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40章 傾瀉而下

第1040章 傾瀉而下

2026-09-25 14:55:28 作者: 一錢青黛

  「給他弄件厚衣服,別讓他凍死了。再給他口熱飯吃。」鄭毅對韓徹說,「找兩個人日夜盯著他,他要是敢尋短見,或者想跑,直接打斷腿。」

  「是。」韓徹收起短刀,一把揪住丁四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鄭毅拿起桌上的那本帳冊,推開石屋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似乎更大了。

  湖面上湧起一層層白色的浪花,像是一群隱藏在水底的野獸在不安地躁動。

  蘇檀正站在船塢邊上,左肩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水靠。她看到鄭毅走出來,迎了上去。

  「問出什麼了?」蘇檀看著鄭毅手裡緊緊攥著的帳冊,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身上氣息的變化。那是只有在上戰場前,面對強敵時才會有的冷酷和凝重。

  「問出了一張催命符。」鄭毅把帳冊遞給蘇檀,「沈照的背後,是北狄。江南的夢魘,是北狄插在大齊腹地的一根釘子。他們把江南的銀子和鐵器往北運。我們一直以為我們是在跟一群水匪黑幫爭命,其實,我們是不小心戳破了敵國的諜報網。」

  蘇檀翻開帳冊看了幾眼,臉色也變了。她雖然是江湖兒女,但也知道家國大義,更知道這其中的兇險。

  「如果真是這樣,那沈照絕對不會放過我們。」蘇檀合上帳冊,抬眼看向鄭毅,「這已經不是面子和地盤的問題了。我們碰了他們的底線,知道了他們的根腳。沈照哪怕是拼著暴露的風險,也要把青魚島夷為平地。」

  「我知道。」鄭毅轉頭看向北方,那是蘇州城的方向,「所以我猜,他收到我的信之後,不但會答應交換人質,還會把能調動的人全調出來,在交換的地點布下天羅地網。」

  正說著,湖面上劃來一條小舟。

  划船的是阿扁,他把船靠在木樁上,跳上岸,手裡拿著一個浸了水的竹筒。

  「鄭哥,我們在十里外的水面上發現了這個竹筒,裡面是沈照的回信。」阿扁把竹筒遞過去。

  鄭毅拔開塞子,倒出一張紙條。

  上面的字跡依舊工整,但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森然殺氣。

  「明日午時,三山島水域。人換人,帳本換老嫗。逾期不至,斬。」

  

  鄭毅看著紙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山島。」鄭毅將紙條揉碎在掌心,「那裡水域開闊,四面無遮無擋,最適合水戰合圍。沈照是想在那裡把我們一網打盡。」

  韓徹安頓好丁四,大步走過來:「鄭哥,去不去?他要是布了埋伏,我們這幾十號人,哪怕水性再好,也敵不過他們幾十條戰船的圍剿。」

  「必須去。」鄭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趙大耳的娘在他們手裡,我們若是退了,島上的兄弟以後誰還敢把後背交給我?更何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帳冊:「這東西,既然已經成了我們的催命符,那不如就把它變成一把燒穿他們老底的大火。」

  「你打算怎麼做?」蘇檀問。

  鄭毅轉過身,目光掃過島上那些正在修補漁網、擦拭刀劍的漢子們。

  「沈照以為他面對的是一群占水為王的水賊。」鄭毅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湖風灌進胸腔,讓他的頭腦無比清醒,「那我們就讓他看看,邊軍夜不收,在水上是怎麼打仗的。」

  他看向韓徹:「老韓,把那十八個齊雲樓的內衛提出來。給他們灌下軟筋散,綁結實了,分裝在三條破船的底艙里。上面蓋上漁網和稻草。」

  韓徹點頭:「好。」

  「蘇檀。」鄭毅轉頭,「你去把島上所有的火油、硝石、硫磺全翻出來。把南岸那幾條廢棄的老舢板騰空,底艙全鋪上這些乾柴烈火,外面用黑布蒙死。不用裝人,只要點火的引子。」

