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號角聲穿透了戰鼓和風聲。
在後方那四條一直沒有動靜的破舢板上,韓徹猛地掀開了蓋在上面的黑油布。
油布底下,根本沒有生病的丁四,也沒有活人。
那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乾柴,上面澆滿了黑色的火油,柴堆里還夾雜著成包的硫磺和硝石,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韓徹獰笑一聲,吹燃了手中的火摺子,直接扔進了面前的柴堆里。
轟!
火油遇火即燃,火苗瞬間竄起一丈多高,散發出濃烈的黑煙。
與此同時,另外三條舢板上的漢子也點燃了火。
「兄弟們,下水!」韓徹大吼一聲,將舢板的尾舵用繩子死死綁住,固定在一個筆直衝向沈照大船的角度。
四條火船上的八個漢子,沒有絲毫猶豫,像魚一樣躍入冰冷刺骨的太湖水中,瞬間消失在波浪之下。
此時的西北風,已經颳得異常猛烈。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四條滿載著引火之物的老舢板,在狂風的推送下,像四頭燃燒的瘋牛,在水面上拉出四條滾滾的黑煙軌跡,以驚人的速度,筆直地撞向水龍幫那七條笨重的艨艟巨艦!
沈照站在二層甲板上,看著那四團以駭人速度逼近的火球,臉色終於變了。
「火船!是火攻船!」
「快!左滿舵!避開!」
「用長篙頂住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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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上的郭勝和各船的把頭瘋狂地嘶吼著,水手們拼命地扳動沉重的木舵,想要將龐大的船身轉過來。
可是,太遲了。
艨艟巨艦吃水深,轉向本就遲緩,再加上此刻他們是逆風!西北風死死地壓著他們巨大的帆面,將他們往三山島的方向推,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調頭。
更要命的是,為了形成包圍圈,這七條大船排得太密了,幾乎是首尾相連。
「跑不掉了!射那些火船!」白修絕望地大喊。
箭矢如雨點般落進火海里,卻只是讓火勢燒得更旺。
嘭!嘭!嘭!嘭!
連續四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四條火船藉著風勢和水流,狠狠地撞在了水龍幫大船的吃水線上。舢板的船頭瞬間碎裂,裡面裝載的硫磺、硝石和火油在劇烈的撞擊下四處飛濺,瞬間引燃了艨艟巨艦乾燥的木質外殼。
大齊的戰船為了防箭,往往在外層塗了厚厚的桐油。此刻,這層用來保命的桐油成了催命的符咒。
火焰如同附骨之疽,順著船舷瘋狂地向上攀爬,眨眼間就點燃了巨大的風帆。
「轟」的一聲,一條大船的桅杆被燒斷,帶著滿篷的烈火轟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相鄰的一條戰船上。
火勢瞬間蔓延!
「救火!快打水救火!」郭勝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揮舞著長刀指揮手下。
但水面上全是飄著的火油,提上來的水不但滅不了火,反而讓火勢順著水流淌得到處都是。
甲板上的水手被烈火吞噬,發出悽厲的慘叫,紛紛像下餃子一樣跳進冰冷的太湖裡。
七條不可一世的艨艟巨艦,在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里,變成了七座水上煉獄。
「鄭毅——!我殺了你!」
沈照的帥船也未能倖免,半邊船身已經陷入火海。他眼眶目眥欲裂,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艦隊在烈火中灰飛煙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猛地轉頭,盯著還沒逃遠的那幾條小船,一把搶過旁邊弓箭手手裡的一把鐵胎弓,搭上一支重箭,將弓弦拉得猶如滿月,死死瞄準了鄭毅的後背。
「鄭哥,小心!」蘇檀眼角餘光瞥見了大船上的異動。
就在沈照鬆開弓弦的瞬間,鄭毅猛地轉過身。
他沒有躲,而是從腰間拔出那把短刀,手腕一翻,雪亮的刀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當!
