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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綢緞生意

2026-09-25 14:55:01 作者: 一錢青黛

  傳下去,等最後一艘船過了柳樁,就點火。

  火起之後,我們貼水面過去,專殺會游水的。」

  阿三貓著腰去了。

  十一條船慢慢進入鬼門汊,水道越來越窄,他們不得不把船排成一列,船速也慢了下來。

  霧氣在船頭聚了又散,散開時能看見船上的人大多在打哈欠,還有人抱著刀,縮在船板上打盹。

  韓徹的人伏在蘆葦里,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銅鈴又響了幾聲,這次更近了。

  最後一艘船從一棵歪脖子柳樹下經過,碰動了水裡一根細繩。

  岸上兩個漢子同時劃火鐮。

  乾燥的蘆葦沾了燈油,火苗子躥起來的速度比人想像得快。

  先是南岸,接著北岸,像兩條火蛇從水道兩邊同時往中間跑。

  火光照得蘆葦叢一片通紅,黑煙滾滾,把整個鬼門汊罩在下面。

  第一聲爆炸來自其中一條船的油布。

  那油布被火星濺上,忽地燒起來,船頭的人怪叫著把油布扯下,火團掉進船里,又引燃了船底的一桶桐油。

  「殺!」

  韓徹大吼一聲,第一個從蘆葦里衝出去。

  他光著膀子,手裡短斧掄起來,一斧子砍在最近那條船的纜繩上。

  繩子崩斷,船橫過來,堵住了後面的水道。

  南北兩岸的小划子同時出動。

  二十條船從蘆葦里射出來,箭一樣貼住大船。

  船上的人沒等靠穩,就把點燃的麻布卷扔上去。

  火團落在甲板上,滾進人堆里,驚叫聲和刀劍出鞘聲混成一片。

  韓徹已經跳上了第三條船。

  他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水裡,被身後阿三拉了一把。

  他罵了聲娘,短斧朝前面一個內衛劈過去。

  那人正舉刀朝岸邊射箭,沒來得及回頭,後脖子被斧刃劈進去,血噴出來,熱乎乎地澆了韓徹一臉。

  韓徹把斧子拔出來,又朝另一個撲去。

  北岸,蘇檀從一棵老柳後閃出來。

  她穿一件灰色短打,袖口用布條纏得死緊,頭髮盤在腦後,刀已經出鞘。

  刀是長直刀,比普通的單刀長出半尺,刀背厚,刀口在火光里泛著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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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內衛從船上跳下來,一左一右朝她包過來。

