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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上面那些大人

2026-09-25 14:55:14 作者: 一錢青黛

  屋裡黑著,涼氣很重。

  他走到床板邊,沒脫衣裳,枕著刀躺下,閉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個很短的夢。

  夢裡太湖上起了大霧,霧裡有無數白燈籠浮在水面上,一個接一個地亮,一個接一個地滅。

  他站在船頭,聽見霧裡有人叫他。

  那聲音像趙大耳,又像韓徹,又像許多年前在邊軍里死掉的人。

  他想答應,一張嘴,霧就灌了進來,從喉嚨一直冷到胸口。

  他醒過來,天還是黑的,後背濕了一片。

  窗外有腳步聲。

  他翻身坐起,刀已經出了半鞘。

  門被輕輕推開,韓徹站在門口,臉色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只看得見眼睛亮得嚇人。

  「鄭毅,蘇檀回來了。

  趙大耳他娘沒接到。

  周胖子的鋪子,沒了。」

  鄭毅把刀還鞘,站起來:「蘇檀怎麼樣?」

  「人沒事。

  身上帶了傷,輕傷。

  跟去的泥鰍丟了條胳膊,砍在肉鋪案板上,人還能走。

  阿三在後面斷後,挨了一刀,傷在後背,不深。」

  鄭毅走出石屋。

  天還沒亮,東邊黑沉沉的,風裡帶著一股煙火味,比昨天更濃了。

  南岸船塢外,三條小船歪在岸邊,其中一條的船幫破了個大洞,水正從洞口往裡滲。

  蘇檀半跪在地上,正給阿三包紮。

  她的左肩有一道口子,衣裳破了,血染了半條袖子。

  泥鰍坐在地上,右胳膊上纏著厚厚的布條,身子不停發抖。

  旁邊兩個漢子扶著他。

  趙大耳也跑了出來,光著腳站在石屋門口。

  他看見蘇檀滿身是血,又看見泥鰍的胳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往前沖了兩步,被韓徹攔住了。

  「我娘……我娘沒來……」他喃喃地說。

  

  「我去晚了。」蘇檀沒抬頭,手上麻利地纏著布條,「魚骨巷口全是夢魘的人,你娘門口被貼了封條,院門開著,裡面沒人。

  周糧商的鋪子被人點了火,燒得只剩四面牆。

  我們一到鎮外就中了埋伏。

  泥鰍探路,被兩個從巷子裡撲出來的人按在肉案上砍。

  我殺了四個,才搶回他。」

  「我娘呢?我娘呢?!」趙大耳瘋了似地掙著韓徹的胳膊。

  蘇檀這才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聲音很平:「趙大耳,你娘不在屋裡。

  但也不是剛出事的。

  院子裡有血,幹了。

  棗樹下埋了個人,手露出來——是你家隔壁的崔婆。

  你娘應該被人帶走了。」

  趙大耳整個人一軟,像被抽了骨頭,慢慢癱倒在地上。

  鄭毅上前一步,蹲下來,扶住他肩頭。

  趙大耳的肩在抖,抖得利害。

  鄭毅的手沒有收緊,只是穩穩地搭著。

  「沈照昨天沒殺你娘。

  他要用你娘來換你,或者換我。

  你娘還活著,你信我。」鄭毅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往地上釘。

  趙大耳抬起頭,嘴唇哆嗦:「鄭哥……他們要我拿什麼去換我娘?」

  「不用你拿。」鄭毅說,「你娘的事,我來辦。

  沈照手裡有人質,我手裡也有。

  他抓了你娘一個,我們抓了他一個管帳的,還有齊雲樓十幾個內衛。

  他要是動你娘一根頭髮,我明天就把丁四的人頭裝進罈子,送到閶門去。」

  趙大耳怔怔地聽著,眼裡的淚滾下來,混著臉頰上的灰土,像兩條黑線。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來。

