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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橘黃色的鬼火

2026-09-25 14:55:08 作者: 一錢青黛

  你去了,樓里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你出不來。」

  「我知道齊雲樓。」鄭毅說,目光落在北面黑沉沉的湖面上,「沈照不會在齊雲樓跟我談。

  他讓我去,只是想看我敢不敢進蘇州城。

  我不去,趙大耳再丟一根手指。

  我要是真去了,他會在樓里安排多少人,不用想也知道。」

  「那你去還是不去?」

  鄭毅轉過頭,看著韓徹:「去?我進了胥門,他沈照在城裡有三百內衛。

  我就是三頭六臂,他能放我活著出來?他這是明擺著讓我用命換趙大耳。」

  韓徹張了張嘴,沒說話。

  蘇檀從暗處走過來,已經聽了一會兒。

  她看著鄭毅:「你打算怎麼辦?」

  鄭毅沒直接回答,轉身往北牆走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只有西邊還剩一點灰紅色的光,壓在湖天相接的地方。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氣味,像要下霧。

  

  「齊雲樓是沈照的據點,他知道,我也知道。」鄭毅一邊走一邊說,「他料定我不敢去蘇州。

  他想要的就是我躲在島上,亂自己的陣腳。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蘇檀跟上來。

  「齊雲樓既然能給我下帖子,說明它是夢魘在城西的落腳處。

  裡面有什麼人,存了多少東西,通的哪些路子,沈照比誰都清楚。

  可對我來說,它就是一個擺在明處的目標。

  他逼我去,我不敢去。

  但他既然把齊雲樓露出來,就別怪我不按他的規矩來。」

  韓徹追上幾步:「你是說,直接去打齊雲樓?可那是蘇州城的地界,城西的會館,和胥門就隔了兩條街。

  我們這點人手,打進去容易,撤出來難。

  城裡的內衛一得信,一盞茶的工夫就能把齊雲樓圍死。」

  「沈照在城裡是老虎,離了城就是魚。」鄭毅停下腳步,站在北牆的瞭望樓下。

  樓頂的風燈已經點亮,火光在風裡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石牆上,忽長忽短。

  「他讓我去閶門,我不去。」他伸手從牆縫裡拔出一根乾枯的草稈,在指間轉了一下,「我去齊雲樓。

  但我不會按他說的時辰去。

  他約我明天酉時,那就是說,明天酉時之前,他會把主力放在齊雲樓里等我。

  如果我們明天凌晨動手,那時候齊雲樓里的人最鬆懈。

  殺完就走,不走閶門,從城西的水門出去。

  等沈照醒過來,我的人已經回了太湖。」

  韓徹想了想,眼睛漸漸亮起來:「凌晨動手,樓里只有守夜的人。

  我們的人從水路上岸,走菜市街後面的窄巷,翻牆進齊雲樓後院。

  那條巷子全是殺豬賣魚的,天不亮就有人出攤,混進去不難。」

  「需要多少人?」鄭毅問。

  「二十個就夠。

  多了反而累贅。」韓徹說,「我挑島上最利索的,都帶短刀,不走正門,從後牆進去。

  齊雲樓後院有個柴房,後面就是小河。

  得手了原路撤。」

  蘇檀問:「趙大耳呢?他可能在樓里,也可能被關在別處。

  去了不一定找得到。」

  「去了再說。」鄭毅低頭看著指間那根草稈,草稈斷成兩截,輕飄飄地落在風裡,「沈照要的是我,趙大耳只是餌。

  只要餌還活著,魚不上鉤,他就不會馬上收線。」

  韓徹不再多問,轉身去北牆下召集人手。

  鄭毅又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很厚,沒有月亮。

  北面蘇州城的方向,天光映在雲底,泛著一層灰白色,像一塊髒布鋪在黑水上。

  「你信趙大耳扛得住?」蘇檀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


  「他扛不住。」鄭毅說,「沈照的人要什麼他說什麼。

  他在島上住了兩個多月,知道幾間石屋的位置,知道北牆有多少個缺口,知道南岸夜裡幾個人守船。

  可他知道的,沈照的人都已經從灰鷂嘴裡掏過了。

  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蘇檀沒有再問。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