  蘇檀沒退,等左邊那人刀劈下來,才側身一讓,刀鋒貼著她肩膀過去。

  她反手一撩,刀尖從那人肋下劃到腋窩。

  那人慘叫一聲,丟了刀,捂住肋下跪倒在地。

  右邊那個愣了一下,被蘇檀橫刀一掃,刀口在他大腿上切開一條半尺長的口子。

  他仰面倒下,被蘇檀一腳踹進水裡。

  「都下船!」南岸有人喊,「蘆葦里有埋伏!」

  內衛到底是內衛,亂了片刻就穩住了。

  前面幾條船上的人紛紛跳進水裡,想從淺灘殺上南岸。

  韓徹的人在水裡等著,短刀、魚叉、竹竿削成的長槍,從水底下往上戳。

  鬼門汊的水本來就淺,人一進去,淤泥沒到膝蓋。

  內衛穿著硬底靴,陷在泥里拔不動腳,被水裡的漢子們捅得慘叫連天。

  火越燒越大。

  第十條船上的一個內衛頭目舉著刀,站在船頭大吼:「別戀戰!往前沖!衝出汊口再說!」

  聲音很大,但風把煙吹得東倒西歪,沒幾個人聽見。

  韓徹從人堆里擠出來,臉上全是血和菸灰。

  他看見船隊中間的幾條船已經擠成一團,船幫撞在一起,火從一條船跳到另一條船上。

  有人往水裡跳,有人往船上爬。

  刀劍碰撞聲、木頭斷裂聲、人的哀號聲混在火光里,像一鍋燒開了的滾水。

  他抬頭朝北岸望了一眼。


  蘆葦後,鄭毅站在一處高坡上,身邊跟著老陳和兩個拿長竹竿的漢子。

  鄭毅沒動,看著下面火海里的船隊,手裡握著刀柄,刀還沒出鞘。

  韓徹朝他比了三個手指頭,意思是已經截住了三條船。

  鄭毅搖了搖頭,伸出五根手指。

  韓徹抹了把臉,又殺了回去。

  南岸方向,蘇檀已經放倒了五個。

  她身上濺了血,刀口上全是濕漉漉的紅。

  又有兩個內衛從船尾繞過來。

  其中一個使的是短槍,槍頭在火光里一點一點地抖。

  另一個提刀護在他左側。

  蘇檀沒急著上。

  她慢慢退了兩步,腳跟抵住一棵柳樹。

  使短槍的喝一聲,槍尖朝她胸口扎來。

  她側身讓過,左手一伸,抓住槍桿,往自己懷裡一扯。

  那人被扯得往前撲,蘇檀膝蓋頂上去,正頂在他小腹上。

  他悶哼著彎腰,蘇檀右手刀一翻,刀背砸在他後腦。

  他撲通倒在泥里,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提刀的那個見狀,轉身就跑。

  蘇檀沒追,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根短槍,在手裡掂了掂,反手朝那人背後擲出去。

  槍尖穿透那人右肩,把他釘在船舷上。

  船上的火已經燒到了桅杆,帆布被火舌一卷,化成一片片飛舞的火蝶,落在水裡還兀自亮著。

  鄭毅站在高坡上,看著下面的景象。

  火光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靜,目光從一條船移到另一條船,像在數著什麼。

  「十一條船,逃出去兩條。」老陳低聲道。

  「放他們走。」鄭毅說,「沈照需要活著回去的人,把今天的事說清楚。」

  他話音剛落,最後面兩條船已經退出了鬼門汊口。

  船上的內衛拼命划槳,船像受了驚的魚,貼著湖面朝北逃去。

  韓徹帶人追了百十步,又停下了,站在沒腰的水裡哈哈大笑。

  「跑了!他娘的真快!」

  火還在燒。

  鬼門汊里的蘆葦成片成片地倒下去,黑煙升上半空。

  十一條船,有六條已經完全燒毀,船板塌在水裡,露出焦黑的龍骨。

  另外三條被打沉在淺灘里,只剩船頭翹在水面上。

  還有兩條被韓徹的人拖到了南岸,上面還綁著幾個活口。

  韓徹踩著水走到岸邊,渾身泥水,胳膊上不知被誰劃了一道口子,血混著泥漿往下滴。

  「死了多少?」鄭毅問。

  韓徹回頭看了一眼:「我們這邊,阿三腿上挨了一刀,阿青腦袋被船槳磕了,別的都是擦傷。

  對面估摸著死了六十多個,水裡泡著的屍體還沒算。

  抓了十一個活口。」

  鄭毅走下高坡,來到那幾個活口面前。

  他們被反綁著跪在泥地上,個個身上帶傷,衣服濕透了,湖風一吹,抖得像篩糠。

  最邊上一個年紀輕的,臉上有條刀疤,抬起頭瞪著鄭毅,眼裡有股狠勁。

  「要殺就殺!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鄭毅蹲下來,和他平視:「叫什麼?」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爺麾下內衛,陳七!」

  「陳七。」鄭毅念了一遍,忽然站起來,對韓徹說,「把這人放了。

  給他一條船。」

  陳七愣了。

  韓徹也愣了一下,但沒多問,上去給他鬆了綁。

  鄭毅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燒了半截的船槳,塞進陳七手裡。

  船槳一頭還帶著火,火星子往下掉。

  「劃回去。

  告訴沈照,今天只是燒了他十一條船。

  下次他再來,我燒他的胥門。」


  陳七握著船槳,呆了好一會兒。

  他看看鄭毅,又看看身後那十一個被綁著的同袍,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跳上南岸一條小划子,把槳插進水裡,朝北面拼命划去。

  划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和黑煙之間。

  韓徹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放他一個,他回去肯定添油加醋。

  沈照還不得發瘋?」

  「我就是要他瘋。」鄭毅說,望著陳七消失的方向,「沈照在江南橫了這麼久,沒人敢燒他的船。

  今天之後,整個太湖都會知道,夢魘的人不是不死的。」

  蘇檀從南邊走過來。

  她臉上帶著血污,刀已經擦過了,但刀柄上還粘著幾片灰燼。

  她走到鄭毅面前,停住。

  「沒有一條船從南面溜過去。」她說。

  「我知道。」鄭毅說,轉頭看了看四周還在冒煙的廢墟,「收拾乾淨。

  能用的船拖回去,不能用的就地燒掉。

  屍體撈起來,運到北岸蘆葦灘上埋了。」

  韓徹應了一聲,帶著人去清理。

  風從湖面上吹來,把黑煙吹散了些。

  鬼門汊里的水面上漂滿了燒焦的蘆葦、碎木板和翻起來的死魚。

  火光漸漸矮下去,太陽從東邊霧裡露出半個頭,把一切照得青一塊紅一塊。

  鄭毅站在汊口一塊凸起的土埂上,看著南岸的人忙碌。

  風把他衣擺上的焦味吹起來,又落下去。

  老陳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那幫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沈照手上還有人,有船,有火器。

