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發現了!快!」
二十條人影衝出窄巷,踏上水邊的石階。
岸邊的六個人把三條船都劃了過來,船頭對著上游,槳已經插在水裡。
鄭毅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船頭,回頭看。
火把已經追到巷口,影影綽綽有十幾個人,手裡拿著刀,叫罵聲順著河面飄過來。
「別回頭。
全速走。」鄭毅坐下,抄起一把槳,「劃!」
三條船順流而下,從西水門的暗影里鑽出去,像三支脫了弦的箭,射進城外灰濛濛的河汊。
身後水門上的兩個守衛剛聽到響動,爬起來張望,三條船已經消失在葦叢里了。
天亮透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太湖。
太陽從東邊雲層里掙脫出來,把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三條船在水面上拉開三道白浪,像刀劃開的傷口,又慢慢被水填平。
趙大耳躺在中間那條船的船艙里,混身發抖。
阿三用件舊袍子裹住他,又餵了他幾口水。
鄭毅蹲在船尾,翻看從齊雲樓帶出來的帳冊。
帳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銀錢數目,有些頁邊上畫著暗記。
他看不太懂那些暗記,但認得其中幾個名字,周糧商、劉萬德、穆老六,還有幾個光福鎮的商戶。
「這人姓丁,叫丁四。」韓徹坐在旁邊,用刀尖剔著指甲縫裡的血絲,「在齊雲樓管了三年帳。
沈照在城西的進出,大頭都從他手裡過。
他知道沈照養了多少眼線,哪些鋪子交了多少例錢,心裡全有數。」
「他肯說嗎?」鄭毅問。
「不肯也得肯。」韓徹冷笑一聲,「到了島上,有的是法子讓他說。
這人不是硬骨頭,剛才在柴房裡,我還沒動他,他就尿了。」
鄭毅把帳冊捲起來,塞進懷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州城的方向。
城牆已經縮成一道灰線,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齊雲樓的濃煙有沒有升起來,他看不見,只覺得風裡有股淡淡的焦味,像什麼東西燒了很久。
「沈照馬上就會知道。」蘇檀從另一條船上站起來,扶著船幫看著後方,「等他把城裡的內衛調出來,太湖沿岸的船都得出動。」
「他不敢全出城。」鄭毅說,「齊雲樓被端了,他得先想清楚是哪家乾的。
他約我去閶門,結果他的人被掏了老窩。
這種事要傳出去,蘇州城裡那些原來不拿他當回事的人,也會開始動心思。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城裡其他勢力趁機起鬨。」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會先壓住訊息。」
「壓不住。」鄭毅把槳翻了個面,輕輕撥了一下水面,「齊雲樓是磚瓦木頭,煙往上冒,街上都看得見。
菜市街的魚販子肉販子看見了,不用半天,全蘇州都知道齊雲樓出了事。
他沈照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堵不住早上趕集的人的嘴。」
韓徹哈哈笑起來,笑聲貼著水面傳出去很遠,驚起兩隻白鷺,從蘆葦里撲著翅膀飛走了。
三條船回到青魚島時,太陽已經升到了湖心。
老陳站在北牆瞭望樓上,遠遠看見他們,就吹響了掛在木樑上的舊銅號。
號聲短而緊,又傳回了訊息:島上有備,平安。
鄭毅下船時,季小雲從石屋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鍋熱粥。
她跑得急,粥灑出來一點,落在青石板上,升起一小片白氣。
「都回來了?」她問,眼睛在人群中找蘇檀。
蘇檀從船上跳下來,沖她點點頭。
季小雲鬆了口氣。
鄭毅沒喝粥。
他讓人把丁四綁在北牆下面的槐樹上,和灰鷂上次的位置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沒人逼問。
丁四背靠著樹幹,兩條腿不停地打顫。
他身上還只穿著那套白布內衣,晨風吹得他嘴唇發紫。
他眼睛亂轉,一會兒看鄭毅,一會兒看韓徹,一會兒看島上那些高高低低的石屋和瞭望樓。
鄭毅搬了把竹椅坐在他面前十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那把短刀。
