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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一百多號人

2026-09-25 14:54:57 作者: 一錢青黛

  「沈照會派人來。

  下一次不是一個人。」她說。

  「來多少,算多少。」鄭毅說,「我們牆還會加高,樓還會再起。

  青魚島不是他眼裡的那個荒島了。」

  韓徹忽然說:「我在想,灰鷂回去會不會說,我們島上有三十個人,樓有三層,全是硬點子。」

  鄭毅沒接話,只笑了一下,轉身朝石屋走去。

  風吹過老槐,樹葉沙沙響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第二天天剛亮,灰鷂撐著船在光福鎮北面的一個河汊上了岸。

  他把小船推進蘆葦深處,擰乾衣裳,找了一戶相熟的漁家借了套乾衣,又租了匹馬,從官道往蘇州趕。

  到胥門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白燈籠在風裡搖晃,巷口積了一夜的雨水還沒幹。

  他進了門,穿過天井,在正廳外跪下。

  沈照正在喝粥。

  粥是白米熬的,稠得用筷子一挑能掛住。

  桌上擺著四碟小菜,醬瓜、腐乳、醃萵筍、油煎小魚。

  他看見灰鷂,慢慢放下筷子。

  「失手了?」

  灰鷂低下頭:「屬下無能。」

  沈照沒發怒,只把粥碗朝旁邊一推:「起來說話。

  怎麼失的手?」

  「島上設了暗哨和絆繩。

  我進了鄭毅的屋子,剛動手,鈴鐺響了。

  他早有防備。

  韓徹和蘇檀也都在附近。

  

  我寡不敵眾。」

  沈照看著他:「他們多少人?」

  「島上近三十人。

  石牆加高了,北牆邊起了木樓,南岸有棧橋,西崖下還有船塢。

  鄭毅放我回來,讓我帶話。」

  「說。」

  「他說,青魚島就在這裡。

  夢魘的船,他不攔。

  夢魘的殺手,他放回。

  下一次,他割下我的頭,裝在罈子里送到胥門來。」

  沈照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

  「還有嗎?」

  「還有那個使刀的女人說,夢魘在蘇州的船,從今天起,出不了太湖。」

  沈照忽然笑了。

  這次笑聲比昨夜大了些,像是從胸口一直震到喉嚨。




  他站起身,走到灰鷂面前。

  灰鷂還跪著,頭低得很深。

  「你下去休息。

  今天的事,不許對第二個人說。」

  「是。」灰鷂起身,退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壇主,那鄭毅身手不弱。

  他身邊那個韓徹,是個老江湖。

  他們不是普通流民。」

  「我知道。」沈照看著他,眼裡冷得像冬月里的太湖水,「所以下次,我不會只派一個人去。」

  灰鷂退了下去。

  沈照站在正廳中央,看著天井裡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院裡的芭蕉葉經過一夜雨洗,綠得發黑。

  他叫來一直站在廊下的青衣漢子。

  「傳話給蘇州、杭州、湖州、松江四城的內衛堂口。

  三天後,各調五十名內衛,到胥門聽令。」

  「壇主要動手了?」

  「不急。

  先把網撒下去。」沈照走到門口,抬眼看著天上。

  天邊雲很厚,壓得低低的,像要再落一場雨,「我要讓太湖邊的每一雙眼,都知道青魚島上的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說:「去查一查鄭毅的底。

  從湖州一路查到楓橋。

  把他用過的刀、睡過的床、喝過的酒,都給我查清楚。」

  「是。」

  青衣漢子應聲出門。

  沈照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那串蜜蠟,慢慢數起來。

  他的手指很穩,眼裡的笑意像浮在雨水上的碎葉,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冷。

  當天傍晚,青衣漢子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個瘦小的男人,那人穿著一身油漬漬的短衫,縮著肩膀,站在正廳外,不敢抬頭。

