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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蘇州可走

2026-09-25 14:54:30 作者: 一錢青黛

  門裡是一條鑿進崖壁的甬道,又窄又潮。

  明海端著一盞油燈走在前面,把燈舉高,照亮了牆壁上的濕痕。

  走了二十幾步,空間豁然開朗,是一個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里有張木板床,幾把矮凳,牆邊壘著十幾個陶罐,罐口都用油紙封著。

  「這裡原來是寺里的藏經洞,後來荒廢了。」明海把燈放在石台上,從牆邊拿出一個木箱,開啟來是幾件舊僧袍和幾雙草鞋,「你們先換衣服。

  我去燒水。」

  老陳拉住他的袖子,喉嚨里含混地吐出一串音節。

  明海聽了,點點頭,說:「我知道,有人追你。

  我不問,你們住多久都行。

  後山有口泉眼,水是乾淨的。」

  明海出去後,柳七靠著石壁坐下來,眼睛半閉著。

  季小雲在給他的傷口重新上藥,手邊擺著從碼頭帶出來的半瓶金瘡藥,瓶口被水泡過,藥粉濕了,但還能用。

  鄭毅把濕衣服脫下來擰乾,晾在石壁邊的木架上。

  蘇檀在擦刀,刀身上的水珠被粗布一點點吸走,露出下面暗青色的刀面。

  

  「先歇一晚。」鄭毅說,「明早我去山前看看。」

  「我也去。」蘇檀說。

  「你留下,跟老陳一起,這裡得有人看著。」鄭毅說。

  他看了一眼柳七,「你的手不能再動了。」

  柳七沒睜眼,說:「你去山前看什麼?看他們有沒有追來?」

  「他們不會追到龍華寺來。」鄭毅說,「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夢魘下一步會幹什麼。」鄭毅在矮凳上坐下,把匕首擱在膝蓋上,刀尖反射著油燈的光,「他們在碼頭得手後,沒有繼續追,只把俘虜搶了回去。

  說明他們目前的重心不是殺人,是收拾殘局。

  石碼頭不是他們的,蘇州城也已經不在他們的完全控制下了。」

  柳七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不會收拾完就撤。

  名冊在你手上,這就是他們的命門。

  他們一定會在周圍布控,等我們露面。」

  「所以我們不露面。」鄭毅說,「我們反向查。」

  柳七睜開眼:「怎麼查?」

  「他們既然不想讓我們離開蘇州,說明他們在蘇州還有事沒做完。

  荻花殺了內部信使,說明內部有問題。

  這些問題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地方。」鄭毅把匕首插回刀鞘,「我明早去城北廢棄糧倉,看看有沒有夢魘的人回來收拾東西。」

  柳七思考了片刻,說:「帶老陳去。

  他認識北門一帶的路。」

  「我一個人去,人少方便。」鄭毅說。

  「如果撞上內衛呢?」柳七問。

  「我不會硬碰。」鄭毅說,「看清楚就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鄭毅出了龍華寺。

  他換上了明海給的舊僧袍,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腳上穿著草鞋,走起路來沙沙響。

  下了山,他拐上一條通往城北的土路。

  晨霧還沒散盡,路兩旁的茶樹掛著水珠,空氣里有股泥土翻新後的味道。

  到城北廢棄糧倉時,天已經大亮。

  糧倉還是昨天的樣子,破門半掩著,牆上的灰土被風吹下來一層。

  鄭毅沒靠近,先蹲在遠處的土坡後看了一刻鐘。

  院子裡沒有任何動靜,二樓的窗戶關著。

  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昨天他打鬥時留下的血跡已經幹了,被露水泡成淡淡的褐色。

  他繞到糧倉後門,門板上昨天用刀撬過的痕跡還在。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面靜得能聽見老鼠在草堆里跑動的聲音。

  他貓著腰走進去,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地上散落著幾塊黑布條和一根斷掉的弩弦,是昨晚搏鬥留下的。