刀已經洗過了,刀鞘上沾的水還沒幹。
他把刀放在膝蓋上,刀柄朝外。
「沈照約我今天酉時去齊雲樓。」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跟人閒聊,「我沒去。
我去了他不敢去的地方。
你猜他下一步會怎麼辦?」
丁四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個管帳的。
壇主的事,輪不到我插嘴。」
「管帳的,知道的往往比管刀的多。」鄭毅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經手的那些帳,哪些鋪子給沈照交了多少,哪些人命值多少,你自己心裡有本帳。
我只要帳本,不要你的命。」
丁四眼睛一亮,又暗下去:「你要讓我說……說了,沈照不會放過我。」
韓徹在旁邊嗤笑一聲:「你現在不說,難道沈照會放過你?你沒了,他正好換個新帳房,帳本上那些爛事死無對證。
你倒替他守著,你圖什麼?」
丁四不說話了,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丫子。
腳指甲被風裡的寒氣凍得發白。
鄭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刀收進鞘里:「我不逼你。
你自己想。」
他轉身對韓徹說:「把趙大耳安頓好。
他傷口化了膿,得用鹽水洗。
讓季小雲去地窖里取止血草,搗碎了敷上。
這幾天別讓他下地。」
韓徹點點頭,帶著阿三去安置趙大耳。
鄭毅又對蘇檀說:「南岸的船塢里加兩個人,白天夜裡都盯著。
沈照的人丟了齊雲樓,說不定會從水路摸上來撒火出氣。」
「我已經安排了。」蘇檀說,「南岸從早到晚都有人輪流看,船都收在塢里,岸邊的乾草也清了一片。
他們來了也沒處點火。」
鄭毅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北牆邊,踩著石階上了瞭望樓。
太陽照在湖面上,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遠處岸上的煙火氣。
他靠在一根木柱上,望著光福鎮的方向。
那裡有片灰濛濛的屋頂浮在湖岸線上,像一堆散碎的貝殼。
沈照的人沒有追來。
整整一個白天,太湖上靜得奇怪。
沒有大船,沒有異樣的哨聲。
連平日裡在湖面上游來盪去的幾條小漁船,都像約好了似的躲進了蘆葦盪。
這種安靜,比追兵更讓人不安。
到了傍晚,阿扁從對岸回來,帶來一個訊息:沈照給太湖沿岸所有掛著黑蛇旗的船下了令,從今日起,夜間不得入湖。
白日裡商船無令不得靠岸。
「他這是把人收回去了。」韓徹說,「打草驚蛇,蛇縮回洞裡。
可蛇只要還活著,總會再出來。」
「他是在等。」鄭毅說,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的布條,「等我的下一步。
齊雲樓的事讓他知道,我不按他的來。
他現在不敢再露一個據點給我,所以先把人都收攏,讓我找不到縫子鑽。」
「那正好。
我們也歇兩天。」韓徹伸了個懶腰,骨頭啪啪響,「兄弟們都累壞了。
阿三腿傷又滲了血,再不養養,怕要落個瘸子。」
鄭毅沒說話,繼續望著湖面。
太陽已經沉到西邊葦叢下面,湖水從金色褪成紫灰,又慢慢變暗。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把島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
「沈照不會歇。」他忽然說,「他讓人帶話,說我不去,他明天再送一樣東西來。
今天快過去了。
他不會等到明天。」
話音沒落,北面湖面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是一條小舟,船頭掛著盞白紙燈籠。
舟上只有一個人,頭戴斗笠,手裡慢悠悠地劃著名槳。
白燈籠在風裡晃得很慢,遠看像一隻懸在水面上的眼睛。
全島的人都看見了。
韓徹罵了一聲,跑下瞭望樓去抄刀。
鄭毅沒有動,只把手裡的刀握得緊了些。
他看著那條小舟,看著船頭那盞白燈籠,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來了。」
小舟在離北岸二十餘丈的地方停下,不再前進。
船上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瘦長的臉。