  她抬手攏了攏,轉身往南岸走:「我去擦刀。

  出發前叫我。」

  天還沒亮,青魚島上已經動了起來。

  韓徹挑了十八個人,加上他和鄭毅,一共二十個。

  人人穿深色短打,鞋底用草繩纏了兩圈,踩在石頭上不出聲。

  刀都塗了鍋灰,不反光。

  阿三的腿傷還沒好,走路有些瘸,但自己硬跟來。

  韓徹罵了他兩句,也沒攆他。

  老陳留在島上,帶著季小雲和幾個半大孩子看家。

  北牆瞭望樓上加了兩盞風燈,南岸船塢里備了四條快船,隨時可以接應。

  鄭毅最後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短刀,刀鞘上纏了布條,和腰帶綁在一起。

  他抬頭看了看天,夜風裡夾著細小的水沫,像要下霧又沒下。

  「走。」

  二十個人分乘三條船,從南岸出發,貼著湖面向北。

  槳聲壓得很低,一人划一槳,水聲像魚尾翻出來的碎響。

  船行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看見蘇州城西面的城牆在夜色里露出來。

  城牆不高,牆根下黑壓壓的,沿著河汊長滿了構樹和臭椿。

  菜市街外面的小河在這裡匯入護城河,水面上浮著幾片爛菜葉和碎木片,散發出一股酸腐味。

  三條船在離岸半里的地方停下,留下六個人看船。

  剩下的人從淺水裡徒步上岸,沿著一條排水溝朝菜市街摸過去。

  天還沒亮,菜市街兩邊的鋪板都緊閉著,只有東頭幾戶早點攤子已經起了火。

  火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像幾塊晃動的黃斑。

  兩個半大的孩子抬著一筐蘿蔔從巷子裡走出來,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

  他們沒往這邊看。

  韓徹走在最前面,腳步又輕又快。

  他在菜市街後面一條窄巷口蹲下,朝後擺了擺手。

  隊伍貼著牆壁魚貫而入。

  巷子只有一人多寬,兩邊的牆頭高高低低,有根竹竿橫在頭頂,上面掛著幾串晾了一夜的鹹魚。

  韓徹抬手把竹竿撥開,鹹魚輕輕一晃,掉下一粒碎鹽,落在一個漢子的脖子裡。

  那人縮了縮脖子,沒出聲。

  巷子盡頭是一條小河,河對岸就是齊雲樓的後院。

  院牆是青磚砌的,年歲久了,牆面有些鼓包,磚縫裡長著幾蓬灰綠色的苔蘚。

  院牆和河岸之間只有一條窄道,堆著幾個破籮筐和一張翻倒的方桌。

  鄭毅貼著牆角,抬頭看齊雲樓。

  樓是兩層,飛簷翹角,黑瓦頂。

  樓上的窗子都關著,只有二樓下簷轉角處掛著一盞紅燈籠,在風裡輕輕地晃。

  燈籠下有一道小門,連著後面的柴房。

  門邊沒有站人,但門後的陰影里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韓徹湊過來,壓低聲音:「柴房門後可能有兩個暗哨。

  後院通前堂的廊子口也有一個。

  樓里其他人應該在睡。」

  「後門進去,柴房裡堆著乾柴和炭筐。

  廊子口那個哨最容易看見我們,得先摸掉。」鄭毅說。

  韓徹指了指對岸一棵歪脖子構樹:「我先過去。

  那棵樹能借個力,從牆頭翻進去。

  等我把柴房後面的哨摸了,你們再過河。」

  鄭毅按住他肩膀:「小心那個燈籠下面。


  亮處容易看漏暗哨。」

  韓徹點點頭,彎著腰退後兩步。

  他踩著河邊的石階,身子一縱,輕飄飄地躥上那棵構樹。

  樹枝晃了晃,幾片葉子掉進水裡,漂走了。

  韓徹藉著樹枝的彈力,翻上後牆,趴在牆頭停了一瞬。

  牆內沒有動靜。

  他翻了下去。

  眾人在對岸屏息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後院那扇小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朝這邊招了招。