  他上了二樓。

  窗戶邊那張矮桌翻倒在地,桌上的油燈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

  弩箭還在,昨天打鬥時沒撿走的。

  他拿起一支來看,箭頭是三棱的,帶倒鉤,是軍中弩箭。

  他想起被擒的那個二樓弩手。

  那人現在不是被殺了,就是被夢魘自己帶走了。

  他下到一樓,在後門邊的牆角發現了一塊灰布,用石頭壓著,下面蓋著什麼東西。

  他挪開石頭,是一張疊成三角的紙。

  紙是新的,摺痕清晰,上面什麼也沒寫。

  鄭毅把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桂花油味。

  他把紙揣進懷裡,又仔細搜了一遍,沒有別的發現。

  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

  他閃身躲進樓梯下的暗角,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輕,但有兩個人的分量。

  他們從前門進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然後在正門口停住了。

  鄭毅從木板縫裡看到一個灰衣人正蹲下來檢視門口的腳印。

  另一個高個子在旁邊低聲說話:「他們昨晚回來過。」

  「沒有。」灰衣人說,「這是昨天的腳印,已經讓水汽泡大了。

  昨晚沒有人回來。」

  高個子沉默了幾秒,說:「那我們來晚一步。」

  「不是晚一步。」灰衣人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把石灰,往地上撒,「是人已經走了。

  荻花說得對,他們不會留在城裡。」

  「荻花。」高個子冷笑了一聲,「她連自己的信使都殺,還想讓我們聽她的?」

  「現在蘇州分部沒有主事人,內衛只能聽荻花的調令。

  這是上面的意思。」灰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鄭毅聽得清楚。

  「上面的意思,就是把蘇州的事壓下來,不讓鄭毅再往下查。」高個子說,「這太抬舉他了。」

  「他拿到的名冊上,有些名字上面不想讓別人知道。」灰衣人說。

  「什麼名字?」高個子問。

  灰衣人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別問了,把你該做的事做好。

  這地方既然沒人,我們就去閶門外盯著碼頭。」

  兩個人說完就退了出去。

  鄭毅聽著他們的腳步走遠,才從暗角里出來。

  他站在後門邊,把那張空白的紙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紙很新,沒有摺痕,也沒有任何標記。

  但那股桂花油的味道他記得。

  那是荻花的味道。

  他回了龍華寺,把看到的事說了。

  蘇檀和柳七都沉默著。

  老陳坐在石室門口,手裡一下一下地揪著草鞋上的泥。

  「他們在退。」柳七終於開口,「沒有派人搜山,也沒有布下天羅地網。

  他們只是在清理痕跡,把人撤走。

  這說明上面的意思不是抓我們,是把事態控制住。」

  「他們覺得我們拿了名冊,不會再追。」鄭毅說。

  「你會嗎?」柳七看著他。

  鄭毅沒有回答,只是走到石室中央,把懷裡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油燈下。

  紙面在光下泛著極淡的黃色,什麼字都沒有。

  但他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線看,發現紙的右下角有極淺的壓痕,像是指甲劃出來的印子。

  他藉著燈光辨認了一會兒,看出那是一個「停」字。

  「有人想讓我停。」鄭毅說。

  「荻花。」蘇檀說。

  「也可能是別的人。」鄭毅把紙重新折好,放回懷裡。

  他走到石室的另一個角落,撿起一塊石頭在牆上畫了幾條線,像在整理什麼。

  「夢魘把蘇州的人都撤了。

  他們不怕我們抓人,也不怕名冊流出去。


  他們在等。」

  「等什麼?」季小雲問。

  「等我做決定。」鄭毅說,「是拿著名冊去官衙告發,還是繼續追下去。

  他們覺得我只有這兩條路。

  告發,他們可以推得乾乾淨淨;繼續追,他們就在暗處等著。」

  柳七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鄭毅把匕首拔出來,在油燈下慢慢轉了一圈,刀身上的光影從刃尖滑到刀柄。

  「他們退,是因為他們算準了我們的人少。

  我們五個人,他們有一整個分部的力量,還有內衛和更高層的支援。

  他們不主動打,是想用最小的代價把蘇州的事壓下去。」他抬頭看著柳七,「可他們算漏了一點。」

  「什麼?」

  「我從來沒想過用這五個人跟他們打。」鄭毅說,「我要找人。」

  「找誰?」

  「韓徹。」鄭毅把刀插回鞘里,「他在山上給我留了人。

  熊彪在暗窯關著。

  狂刀門前任掌門雖然走了,但他的外勤還在。

  蘇州城裡,被夢魘害過的人不止我們這幾個。

  只要名冊上的名字還在,就有足夠多的人願意跟我們干。」

  柳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夢魘在蘇州經營了這麼多年,不會因為你手裡一本名冊就散架。