一聲刺耳的金石相擊聲。
那支帶著千鈞之力的重箭,被短刀硬生生從中間劈成兩半,擦著鄭毅的耳邊飛過,釘在了船板上,箭尾的翎羽還在劇烈地顫抖。
鄭毅握刀的手微微一麻,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站在顛簸的小船上,隔著漫天的烈火和濃煙,冷冷地看著即將被大火吞噬的沈照。
「沈照,你記著。」鄭毅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混亂的戰場,清晰地落在沈照的耳朵里,「大齊的鐵,不是用來鑄北狄的刀的。今天燒的只是你的船,下一次,我燒你的齊雲壇!」
聽到「北狄」兩個字,沈照渾身猛地一震,握弓的手一松,鐵胎弓掉在了甲板上。
他終於明白,鄭毅為什麼敢下這麼狠的死手了。
帳本,真的在鄭毅手裡。那裡面記錄的跨國輸血網路,鄭毅已經全都知道了。
這已經不是江湖幫派的仇殺,這是你死我活的國戰!
「壇主!船要沉了!快走!」郭勝滿臉黑灰,一把拉住沈照的胳膊,將他往船尾的一條備用小艇上拖。
白修也狼狽不堪地跟著跳上小艇,砍斷纜繩,幾個人拼命地划槳,試圖逃離這片火海。
大火還在肆虐。
水龍幫那些試圖包抄的快艇,在火勢和狂風的夾擊下,早就亂作一團,自顧不暇,根本無力追擊。
至於那十八個被綁在三條烏篷船里的齊雲樓內衛,在混戰一開始,鄭毅就讓人鑿穿了那三條船的船底。此時,那三條船已經帶著那十八個夢魘的精銳,緩緩沉入了太湖冰冷的湖底。
既然是來打仗的,就沒打算留俘虜。
「起帆!撤!」
鄭毅收起短刀,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蘇檀升起了半面風帆,快船藉著風勢,像離弦的箭一樣駛出包圍圈。
前方不遠處的水面上,先後冒出八個腦袋,是剛才點火跳水的韓徹等人。他們水性極佳,在水底潛出了幾十丈遠。
阿三等人將繩子拋下去,把他們一個個拉上船。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韓徹像落湯雞一樣癱在甲板上,一邊吐著嘴裡的水,一邊放聲大笑。他指著後方沖天的大火,「鄭哥,你這把火,把沈照在太湖上的膽子全燒沒了!那可是七條艨艟啊!水龍幫這次算是徹底廢了!」
趙大耳扶著他娘,也癱坐在船艙里。老婦人雖然受了驚嚇,但看到兒子安然無恙,只是不住地抹眼淚,念著阿彌陀佛。
趙大耳看著鄭毅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背影,眼眶通紅,咬著牙在甲板上重重磕了一個頭:「鄭哥,從今往後,我趙大耳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讓我往火里跳,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鄭毅轉過身,將他拉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島上,讓你娘好好睡一覺。她受苦了。」
幾條小船乘風破浪,向著青魚島的方向疾馳而歸。
身後,三山島水域的烈火還在燃燒,濃煙遮蔽了半邊天空,像是在太湖上扯起了一塊巨大的黑布。
鄭毅站在船尾,看著那片漫天的火光,眼神卻越發深邃。
這一戰,他們大獲全勝。沈照折了水龍幫的艦隊,丟了十八個內衛和帳房,更重要的是,夢魘在江南的威信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沒有了水上力量,夢魘在蘇州城外的控制力將大打折扣。
「你把北狄的事挑明瞭。」蘇檀一邊掌舵,一邊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沈照逃回去後,一定會向上頭求援。夢魘的根系很深,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鄭毅伸手入懷,摸了摸那本貼身存放的真帳冊,「沈照只是個壇主,他上面,還有人在操盤這盤棋。我挑明這件事,就是要逼他上面的人露面。」
他看向北方,那是大齊邊關的方向。
鄭毅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冷風,眼神漸漸變得鋒利如刀。
「這帳冊,是一把刀。」他拍了拍胸口,「我要用這把刀,從下往上,把夢魘這層皮一張一張剝下來。沈照敗了,下一步,就該輪到他背後的那些大人物睡不著覺了。」
夜雨是毫無徵兆地潑下來的。
太湖上的風向一變,滿天的鉛雲就像是被誰捅破了個窟窿,雨水砸在青魚島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團團白色的水霧。