  蘇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鄭毅的意圖:「火攻船?你要在三山島燒他們?」

  「三山島水域開闊,只要風向對,他們的大船圍過來就是找死。」鄭毅抬頭看了看天空中快速移動的雲層,「現在刮的是北風。明天午時,風向會轉西北。我們從青魚島出發,正好順風。沈照要合圍,他的船陣必定要有迎風的。誰迎風,誰就得死。」

  鄭毅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冷酷:「至於丁四和這本真帳冊,沈照永遠也拿不到。明天去換人的,只會是滿載火油的假帳。」

  韓徹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用力搓了搓手:「痛快!被他們壓著打了這麼久,也該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太湖的水,到底淹死過多少不知死活的鬼!」


  次日。

  太湖上的雲壓得很低,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巨大的鐵板懸在頭頂。

  沒有太陽,只有風。

  正如鄭毅昨夜所料,過了巳時,風向就變了。原本從正北吹來的陰風,開始往西北方向偏,風力漸漸強了起來,刮在臉上像帶著細小的刀片。

  水面上的浪頭一層疊著一層,拍打著船身。

  鄭毅的船隊由五條船組成,呈一個尖錐形向三山島方向破浪而行。

  最前面的是一條兩頭尖尖的快船,鄭毅站在船頭。蘇檀親自掌舵,趙大耳蹲在船艙里,雙手死死摳著船幫,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前方灰濛濛的水域。

  他旁邊放著一個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木匣子。

  緊跟在快船後面的,是三條吃水極深的烏篷船。

  船篷用舊漁網和稻草胡亂蓋著,看不清裡面裝了什麼。只有偶爾隨著船身搖晃,能聽到從底艙傳出幾聲沉悶的嗚咽和鎖鏈碰撞的動靜。那是被灌了軟筋散、五花大綁的十八個齊雲樓內衛。

  而在這三條船的兩翼和後方,還墜著四條老舊的破舢板。

  這四條舢板連篷都沒有,上面蓋著厚厚的黑油布,用粗麻繩捆了幾道。每條舢板上只有兩個人,韓徹在左邊最外側的一條上,手裡拿著一根用來引火的火摺子,藏在避風的袖筒里。

  「鄭哥,風起來了。」蘇檀看了看掛在桅杆上的一條布條,布條正筆直地指向東南方向。

  鄭毅點點頭,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正前方的水天交界處:「三山島就在前面。讓兄弟們把手裡的槳握緊了,聽我的號角。」

  不多時,前方的水霧漸漸散開,三座突兀的青色山峰從水面上浮現出來。

  三山島到了。

  就在他們看清島嶼輪廓的同時,前方的水面上,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如同在水底潛伏的巨獸,緩緩顯露出了全貌。

  趙大耳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鄭哥……那是……」

  那是一支艦隊。

  足足有七條巨大的艨艟戰船,橫排在三山島前方的開闊水域上。每條船都高出水面兩丈有餘,船頭包著生鐵,船舷兩側開著密密麻麻的排槳孔。

  戰船的桅杆上,掛著繡著黑蛇的巨大旗幟,在西北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直指鄭毅的方向。

  在這些艨艟巨艦的縫隙里,還穿插著十幾條靈活的快艇,上面站滿了手持弓弩和長刀的漢子。

  這是一張張開的大網,就等著鄭毅這幾條小魚一頭撞進來。

  「水龍幫的家底,全被沈照掏出來了。」蘇檀眯起眼睛,握著舵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七條大船,這架勢,是準備把我們連人帶船碾碎在水裡。」

  鄭毅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大船有大船的威風,但在這太湖裡,船大,轉個身就難。」鄭毅冷冷地看著正中央那條最高大的帥船,「靠過去。」

  五條小船沒有絲毫退縮,筆直地朝著那道水上鐵壁駛去。

  距離帥船還有三十丈時,對面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號炮。

  「停船——!」對面的甲板上有人厲聲高呼。

  十幾條快艇立刻從大船後面竄出來,像張開的鉗子一樣,隱隱包抄了鄭毅等人的退路。

  鄭毅抬了抬手,蘇檀立刻壓下舵把,幾條船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水痕,穩穩地停住。

  帥船的二層甲板上,沈照披著那件玄色大氅,憑欄而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的鄭毅,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冷笑。

