀問:「那個韓徹,可靠嗎?」
鄭毅看了她一眼:「他在山上藏了三十多個被夢魘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裡面有幾個是漕幫的,有幾個是鹽販子,還有幾個是過去跟呂墨林有仇的。
這些人等一個機會等了很久。」
柳七慢慢坐直了身子,說:「你跟我來蘇州之前,就準備好了要動夢魘?」
「沒有。」鄭毅說,「我沒想動夢魘。
我只想找一個人。
但現在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找人了。」
柳七問:「你要不要聽聽我的想法?」
「說。」
「韓徹的人在山裡,離蘇州太遠。
等他們下山,夢魘已經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柳七說,「不如把附近幾個府縣裡被夢魘害過的人召起來。
不用多,三十個就夠。
這些人在本地有人脈,有住處,有仇,有人。」
鄭毅說:「這正是我的意思。
我和蘇檀可以分頭出城,去聯絡。
你留在這裡,把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理出來,找線索。」
柳七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左手還能動。
名冊的事我來。
但你要答應我,找到韓徹的人之前,不要一個人去追荻花。」
鄭毅說:「我不追她。
她既然留了字讓我停,那她遲早會自己來找我。」
蘇檀在旁邊擦完刀,把刀靠牆放好,抬頭問:「那水巷子柳七娘還去不去找?」
柳七說:「找。
但不是現在。
夢魘撤走,柳七娘如果還在蘇州,那她不是被帶走,就是自己躲起來了。
她若還在城裡,遲早會露頭。」
季小雲始終沒說話,坐在石室邊的矮凳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的目光落在柳七身上,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天光從甬道口斜斜地照進來,把石室里的一層薄霧照得發白。
明海在洞外敲了三下木魚,聲音悠悠地傳進來。
三下,這是他們約定的訊號,外面有人來了。
鄭毅拔刀起身,蘇檀也拿起了刀。
柳七用左手撐地站起來。
老陳抄起竹篙,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明海的身影出現在甬道口,背後跟著一個人。
灰布僧袍,戴一頂斗笠,低著頭。
等那人走進石室,把斗笠摘下來,眾人鬆了口氣。
是前任掌門。
他滿臉是灰,袖口破了一塊,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
一進門就喊:「快關門,水巷子那邊出事了。」
鄭毅示意老陳把門掩上,然後問:「你一個人?」
「外勤弟子四個,一個都沒了。」前任掌門把油紙包放在石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喘了幾口氣,「水巷子繡莊裡有埋伏。
我帶著他們剛靠近後牆,就被人從側面放倒了兩個。
剩下的兩個被拖進了巷子。
我跑得快,撿回一條命。」
柳七臉色難看:「是夢魘的埋伏?」
「是荻花親自布的。」前任掌門從袖子裡摸出幾根極細的鐵蒺藜扔在地上,「我進去的時候,她就在繡莊對面的茶樓上看著。
我上了二樓,她已經走了,只留下這個。」他指了指油紙包。
鄭毅開啟油紙包,裡面是一張地圖,畫著蘇州城及周邊幾個縣的水陸要道,上面有幾個用硃砂圈出來的點,旁邊寫著「已撤」和「勿進」。
地圖最下面用炭筆寫了一行字:「三日之內,蘇州可走。」
「三天。」鄭毅把地圖攤在石台上,看著那行字。
「她讓我們走。」柳七說。
「她給你們留了台階。」前任掌門說,「三天之內離開蘇州,她保證夢魘不會再動你們。
過了三天,內衛就會開始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