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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保我一家老小

2026-09-25 14:55:26 作者: 一錢青黛

  「是。」白修點頭應下。

  沈照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給鄭毅回信。告訴他,明天午時,太湖三山島水域。他帶上我的人和帳本,我帶上那個老太婆。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郭勝在地上掙扎了一下,抬起頭:「壇主,就這麼跟他換了?那咱們的臉面往哪擱?」

  「臉面?」沈照冷笑一聲,筆尖在紙上遊走,寫下剛勁有力的字跡,「等把丁四和帳本拿回來,三山島就是他鄭毅的葬身之地。你以為,我真的會讓他活著把船劃回青魚島嗎?」

  他停下筆,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眼神陰鷙:「去調城防營里的暗樁。讓他們把守太湖的幾個水閘換上我們的人。通知水龍幫,把他們藏在光福鎮後灣的那幾艘艨艟全開出來。明天午時,我要三山島周圍的水面上,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郭勝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重重抱拳:「屬下遵命!這次若不把鄭毅的腦袋擰下來,我郭勝提頭來見!」

  「去吧。」沈照揮了揮手。

  正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照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泥水,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外面的風冷得刺骨。西邊的天空陰沉沉的,那是太湖的方向。

  「鄭毅……」沈照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擊著,「你究竟是個什麼來路?一個占島為王的水匪,怎麼會有邊軍夜不收的身手和路數……」

  同一時刻,太湖,青魚島。

  天光已經大亮,但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湖面上泛著一層慘白的冷光。

  

  風從北邊吹過來,卷著浪頭拍打在南岸的木樁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

  南岸船塢旁邊的一間獨立石屋裡,透出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這間石屋原本是用來熏魚的,牆壁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油脂,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和焦木味。

  現在,這裡成了審訊室。

  丁四被綁在屋子正中間的一根粗木柱上。他只穿著單薄的白布內衣,身上被湖風吹透了,此刻在這陰冷的石屋裡,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小眼睛驚恐地在昏暗的屋子裡轉來轉去。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

  冷風夾著湖水的腥氣灌了進來,丁四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鄭毅低頭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本帳冊。

  跟在他後面的是韓徹。韓徹手裡倒提著一把短刀,刀刃在門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閃過一道冷森森的白芒。

  韓徹回手將門關上,屋裡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一盞掛在牆上的油燈,發出豆大的黃光。

  鄭毅走到一張破舊的方桌前坐下,將那本帳冊隨意地扔在桌上。「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石屋裡卻像一聲驚雷,嚇得丁四渾身一激靈。

  「丁帳房。」鄭毅看著他,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蘇州城西的風水養人,在這湖島上待了一夜,受不住吧?」

  丁四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厲害:「鄭……鄭島主。你要的帳本已經拿到了,齊雲樓你們也燒了……我就是個拿東家銀子算帳的下人,你……你抓我來,沒用啊。」

  韓徹冷笑一聲,走到木柱旁邊,用刀面拍了拍丁四慘白的臉頰:「少在這兒裝可憐。齊雲樓里管錢袋子的,能是普通的下人?那十八個內衛看見我們刀都拔出來了,你倒好,躲在床底下連個屁都不敢放。沈照養了你這種軟骨頭,也是開了眼了。」

  刀面冰涼,貼在臉上像塊冰。丁四嚇得連連往後縮,後腦勺磕在木柱上,發出砰的一聲。

  鄭毅翻開桌上的帳冊,油燈的光照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

  他看得很慢,修長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屋裡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比直接動刀子更讓人崩潰。丁四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鄭毅翻書的手。

  「丁四,我這人不太會看帳。」鄭毅忽然停住了手,目光落在帳頁的某一行,「你來教教我。這一頁,天啟十五年九月,入項:春風樓三百兩,四海賭坊五百兩。出項:南城兵馬司劉千戶一百兩。這些我看得懂。」

  鄭毅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像刀鋒:「但這一條,『十月初三,收生鐵三千斤,出銀四千兩,記在七號庫』。這筆帳,為什麼旁邊畫了個殘月的記號?」


  丁四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嘴唇動了半天,沒發出聲音。

  「不肯說?」韓徹手腕一翻,刀尖抵在丁四的大腿上,輕輕一划。

  布料裂開,一道細長的血口子立刻滲出鮮血。




  他喘著粗氣,驚恐地看著腿上的血:「那……那是黑市上買來的私鐵。大齊律例,民間不得私買生鐵過百斤。沈壇主讓我在帳上做手腳,那個殘月的記號,意思是這批貨不見光,直接運出蘇州。」

  「運去哪了?」鄭毅追問。

  「我……我不知道啊!我只管平帳,出城的事情是外堂的人管的!」丁四哭喪著臉喊道。

  鄭毅沒有理會他的哭喊,繼續翻過一頁:「再看這一條。『十月十五,匯通錢莊提銀十萬兩,兌成現銀,熔鑄足色大錠。』旁邊畫著一匹狼的記號。」

  鄭毅的手指在那匹狼的記號上敲了敲:「十萬兩現銀。沈照在蘇州城西一個月的例錢,滿打滿算不過兩萬兩。他從哪裡弄來十萬兩現銀?還要重新熔鑄?」

  丁四渾身一震,這一次,他死死咬住下唇,竟然連痛呼都忍住了,只是拼命搖頭:「這個我真不能說……鄭島主,你殺了我吧,這個說了,我全家老小一個都活不成!」

  「你以為你不說,沈照就會放過你全家?」鄭毅把帳冊合上,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你管了沈照三年的帳,這帳本上所有的爛事你都一清二楚。現在你落在我手裡,沈照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你家滅口。」