他朝岸上望了望,提高聲音喊:「鄭島主——壇主讓我來問一句話。」
鄭毅站起來,走到北牆缺口處:「說。」
「壇主說,齊雲樓的事,他記下了。
趙大耳的手,他本來只取一根指頭。
今天夜裡過後,會再取一樣。
那東西,明天一早用船送來。
島主若改主意,此刻跟我走,還來得及。」
喊話的人聲音又尖又飄,像喉嚨里含著一片碎瓷。
鄭毅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牆頭,夜風從湖上撲過來,把他後背吹得冰涼。
牆下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回去告訴沈照。」他說,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湖風,「他不敢出城,只敢派人劃著名條破船,掛個紙燈籠到我門口叫陣。
他要是條漢子,就親自來青魚島,我等著。
他若只會躲在高牆後面割人指頭,那夢魘在江南這二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來人不說話了。
白燈籠晃了幾下,他重新戴上斗笠,調轉船頭,朝北划去。
槳聲一下一下,像把夜給劃破了,又慢慢合上。
等那條小舟完全消失,鄭毅才從牆上跳下來。
韓徹站在下面,刀已經出了鞘:「你嘴上痛快了,沈照肯定要對趙大耳動第二刀。」
鄭毅把刀往腰帶上一插,轉身朝東邊趙大耳住的石屋走:「所以不能等沈照再動手。
明天天亮前,得把趙大耳他娘接出來。
只要他娘在我們手裡,沈照就拿趙大耳要挾不到我了。」
韓徹愣了一下:「接他娘?你是說把老太婆也接到島上?」
「她能去光福鎮,自己兒子兩個月沒回,她沒出來找,就說明她心裡有數,知道兒子在做什麼。
這種人不是累贅。
把她接來,趙大耳心安。
沈照再想拿她做文章,就沒轍了。」
蘇檀從旁邊跟上來:「我去接。
光福鎮我熟。
趙大耳說,他娘住在鎮北的魚骨巷,院裡有棵老棗樹。
天黑去,天亮前回來,來得及。」
鄭毅停住腳步,看著她:「路上可能有眼線。
沈照的人認識你的臉。」
「我蒙面。」蘇檀說,「再帶兩個人,一個走前,一個走後,互相照應。」
鄭毅想了想,點頭:「好。
現在就走。
天亮前必須出鎮。
不管接不接得到,都回來。」
蘇檀應下,轉身去拿刀。
季小雲從石屋裡追出來,往她手裡塞了兩塊干餅:「路上吃。」
蘇檀笑了一下,把餅揣進懷裡,沒說話。
她的刀掛在腰上,刀柄上纏著塊灰布,和夜色混在一起。
三條小船從南岸出發,蘇檀乘中間那條,一左一右是阿三和一個叫泥鰍的少年。
槳聲輕得像魚在水裡擺尾巴。
鄭毅站在南岸船塢外,看著三條小船消失在夜幕下。
夜很深,沒有月亮,湖面和天連成一片黑。
風裡夾著一絲水腥氣,還有從遠岸飄來的陳年糞肥的味道。
韓徹站在他身後,低聲說:「我總覺得,沈照的脾氣,不會只送一句話。」
「所以他讓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島上還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他馬上能拿走的。」鄭毅說。
「咱們的人在島上,都在。
能有什麼——」
「周糧商。」鄭毅打斷他,「光福鎮的周胖子,一直和島上有往來,送米送油。
沈照的人今天能在鎮上抓趙大耳,明天就能把周胖子的鋪子再燒一遍。
我讓蘇檀去接趙大耳他娘,順便去周糧商那兒看看。
如果周胖子已經被盯上了,就讓他先出去躲幾天。」
韓徹一拍腦袋:「還是你想得遠。
那周胖子這兩天沒派人來,我也沒顧上。
八成是出事了。」
「看蘇檀回來怎麼說。」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北風越來越大,湖面翻起一層細浪,拍在南岸的木樁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
遠處有漁火閃爍了一下,又滅了。
「睡吧。」鄭毅說,「天亮前還有事。」
他說完,轉身朝自己那間石屋走。
走過老槐樹時,丁四還被綁在樹下。
他縮成一團,頭埋在膝蓋里,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了過去。
身上被人蓋了條破麻袋,是季小雲給趙大耳送水時順手搭上的。
鄭毅沒停,推開石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