  韓徹低聲問:「齊雲樓里抓的那些人呢?還在船上押著,沒下船。」


  「都帶下來,關進南岸船塢旁邊的石頭房裡。

  門從外頭閂死,留兩個兄弟看著。

  這些人是我手裡的牌。」鄭毅看向北面黑沉沉的湖面,「天亮之後,用那條破船送封信給沈照。

  這封信,讓我來寫。」

  韓徹點頭。

  東邊的天慢慢透出一線灰白。

  太湖在晨光里顯出了輪廓,黑水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

  岸邊枯草上結了露,風一吹,露珠簌簌地掉。

  鄭毅轉身往北牆下走。

  他走到那棵老槐樹前,又停了一下。

  丁四醒了,正睜著一雙小眼看著他。

  「你的命,我還沒想好怎麼用。」鄭毅說,「不過快了。

  沈照收到我的信之後,你的命就有了價。」

  丁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州城西,胥門內。

  一座占地極廣的三進大宅隱在成片的柳樹後頭。高牆青磚,朱漆大門,門上沒有掛任何匾額。

  天光剛剛大亮,大宅後院的正房裡,地龍燒得正旺。暖氣熏著博山爐里透出來的瑞腦香,將整間屋子烘得如暮春三月。

  沈照穿著一件素白的杭綢中衣,披著件玄色的狐皮大氅,正站在紫檀木的長案前練字。

  他的手很穩,懸腕落筆,狼毫在澄心堂紙上走得不疾不徐。

  「砰」的一聲悶響,院子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守門護院的低聲呵斥。

  沈照的筆尖頓了一下,一滴飽滿的濃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斑。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筆擱在白玉筆山上,聲音溫和得聽不出一絲情緒:「郭勝,規矩都忘了?」

  正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冷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柳葉灌進屋裡,將博山爐上升騰的輕煙吹得七零八落。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漢子跨過門檻,撲通一聲單膝跪在青磚地上。他身上的短打被火熏得焦黑,左半邊臉沾著大片的血污,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壇主!」郭勝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牙齒咬得格格直響,「齊雲樓……沒了!」

  沈照正在拿巾帕擦手,動作微微一滯。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氣喘如牛的郭勝,目光在那張帶著血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說清楚。什麼叫沒了?」

  「半個時辰前,城西的巡夜人敲了鑼。齊雲樓二樓轉角走了水。」郭勝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屬下帶著人趕過去的時候,火已經被街坊潑滅了。但……但樓里全空了!」

  沈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空了?」

  「後院柴房、水井邊、灶房門口,一共四個暗哨,全被抹了脖子,一刀斃命,連點聲響都沒發出來。」郭勝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二樓睡著的四個兄弟,被人用刀背砸斷了頸骨。前堂的通鋪……十幾個內衛,全不見了!地上只有掙扎的痕跡和斷掉的麻繩。暗房的鎖被劈開了,昨天抓回來的那個水賊趙大耳,也不見了。」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地龍里偶爾爆出一聲炭火的噼啪響。

  沈照將手裡的巾帕扔在案上,走到郭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十幾個內衛,四個暗哨,被人摸進了老巢,悄無聲息地連鍋端了。郭勝,你這個城西的堂主,是死人嗎?」

  「壇主!那幫人是從後面菜市街的小河摸進來的,全帶著水腥味!他們動作太快,下手極狠,絕對不是一般的水匪!」郭勝急急地辯解,「屬下趕到的時候,水門那邊的兄弟說,看到三條小船出了城……」

  「我問你。」沈照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像冰水澆在火炭上,「丁四呢?」

  郭勝渾身猛地一哆嗦,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連頭都不敢抬:「丁管帳……丁管帳昨夜宿在東廂房……也不見了。他房裡的柜子被撬開,那本……那本總帳冊,也沒了。」

  「咔嚓」一聲脆響。

  沈照一腳踹在旁邊的黃花梨木高几上。高几翻倒,上面擺著的一尊汝窯天青釉花囊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瓷片,清水流了一地,幾枝還未完全盛開的冬梅在泥水中滾落。


  郭勝嚇得屏住了呼吸,跪在碎瓷片邊上,一動不敢動。

  「好,好一個鄭毅。」沈照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極其短促,像夜梟的冷啼,「我以為他是個縮頭烏龜,不敢出太湖。我約他來閶門,他倒好,直接掏了我的齊雲樓,卷了我的帳房!」