  鄭毅第一個下水。

  河水只到膝蓋,底下是滑膩的淤泥,踩上去像踩著死魚。

  他一步一步摸到對岸,上了岸,身子貼在門邊。

  後面的人魚貫跟上。

  進了後院,一股嗆人的炭灰味撲面而來。

  柴房裡黑洞洞的,藉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光,能看見牆角堆滿了劈柴和乾草。

  一個內衛倒在地上,脖子歪向一邊,身下沒多少血。

  韓徹蹲在門後,反手握著刀,刀尖滴了一滴血。

  他用衣角擦了擦。

  「樓後面還有兩個,一個在井邊打盹,一個在灶房門口。」韓徹低聲說,「都解決了。」

  鄭毅問:「前堂呢?」

  「前堂有十幾個,睡在通鋪上。

  二樓上還有幾個,身份不清楚。

  趙大耳被關在樓梯下面那間暗房裡,我隔著門縫看了一眼,人還活著,靠牆坐著,手腕上有傷。」

  鄭毅沉默了半秒,說:「先不救。

  我們人少,帶上他就走不快。

  先把樓里能打的都放倒,再帶他出去。」

  韓徹點頭,朝身後的人比了兩個手勢。

  七八個漢子分成兩路,一路貼著牆根朝東廂摸,一路跟著韓徹往前堂正門走。

  鄭毅自己帶四個人,沿廊子繞到西側。

  那裡有一道窄樓梯通二樓,木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會響。

  他試了試,只把腳落在靠牆的一側,果然聲音小得多。

  上到二樓,迎面是一條窄廊,黑漆漆的。

  樓板在腳下微微顫,從樓下的通鋪傳來一個人斷斷續續的鼾聲,像在拉一把破胡琴。

  鄭毅面前是四扇房門,都關著。

  他用手背貼近第一扇門,裡面沒有呼吸聲。

  第二扇,裡面傳來很淺的呼吸,一個人。

  第三扇,也是一個人。

  第四扇,呼吸聲重些,似乎還翻了個身。

  他朝身後的人比劃了一下,幾個人各就各位。

  鄭毅從腰裡取出一根細鐵絲,輕輕挑開門閂。

  門後只搭著一根木栓,沒鎖。

  他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香粉味撲面而來。

  床上的人似乎是個女子,長發散在枕上,臉朝里,沒醒。

  他猶豫了一下,沒動手,退出來,又進第二間。

  這間裡面是個瘦小的男人,剛翻了個身,鄭毅已捂住他嘴,刀背在他後頸上一磕。

  那人全身一軟,沒聲了。

  第三間和第四間也如法炮製。

  四個人全被放倒,沒驚動樓下的鼾聲。

  韓徹那邊也動了。

  鄭毅站在樓梯口,聽見前堂里傳來幾聲壓抑的悶響,像拳頭砸在棉花包上,接著是重物從通鋪上滾落地板的聲音。

  有人悶哼了一聲,又斷了。

  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前堂里的十幾個內衛全被綁了手腳,嘴裡塞著破布,扔在通鋪底下。

  鄭毅從二樓下來,穿過前堂。

  前堂很大,中間擺著一張黑漆長桌,桌上散著酒壺、杯盞,還有一本翻開的帳冊。

  正牆上掛著一塊匾,上書「齊雲」二字,黑底金字,在跳動的燭火里顯得陰森森的。


  韓徹正從東廂出來,手裡提著個精瘦的中年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布內衣,光著腳,臉上有一道新劃的血口,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這人是帳房,會算會寫,應該知道不少事。」韓徹把他往地上一丟,「怎麼處置?」

  「帶走。」鄭毅說,「帳本也帶上。

  還有暗房裡的人,去把趙大耳背出來。」

  阿三帶著兩個人去暗房。

  門鎖被劈開,趙大耳果然在裡面,靠在牆角,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紙。

  他左手少了一根指頭,斷口被人用布胡亂扎著,滲出的血已經干成黑色。

  人還醒著,只是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

  阿三把他扶起來,背在背上。

  趙大耳嘴唇動了動,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鄭哥……我……」

  「別說話。」鄭毅看了他一眼,沒再說別的。

  一行人從後門原路撤出。

  臨走前,鄭毅叫住韓徹:「把燈籠挑下來。」

  韓徹揮刀挑斷燈籠繩,紅燈籠掉在地上,燭火舔著紙皮,忽地燒起來。

  他上去踩了兩腳,火滅了,剩下一地碎紙和竹篾。

  鄭毅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東邊瓦面上透出一線灰藍。

  遠處巷口有推車的聲音滾過來,做早市的人已經出攤了。

  「走西邊水門。

  步子放快點。」他說。

  眾人沿著菜市街後面的窄巷朝西跑,腳步聲壓得很低。

  空氣里滿是爐灰和魚鱗的腥氣,石板路面上濕淋淋的,不知是露水還是早市潑出來的水。

  快到水門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哨聲。

  韓徹回頭一看,齊雲樓方向有幾道火把亮起來,在晨霧裡像幾朵橘黃色的鬼火,一上一下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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