  「鄭島主,好膽識。」沈照的聲音在風中傳過來,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傲慢,「我以為你在太湖裡窩了這麼多年,骨頭早就軟了。沒想到,還真敢來赴這趟死局。」

  鄭毅站在小船的船頭,仰起臉看著他:「沈照,廢話少說。我的人呢?」

  沈照側了側頭。

  白修從他身後走出來,手裡搖著摺扇,朝後面揮了揮手。

  兩個內衛架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走到了甲板邊緣。老婦人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乾淨綢緞衣服,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但身上似乎沒有明顯的傷痕。

  「娘!」船艙里的趙大耳猛地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就要往水裡跳,被鄭毅一把按住了肩膀。


  「娘沒事,大耳!你別過來!」老婦人聽到兒子的聲音,掙扎著喊了一聲,聲音悽厲。

  鄭毅看著沈照,聲音冷得像冰:「人活著就行。你要的東西,我也帶來了。」

  他踢了一腳身後的那三條烏篷船。

  底艙蓋板被掀開,阿三和幾個漢子像拎小雞一樣,將那十八個渾身癱軟的齊雲樓內衛從艙底提溜出來,扔在甲板上。

  緊接著,鄭毅彎腰拿起趙大耳腳邊那個用黑布裹著的木匣子,高高舉起。

  「丁四昨天夜裡受不住太湖的風,發了高燒,人起不來,在後頭那條舢板上躺著。」鄭毅指了指韓徹所在的那條蓋著黑布的破船,「你要的帳本,在這個匣子裡。」

  沈照盯著那個匣子,又看了一眼那些被綁得像粽子一樣的手下,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被貪婪掩蓋。

  「派條小艇,劃到中間來。」沈照吩咐白修,「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一艘無篷小船從大船的陰影里放了下來。白修親自帶了兩個心腹,將趙大耳的娘押上小船,緩緩向兩軍陣中划去。

  鄭毅這邊,蘇檀拿起一根長竹篙,在水底一點,快船輕巧地滑了出去,迎著白修的小船靠攏。

  水面上除了風聲和水浪拍打船殼的聲音,死一般的寂靜。

  雙方的弓弩手都扣緊了弦,箭頭死死指著對方。

  兩船相距不到一丈時,停了下來。

  「把人放過來。」鄭毅將黑匣子抱在懷裡,盯著白修。

  「先驗帳本。」白修也不含糊,手裡的摺扇早就收了起來,死死盯著那個匣子。

  「可以。」鄭毅手腕一抖,將匣子拋了過去。

  白修身後的一名大漢穩穩接住。

  「娘,跳過來!」趙大耳在鄭毅身後大喊。

  趁著對面接匣子的瞬間,老婦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旁邊人的手,身子一歪,直接從白修的船上撲向了蘇檀。

  蘇檀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老婦人的衣領,用力一拽,將她拉進了自己的船艙。

  趙大耳撲上去,死死抱住他娘,母子倆抱頭痛哭。

  白修並沒有管那個老婦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木匣子上。

  那大漢一把扯開黑布,用力掀開匣蓋。

  匣子裡,沒有帳冊。

  只有兩塊沾滿淤泥的青磚。

  白修的臉瞬間扭曲了,厲聲尖叫:「假的!帳本是假的!」

  這聲尖叫就像是點燃火藥桶的引線。

  大船上的沈照臉色驟變,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向前一揮,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殺!一個不留!把鄭毅給我剁成肉泥!」

  「放箭!」

  「圍上去!」

  水龍幫的艨艟巨艦上,戰鼓如雷鳴般擂響。十幾條快艇像惡狼一樣從兩側包抄過來。漫天的箭雨被西北風吹得偏了方向,但依舊帶著致命的呼嘯聲,向鄭毅的小船傾瀉而下。

  「盾!」鄭毅暴喝一聲。

  蘇檀和阿三同時從船底抽出幾面裹著牛皮的厚木盾,死死擋在趙大耳母子和自己身前。

  篤篤篤!

  箭矢釘在木盾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蘇檀手臂發麻。

  「鄭哥,人救到了!」蘇檀大喊。

  「老韓!看你的了!」鄭毅猛地拔出腰間短刀,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號角,吹出了一聲短促而悽厲的長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