  那些外圍的人,都在他們控制之下。

  你就算把所有人叫來,也未必能掀翻他們。」

  「所以我不急著追。」鄭毅說,「我要先把夢魘在蘇州的根挖出來。

  一個人不夠,五個人也不夠。

  我要網。」

  蘇檀問:「那個韓徹,可靠嗎?」

  鄭毅看了她一眼:「他在山上藏了三十多個被夢魘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裡面有幾個是漕幫的,有幾個是鹽販子,還有幾個是過去跟呂墨林有仇的。

  這些人等一個機會等了很久。」

  柳七慢慢坐直了身子,說:「你跟我來蘇州之前,就準備好了要動夢魘?」

  「沒有。」鄭毅說,「我沒想動夢魘。

  我只想找一個人。

  但現在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找人了。」

  柳七問:「你要不要聽聽我的想法?」

  「說。」

  「韓徹的人在山裡,離蘇州太遠。

  等他們下山,夢魘已經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柳七說,「不如把附近幾個府縣裡被夢魘害過的人召起來。

  不用多,三十個就夠。

  這些人在本地有人脈,有住處,有仇,有人。」

  鄭毅說:「這正是我的意思。

  我和蘇檀可以分頭出城,去聯絡。

  你留在這裡,把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理出來,找線索。」

  柳七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左手還能動。

  名冊的事我來。

  但你要答應我,找到韓徹的人之前,不要一個人去追荻花。」

  鄭毅說:「我不追她。

  她既然留了字讓我停,那她遲早會自己來找我。」

  蘇檀在旁邊擦完刀,把刀靠牆放好,抬頭問:「那水巷子柳七娘還去不去找?」

  柳七說:「找。

  但不是現在。

  夢魘撤走,柳七娘如果還在蘇州,那她不是被帶走,就是自己躲起來了。

  她若還在城裡,遲早會露頭。」

  季小雲始終沒說話,坐在石室邊的矮凳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的目光落在柳七身上,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天光從甬道口斜斜地照進來,把石室里的一層薄霧照得發白。

  明海在洞外敲了三下木魚,聲音悠悠地傳進來。

  三下,這是他們約定的訊號,外面有人來了。


  鄭毅拔刀起身,蘇檀也拿起了刀。

  柳七用左手撐地站起來。

  老陳抄起竹篙,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明海的身影出現在甬道口,背後跟著一個人。

  灰布僧袍,戴一頂斗笠,低著頭。

  等那人走進石室,把斗笠摘下來,眾人鬆了口氣。

  是前任掌門。

  他滿臉是灰,袖口破了一塊,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

  一進門就喊:「快關門,水巷子那邊出事了。」

  鄭毅示意老陳把門掩上,然後問:「你一個人?」

  「外勤弟子四個,一個都沒了。」前任掌門把油紙包放在石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喘了幾口氣,「水巷子繡莊裡有埋伏。

  我帶著他們剛靠近後牆,就被人從側面放倒了兩個。

  剩下的兩個被拖進了巷子。

  我跑得快,撿回一條命。」

  柳七臉色難看:「是夢魘的埋伏?」

  「是荻花親自布的。」前任掌門從袖子裡摸出幾根極細的鐵蒺藜扔在地上,「我進去的時候,她就在繡莊對面的茶樓上看著。

  我上了二樓,她已經走了,只留下這個。」他指了指油紙包。

  鄭毅開啟油紙包,裡面是一張地圖,畫著蘇州城及周邊幾個縣的水陸要道,上面有幾個用硃砂圈出來的點,旁邊寫著「已撤」和「勿進」。

  地圖最下面用炭筆寫了一行字:「三日之內,蘇州可走。」

  「三天。」鄭毅把地圖攤在石台上,看著那行字。

  「她讓我們走。」柳七說。

  「她給你們留了台階。」前任掌門說,「三天之內離開蘇州,她保證夢魘不會再動你們。

  過了三天,內衛就會開始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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