  丁四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滿眼絕望:「不……壇主答應過我,禍不及家人……」

  「那是你還有用的時候。」韓徹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你那本帳冊上,畫著殘月的,畫著狼的,畫著刀的,哪一筆不是殺頭的死罪?沈照連齊雲樓都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端了,你覺得他會在乎你那幾個家眷?」

  丁四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萎縮在繩子裡。

  他知道韓徹說的是實話。夢魘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

  「鄭島主……」丁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你要是能保我一家老小平安,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這本帳冊只是明面上的,蘇州城裡還有兩處暗庫,只有我知道鑰匙在哪。」

  鄭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家在蘇州城南的柳樹胡同。昨夜我的人撤出城時,已經順道去了一趟。你老婆和兩個兒子,現在被安頓在城外的一個安全地方。只要你把嘴裡的話說乾淨,沈照找不到他們。」

  這是鄭毅在詐他。昨夜撤退那麼倉促,根本來不及去接丁四的家人。但他知道,丁四現在只能抓這根救命稻草。

  果然,丁四聽到這話,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對著鄭毅連連點頭:「我說!我都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整個人的氣質也因為豁出去而變得有幾分異樣的冷靜。

  「那十萬兩現銀……是買命錢。」丁四壓低了聲音,彷佛石屋的牆壁里藏著耳朵,「蘇州城裡的幾大糧商、鹽商,每年秋後都要交一筆『太平銀』給夢魘。這不是保護費,是給上面大人的孝敬。」

  「上面大人?哪個上面?」鄭毅問。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沈照每次提到上面,都極其恭敬。」丁四說,「這些銀子收上來後,絕不能以銀票的形式存在。沈照會讓人把所有的散碎銀子、銀票全部兌換出來,在城外的隱秘莊子裡支起爐子,重新熔鑄。每一錠都是足足的五十兩,底部……底部不打大齊戶部官銀的印記,而是打上一隻狼頭的鋼戳。」

  韓徹皺起眉頭:「狼頭?大齊境內,哪家錢莊敢用狼頭做私印?這是犯禁的!」

  鄭毅沒有說話。他的臉色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遙遠的畫面。

  風雪漫天的邊關,被鮮血染紅的雪地,還有那些騎在戰馬上、手裡揮舞著彎刀的異族人。他們的刀柄上,他們的戰旗上,畫著的正是那種猙獰的狼頭。

  北狄。

  「那些銀子鑄好之後,怎麼運走?」鄭毅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乾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運往北方。」丁四吞了口唾沫,「每次運銀子,都不是我們的人押送。會有專門的『特使』來接手。」

  「特使長什麼樣?」

  「很高大,比一般的江南人壯實得多。」丁四回憶著,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們平時穿著咱們大齊的絲綢長衫,但裡面經常裹著厚厚的羊皮襖子。他們說話的聲音很怪,咬字極重,就像是……就像是嘴裡含著石頭。而且,他們身上總有一股很重的膻腥味,像是常年和馬匹、牛羊混在一起。」


  韓徹臉色大變,猛地轉頭看向鄭毅。

  鄭毅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但他恍若未覺。

  「還有什麼?」鄭毅逼近丁四,眼神銳利得像要將他刺穿,「他們除了運走銀子,還運什麼?」

  「鐵!大量的生鐵!」丁四被鄭毅的眼神嚇到了,語速飛快,「就是帳本上畫著殘月記號的那些。沈照透過黑市,每年在江南一帶搜刮十幾萬斤的生鐵,連同那些銀子一起,裝在運糧食的漕船底下,避開關卡,一路向北送。還有硫磺、硝石……那些都是受管制的軍需品,都被他們偷偷買空了。」

  丁四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鄭島主,你們以為夢魘只是個在江南收保護費、開賭場青樓的地頭蛇嗎?不是的!沈照只是個小嘍囉,他甚至連江南道的總舵主都算不上。夢魘真正的根基,根本不在大齊!」

  石屋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牆上的油燈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鄭毅直起身子,緩緩向後退了兩步,坐在那張破舊的方桌上。

  他低著頭,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韓徹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他是個粗人,但他曾在邊軍里待過三年,他太清楚丁四剛才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江湖仇殺,這不是黑幫爭地盤。

  這是叛國。這是通敵。

  夢魘這個龐大的地下組織,像是一張巨大的水蛭,吸附在大齊最富庶的江南,將無數的銀錢、生鐵、軍需物資,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北方的死敵。

  他們在這裡買通官府,打壓商戶,建立堂口,不過是為了掩護那個更龐大、更可怕的輸血管道。

  「鄭哥……」韓徹聲音沙啞,打破了沉默,「北狄。那是北狄的狼頭軍。他們在用我們大齊的銀子,買我們大齊的鐵,鑄成刀槍,再去砍我們大齊邊軍的腦袋。」

  鄭毅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難怪。」他輕聲說道,「難怪當年雁門關外那一仗,我們夜不收的路線會被人摸得一清二楚。難怪北狄的騎兵手裡,拿著比我們還要鋒利的精鋼馬刀。原來這大齊的後院裡,早就被人蛀空了。」

  他站起身,走到丁四面前。

  丁四驚恐地看著他,以為他要殺人滅口:「鄭島主!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你答應過保我一家老小……」

  「你放心,只要你活著,你家裡人就安全。」鄭毅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手腕一揮。

  「唰」的一聲,綁著丁四的麻繩被割斷。

  丁四雙腿發軟,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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