鄭毅坐在那間陰冷的石屋裡,手裡把玩著那把已經擦得鋥亮的短刀。
丁四正捧著一個粗瓷大碗,狼吞虎咽地往嘴裡扒拉著雜麵糊糊。他兩天沒吃頓飽飯,剛才在火船陣前又嚇破了膽,現在這碗帶著點鹽巴的糊糊,對他來說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香。
「慢點吃。鍋里還有。」鄭毅把旁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吃完了,我有話問你。」
丁四手一哆嗦,趕緊把最後一口糊糊咽下去,連碗底的渣子都舔得乾乾淨淨,然後把碗往地上一放,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鄭島主,您問。只要是我知道的,絕不敢瞞半個字。」
「沈照今天帶去三山島的,是水龍幫的家底,加上齊雲樓的精銳。」鄭毅盯著燈花,聲音融在屋外的暴雨里,「他這算是把手裡的好牌全打空了。以你對他的了解,他逃回蘇州城之後,第一件事會幹什麼?」
丁四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幾圈,忽然臉色煞白:「銀子……他一定會去提銀子!」
「說具體點。」
「夢魘在蘇州城的根基被您燒沒了一大半,上面那些大人物要是知道他把差事辦砸了,肯定會扒了他的皮。」丁四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沈照是個絕情的人,他絕不會留在蘇州等死。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帶著那筆準備送往北狄的『買命錢』,連夜逃出江南,去北方投靠新主子。」
韓徹推開門走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冷風。他正好聽到這句,冷笑了一聲:「他想得倒美。十萬兩現銀,他當是幾張輕飄飄的銀票?就算他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太湖的水網。」
「銀子在哪?」鄭毅沒有看韓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丁四。
丁四打了個寒顫:「在城南的『彩雲染坊』。那染坊明面上是做絲綢染色的,院子裡有十幾個巨大的染缸。中間那個最大的青花大缸下面,是個地窖。十萬兩新鑄的狼頭銀錠,全碼在裡面。地窖的鑰匙,只有沈照和白修有。」
鄭毅霍然站起身,將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中。
「老韓。」
「在!」
「去叫上蘇檀,把阿三和泥鰍他們都喊起來。挑三十個水性最好、刀法最利的兄弟。」鄭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丁四一眼,「外頭雨大,穿蓑衣,帶套馬的繩索和麻袋。」
韓徹眼睛一亮:「鄭哥,咱們這是要去掏沈照的棺材本?」
「他拿大齊的生鐵去換北狄的刀,這筆錢,一分一毫都不能讓他帶過江。」鄭毅推開門,大步走入雨夜中,「今晚,把夢魘在蘇州的根,徹底拔了。」
蘇州城南,彩雲染坊。
雨下得越發大了,如注的暴雨敲打著染坊破舊的黑瓦,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隆隆聲。
染坊的院子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染料酸味,混雜著下水道反上來的腥臭。
郭勝一條胳膊用布條胡亂吊在脖子上,半邊臉被大火燎出了滿是黃水的大燎泡。他正站在屋簷下,一腳踹翻了一個正在搬運木箱的漢子。
「廢物!動作快點!沒吃飯嗎!」郭勝破口大罵,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個時辰內裝不完車,老子把你們全扔進染缸里醃了!」
十幾個僅存的內衛渾身濕透,像落水狗一樣在泥濘的院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扛著沉重的紅木箱子。箱子很沉,兩個壯漢抬一口,壓得扁擔咯吱作響。
正房裡,沈照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正在將幾疊厚厚的銀票往油布包里塞。他的臉色鐵青,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