  這只是他先派來的探路石,沒準連探路都算不上。」

  「我不管他算什麼。」鄭毅說,「我要的是太湖沿岸的人都知道,和夢魘干,不一定死;不和夢魘干,才一定死。」

  他跳下土埂,踩著滿地的灰燼朝南走去。

  翌日。

  天快亮的時候,阿扁來找鄭毅,說趙大耳不見了。

  鄭毅正在南岸船塢里檢查昨天拖回來的兩條船。

  船幫上還粘著燒焦的蘆葦葉子,船底有幾處被火燎得發黑。

  他蹲在船頭,用手按了按一塊翹起來的船板,沒抬頭:「什麼時候不見的?」

  「後半夜換崗的時候還看見他。

  天亮清點人數,少了一個。」阿扁站在岸上,褲腿濕到膝蓋,腳上全是泥,「他住的那間石屋裡,鋪蓋疊得整整齊齊,人沒了。

  走的時候連刀都沒帶。」

  鄭毅站起來,看著東邊泛白的天際。

  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水鳥從蘆葦盪里飛起來,發出幾聲短促的叫聲。

  「昨天他跟我說,他娘在光福鎮病得厲害,想回去看看。」韓徹從船塢後面轉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剛洗過的斧子,「我讓他等兩天,等風聲過了再走。

  他嘴上答應,看來是沒聽進去。」

  「他一個人走的?」

  「應該是。

  南岸的船少了一條小划子,阿三說半夜聽見槳聲,往北去了。」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把船艙里一塊燒壞的踏板踢出來:「他回去看娘,天亮前趕回來,本來不算什麼。

  可現在沈照的人剛從水裡撈起來,光福鎮裡全是眼線。

  他一個生面孔,這時候往鎮上跑,就是送羊入虎口。」

  韓徹把斧子往地上一剁:「我去追他。」

  「來不及了。」鄭毅看向北岸方向,「他要是命大,已經進了鎮子。

  要是命不好,你追過去正好撞上沈照的人。」

  「那怎麼辦?就看著他被人抓了?」

  「先等。」鄭毅說,「沈照抓了人,不會白抓。

  他會讓人來遞話。」

  他說完,彎腰繼續檢查船板。

  船板下面浸了水,散發出一股腥臭的焦糊味,混著湖泥的土氣。


  阿扁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韓徹憋了一肚子火,朝旁邊的木樁上踢了一腳。

  木樁晃了晃,幾顆水珠從樁頭的青苔上抖下來。

  那天傍晚,果然有船來了。

  一條獨木小舟從北面划過來,船上只有一個人,披著件黑布斗篷,看不清臉。

  船到淺灘邊停下,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包著一樣東西,奮力朝岸上一拋,白布包落在泥地上。

  那人一言不發,掉轉船頭就走,槳聲急促,一會兒就消失在暮色里。

  阿扁跑過去撿起來,送到鄭毅手裡。

  白布包得很緊,開啟來,是一截手指頭。

  指甲發黑,指根處裹著一根紅繩,上面系著顆木頭雕的小佛珠。

  鄭毅認得那根紅繩。

  趙大耳他娘信佛,給他系上的時候,鄭毅就在旁邊。

  趙大耳當時笑著說,這是他娘的護身符,刀砍不進水潑不進。

  白布里還有一張紙,折成三折,字跡小而密。

  鄭毅展開來,在最後一縷天光里看。

  紙上的字是沈照的筆跡,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不帶半點火氣:

  「鄭島主,你的人回了趟家,正好我的人在鎮上收炭錢,遇上了。

  我這個人念舊,見不得人受罪。

  他現在還活著,少了一根手指,別的都好。

  明天酉時,煩請鄭島主到閶門外齊雲樓一敘。

  我備酒一桌,只等島主。

  島主不來,我明天再差人送一樣東西去。」

  鄭毅看完,把紙折好,交給旁邊的韓徹。

  韓徹就著晚風看完,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齊雲樓在閶門外,那是夢魘在蘇州城西的一處會館。

  明面上做綢緞生意,實際上城西片區的堂口就設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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