  「壇主!」門外又快步走進一人。

  這人穿著一身青色長衫,手裡搖著把摺扇,面容白淨,是沈照身邊的謀士白修。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跪著的郭勝,眉頭緊鎖,走到沈照身側低聲說:「壇主,剛收到的訊息。西水門外十里的蘆葦盪里,發現了咱們的一條巡哨小船。」

  「船上的人呢?」沈照轉頭盯住他。

  「人沒了。船艙里留了一封信。」白修從袖中掏出一封用油紙包著的信函,雙手遞給沈照,「是用那巡哨的血寫在白布上的。」

  沈照一把扯開油紙,裡面是一方從衣服上撕下來的白麻布,上面暗紅色的字跡已經乾涸。

  布上只有寥寥幾句話:

  「沈壇主,齊雲樓的酒太寡淡,我沒喝。你手下的十八個內衛,還有丁四,我帶回太湖吹吹風。趙大耳的娘若少一根頭髮,明天酉時,我送丁四的腦袋去閶門。若要人,拿人來換。」

  沈照死死盯著那塊白布,眼角微微抽搐。他猛地將血布攥在手心裡,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猖狂!豎子欺人太甚!」郭勝猛地抬起頭,咬牙切齒地吼道,「壇主,給屬下五十條快船,三百弟兄!我現在就去平了那青魚島!我要把鄭毅的皮剝下來掛在閶門上!」

  「你拿什麼平?拿你的嘴平嗎!」沈照猛地轉頭,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刮在郭勝臉上,「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齊雲樓洗劫一空,你帶著三百人去太湖,在人家的水面上,你有幾成把握能活著回來?」

  郭勝被罵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紫紅色,粗重地喘著氣:「那……那就把趙大耳他娘砍了!把那老太婆的腦袋給鄭毅送過去!告訴他,敢動我們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愚蠢!」沈照猛地一甩袖子,冷冷地看著他,「殺了那個老太婆?殺了她,丁四怎麼活?那十八個內衛怎麼活?」

  「幾個廢物,被人摸了營還有臉活?死了就死了!丁四不過是個算帳的,再找一個便是!」郭勝滿不在乎地大聲說。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正房。

  郭勝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他被打懵了,捂著臉呆呆地看著沈照。

  沈照緩緩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徹骨的寒意:「你以為我捨不得幾個內衛?你以為我心疼一個丁四?」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盯著郭勝的眼睛:「齊雲樓的火一燒,現在整個蘇州城的幫派、水陸碼頭的把頭、衙門裡的眼線,全都在看著我沈照!我的人被抓了,我若是連換都不換,直接把人質殺了,告訴所有人我不在乎手下兄弟的死活……郭勝,你告訴我,明天這蘇州城裡,還有誰會替我賣命?還有誰會聽夢魘的號令!」

  郭勝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雖然粗魯,但不是傻子,瞬間明白了沈照的顧慮。

  江湖上混,最怕的就是主事的心寒了底下的弟兄。若是沈照今天連談判都不談,直接放棄了丁四和那十八個內衛,那明天他的堂口就能散了一半。

  「壇主息怒。」白修在旁邊輕搖摺扇,插話道,「郭堂主也是一時氣憤。不過,壇主所言極是。這鄭毅不是個莽夫,他這一手,是把我們逼到了明處。那十八個內衛是蘇州本地人,沾親帶故的不少。若是我們不管,底下必定人心浮動。更何況……」

  白修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丁四手裡,捏著咱們在江南這三年的總帳。若是被他吐出些不該吐的東西,讓鄭毅知道了上面那些大人的事,恐怕不好收拾。」

  聽到「上面那些大人」幾個字,沈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暴怒已經完全被冰冷的算計所取代。

  「白修。」沈照轉過身,重新走到書案前。

  「屬下在。」

  「去鎮上,把趙大耳的娘安頓好。給她換身乾淨衣服,吃好喝好,找個大夫給她看看身上有沒有傷。」沈照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溫和,「告訴看守的人,誰敢動這老太婆一根指頭,我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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