  「壇主,他以前在湖州給韓徹看過船。

  韓徹和鄭毅從湖州逃出來時,他在後面跟過一段,知道一些事。」

  沈照抬了抬手指,讓那人進來。

  「韓徹是什麼人?」

  「回、回壇主的話,韓徹原本是漕幫湖州分堂的堂主,專管糧船。

  他犯了幫規,被趕了出來。

  後來跟一個北邊來的人攪在一起,那人就叫鄭毅。

  他們在湖州城外住過一個冬天,靠打獵和幫人運貨活命。」

  「鄭毅什麼來路?」

  「說不好。

  聽口音,像是北地甘涼一帶的。

  韓徹說鄭毅以前在邊軍里待過,手下有幾個人,都是那邊逃出來的軍戶。

  他們到了湖州,人生地不熟,被當地夢魘的人收過幾次保護費。

  有一回鬧起來,鄭毅把夢魘一個收帳的舌頭割了,後來就逃出湖州了。」

  沈照聽到這裡,笑了一下:「就這些?幾個逃難的邊軍,也配在太湖裡立旗號?」

  瘦小男人不敢接話。

  「你在湖州,見過鄭毅出手嗎?」

  「見、見過一次。

  他一個人打三個夢魘的外圍打手,用的是短刀。

  出手很快,不講招式,專朝喉嚨和膝蓋去。

  那三個人沒留下活口。」

  沈照沒再問,擺擺手。

  青衣漢子把瘦小男人帶了下去。

  老何從旁邊走過來,低聲說:「壇主,這個鄭毅,怕不是流民那麼簡單。

  他能在楓橋劫船,能收服韓徹,又敢放灰鷂回來,心性手段都不可小看。

  依我看,還是請白鷺回來一趟穩妥。」

  沈照搖搖頭:「白鷺在杭州有事。

  一個野島,用不著她。

  灰鷂失手,是島上設了暗哨,不是鄭毅有多能打。

  下次多派幾個,一擁而上,他鄭毅就是三頭六臂也擋不住。」

  老何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夜深時,太湖上又起了風。

  青魚島上,鄭毅和韓徹坐在北牆瞭望樓的木架上。

  樓已經修到第三層,四面還沒裝窗,只有幾根立柱撐著半片頂棚。

  從這裡望出去,北面的整個湖灣盡收眼底。

  「沈照會調四城的內衛。」韓徹說,「我剛從周糧商那裡得到訊息,蘇州城裡內衛已經在城隍廟點兵。

  他這是要堂堂正正地來打。」

  鄭毅看著黑沉沉的湖面:「堂堂正正?他不會。

  沈照這人,喜歡背後下手。

  他擺出大張旗鼓的樣子,是要引我們害怕,自己亂了陣腳。」

  「那你怎麼打算?」

  「他調人過來,需要船。

  船要從胥江進太湖。

  我讓柳七畫了張圖。」鄭毅從懷裡掏出一張糙紙,攤在膝蓋上。

  藉著月色,上面用炭筆畫著幾道彎彎曲曲的水路。

  「胥江出來,到太湖有兩條道。

  一條是南線的窄河,一條是北線的大湖面。

  如果他們想快,一定走南線。


  南線中間有一段叫鬼門汊,兩邊蘆葦高過人,水道只能容一條船過。

  我們就在那裡等他。」

  韓徹看了看圖:「鬼門汊我去過。

  水道彎,水流急,船過時必須貼邊。

  如果我們在兩邊的蘆葦里放火,船上的油布和木料一點就著。」

  「不急著燒。」鄭毅說,「先放幾條小船過去,裝作打魚的,看看他來了多少人。

  等他們的船隊進汊,我們再從兩邊把口子堵住。

  人不能全殺,要放一條船回去報信。」

  「你是想讓他知道,太湖上不是他說了算。」

  鄭毅沒說話,把紙折起來,重新揣進懷裡。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湖水的腥氣。

  遠處,光福鎮方向的岸線上有一點微弱的燈火,像一顆快要沉進水裡的星子。

  蘇檀從下面走上來,手裡拎著一盞很小的風燈。

  燈罩是用油紙糊的,風從縫隙里鑽進去,燭火東搖西晃。

  「阿扁回來說,對岸有生面孔在打聽我們。

  都是年輕人,操著杭州和松江的口音。」她說。

  鄭毅:「他們沒靠近島?」

  「沒有。

  只在對岸的漁村里借過水。」

  「讓阿扁明天去光福鎮,把周糧商送來的桐油分一半出來。

  再買兩桶燈油,放在南岸船塢里。」鄭毅說,「還有,把島上能用的船都歸到南岸,夜裡派人守著。」

  蘇檀應了一聲,轉身下去了。

  韓徹等她走遠,低聲問:「你懷疑有人會從南岸摸上來?」

  「灰鷂走之前,肯定把島上能看的都看了一遍。

  沈照下次來,不會只走北邊。

  南岸棧橋那兒,是我們的命門。

  他一定會派人先斷我們的船。」

  「那讓誰守南岸?」

  「蘇檀。

  她使刀,近身最穩。」鄭毅說,「你再挑六個水性好的兄弟,藏在南岸的船塢和蘆葦里。

  沒有我的訊號,不許出來。」

  韓徹點點頭,看著遠處越來越暗的湖面:「這仗,什麼時候打?」

  「快了。」鄭毅說,「等北岸那陣風停,沈照就該坐不住了。」

  他說完,靠在一根立柱上,閉上了眼睛。

  兩天後的後半夜,韓徹帶著人下了水。

  鬼門汊在青魚島西北方向二十餘里處,是胥江入湖後最窄的一截水道。

  兩岸蘆葦高過人頭,密得連風都鑽不進去。

  水道上寬下窄,上口有八九丈,到了中間最窄處,兩條小船貼著能過,船篙撐不到底,只能靠槳劃。

  韓徹的人提前一天就摸了過來。

  他們在兩岸蘆葦里各埋伏了十條小划子,船里堆著浸過燈油的麻布和干蘆葦。

  岸邊的幾叢老柳上又掛了七八個銅鈴,用細線連到水裡,船一過就響。

  天還沒亮,湖面上起了薄霧,鬼門汊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在蘆葦叢里時隱時現。

  鄭毅沒有睡。

  他站在青魚島北牆的瞭望樓上,腰裡別著刀,風把衣擺吹得獵獵響。

  從這裡望出去,只能看見北邊湖面上那一帶霧茫茫的水道,看不見人。

  老陳蹲在樓下,用一塊油石慢慢磨一把柴刀。

  刀刃擦過石頭,聲音細而勻,像有人在遠處一下一下地划水。

  「今天有雨。」老陳忽然說,嗓子還是啞的,但比前些天清楚了不少,「後半夜下過一陣,白天可能還有。」

  鄭毅低頭看了他一眼:「雨大嗎?」

  「不會大。

  就是飄幾陣,路滑。」老陳抬起頭,朝西北方向望了望,「那幫人有的是力氣,走水路不怕雨。

  倒是我們的火,怕被澆了。」

  「韓徹帶了兩桶燈油,澆在干蘆葦上,一點就著。


  毛毛雨壓不住。」

  老陳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磨刀。

  季小雲端著一壺熱茶上來,遞給鄭毅。

  鄭毅接過去喝了一口,是陳茶泡的,有些苦,但熱得燙嘴。

  他拿著茶壺,又看了一眼北邊的霧。

  「蘇檀呢?」他問。

  「天沒亮就去南岸了。

  我給她熱了一壺水,她沒喝,說潮氣重,刀鞘發澀,要去擦刀。」季小雲站在旁邊,把被風吹亂的鬢髮攏到耳後。

  她的臉被清晨的風吹得有些發紅。

  「你回屋裡去。」鄭毅說,「待會兒島上沒人看著,你把老陳的短笛拿好,聽見三短一長,就帶著兩個年紀小的去地窖。」

  季小雲沒爭,點點頭,下樓梯去了。

  約莫過了一刻鐘,北面的霧裡隱隱傳來一串銅鈴聲。

  很輕,像風裡夾著幾片碎鐵。

  鄭毅立刻轉身,朝樓下喊:「北邊動了。」

  阿扁從石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個海螺,站到石牆缺口處,鼓起腮幫子猛吹。

  螺聲又低又長,像牛角號,貼著湖面傳了出去。

  鬼門汊里,韓徹聽見了螺聲。

  他正蹲在一叢蘆葦後面,身上只穿一件露胳膊的短褂,腰裡插著把短斧。

  他旁邊六個漢子,人人手裡都抓著浸過油的麻布卷。

  聽見螺聲,他咧開嘴,低聲罵了一句。

  「來得倒快。」

  遠處的水道上,隱約有了槳聲。

  那槳聲很齊,不是打漁人的節奏。

  一聽就是漕船,十幾條槳同時劃,水花翻得又密又響。

  韓徹探出半截身子,從蘆葦縫裡望出去。

  霧裡先是冒出幾個黑點,接著是船頭,接著是一排排的槳,攪得白茫茫的水汽四散。

  來的是十一條平底船,比周糧商的貨船窄,船幫高,上面站滿了穿黑青短打的人。

  最前頭一條船最大,船頭站著一個瘦高個,手裡拿一面三角黑旗,旗角上繡著個銀色的小蛇。

  「夢魘的內衛。」韓徹低聲道,「十一條船,每船十二三個,一百多號人。」

  他身旁的阿三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韓哥,這人也太多了。」

  「多才好。」韓徹說,「船越多,鬼門汊里越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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