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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誘人的光澤

2026-09-25 14:55:42 作者: 一錢青黛

  「不僅是押鏢。」蘇檀補充道,「鎮江那邊有個開礦的鹽商,最近被仇家盯上了,連換了三批護院都被人暗殺了。他不知道從哪打聽到青魚島現在接的是官府的差事,托人帶話,想雇我們十個好手去給他做臨時保鏢。開價是一個月一千兩。」

  鄭毅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卻透著一股銳利的刀鋒氣。

  「告訴周胖子和那個鹽商,他們的活,青魚島接了。」

  半個時辰後,石屋的議事堂。

  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屋裡的嚴寒。

  韓徹剛從外面進來,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大聲嚷嚷:「鄭哥,我聽蘇檀說,你要讓兄弟們去當鏢師看家護院?咱們手裡可是捏著巡撫大人的批文,名正言順的太湖團練!堂堂官軍去給那些渾身銅臭味的商人當看門狗?這要是傳出去,還不讓太湖上的同道笑掉大牙!」

  「同道?太湖上除了死人,還有誰是我們的同道?」鄭毅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在火盆邊的灰燼上隨意地畫著。

  韓徹一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那也不能去干鏢局的活啊。兄弟們每天練刀陣,是為了將來跟北狄的狼頭軍拼命的。」

  「不流血的刀陣,拼不了命。」鄭毅手裡的燒火棍停在灰燼上,畫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老韓,你以前在邊軍,最清楚夜不收是怎麼打仗的。」

  「那當然,深入敵後,摸清地形,割哨探的舌頭,畫地圖。」韓徹下意識地回答。

  

  「大齊的江南水網密布,官道、暗河、州縣交界的三不管地帶,這些東西,官府的地圖上畫不明白。」鄭毅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們要把江南翻個底朝天,要把夢魘剩下的暗樁一個個拔出來,靠坐在島上等,能等來嗎?」

  韓徹愣住了,隱約明白了鄭毅的意思。

  「押鏢,看家護院,不過是個幌子。」鄭毅丟掉手裡的燒火棍,「商人的船隊和車隊,能光明正大地穿過關卡,跨越州府。我們的人混在裡面,就是最好的探子。」

  蘇檀在一旁點頭,接過話茬:「藉著護送商船的名義,我們可以把太湖到大運河沿線的暗哨、水文、當地幫派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一旦遇到那些不知死活的流寇或者夢魘的殘黨,正好拿他們給新兵祭刀。」

  「不僅能練兵,還能賺錢。」鄭毅靠在椅背上,聲音恢復了平淡,「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們自己養活自己,陸昌明那邊也不會起疑心。他只會覺得,我鄭毅不過是個貪財的水匪頭子,拿了他的官皮去斂財。這就叫藏拙。」

  韓徹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高啊!用他們的錢,養咱們的兵,還能順道把地形踩熟了。那周胖子這趟活,我親自帶隊去!」

  「你帶三十個新兵去。」鄭毅看著他,「趙大耳做你的副手。規矩只有一條。」

  「鄭哥你說。」

  「遇到劫道的,不盤道,不留活口。我要那三十個新兵回來的時候,刀上都沾著血。」鄭毅的語氣里沒有一絲起伏,卻讓屋子裡的溫度憑空降了幾分。

  「明白!」韓徹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三日後,太湖通往京杭大運河的望亭水閘。

  清晨的霧氣像濃稠的牛奶,貼在結著一層薄冰的水面上。

  周胖子的五艘大貨船首尾相連,正緩慢地向水閘方向移動。船舷兩側掛著防撞的粗麻繩,底艙裝滿了價值連城的上等湖絲。

  周胖子穿著一件厚厚的狐皮裘衣,縮在第一艘船的船頭,緊張地東張西望。

  「韓爺,前面就是望亭閘了。」周胖子小聲對身邊的韓徹說,「過了這道閘,就算是出了蘇州府的地界。這一帶暗河多,蘆葦盪密,最容易出事。」

  韓徹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粗布棉襖,裡面套著精鋼扎甲,懷裡抱著那把連鞘的雁翎刀。

  他沒有理會周胖子,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三十個偽裝成船伕和雜役的新兵。

  這些新兵都是見過血的狠角色,但此刻在這陰冷的大霧裡,面對未知的危險,不少人的手還是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趙大耳站在船尾,手裡提著一根長竹篙,看似在撐船,眼睛卻死死盯著水面下的動靜。

  「穩住。」韓徹壓低聲音,這聲音順著甲板傳到了每一個新兵的耳朵里,「誰要是因為手抖拔早了刀,回去我就把他的手剁了。」


  貨船距離水閘還有不到半里地時,霧氣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當!當!當!」

  緊接著,前方的水面上,幾條用粗鐵鏈連在一起的木筏橫切出來,直接封死了航道。木筏上站著二三十個蒙著臉的漢子,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還有幾個人手裡端著拉滿弦的弩機。

  「停船!留下一半的貨,放你們過去!」木筏上一個光頭大漢扯著嗓子吼道。

  周胖子嚇得腿一軟,差點跌坐在甲板上:「韓爺……這……這是附近的黑水幫,平時就幹些劫道勒索的勾當。要不……要不給他們點碎銀子打發了?」

  「打發?」韓徹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解開棉襖的扣子,露出裡面泛著冷光的扎甲,「老子是來練兵的,給他們銀子,老子的刀去砍誰?」

  他猛地一把掀掉身上的棉襖,拔出雁翎刀,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怒吼:「青魚島辦事!不怕死的,上來領刀!」

  「青魚島?」光頭大漢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管你什麼魚蝦,到瞭望亭閘,就算是龍也得盤著!放箭!」

  嗖嗖嗖!

  十幾支弩箭穿透晨霧,射向第一艘貨船。

  「舉盾!」趙大耳在船尾厲聲喝道。

  三十個新兵反應極快,瞬間從甲板上的雜物堆里抽出蒙著牛皮的圓盾,兩人一組,在船頭結成了一道盾牆。

  奪!奪!奪!

  弩箭狠狠釘在牛皮盾上,沒有穿透。

  「撞過去!」韓徹根本不減速。

  貨船藉著水流,船頭重重地撞在封鎖航道的木筏上。鐵鏈被繃得筆直,發出讓人牙酸的斷裂聲。木筏被撞得劇烈搖晃,好幾個黑水幫的漢子站立不穩,跌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殺!」

  韓徹腳尖在船舷上一點,整個人像一頭下山的老虎,直接撲向了對面的木筏。人在半空,手裡的雁翎刀已經帶起一片悽厲的刀光。

  那個光頭大漢甚至沒來得及舉起手裡的朴刀,韓徹的刀刃已經順著他的脖頸斜劈而下。

  噗!

  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噴灑在冰冷的白霧裡。

  「跟著韓爺!殺過去!」趙大耳扔掉竹篙,一把抽出長刀,第一個跳上了木筏。

  三十個新兵雖然心裡打鼓,但在這種嚴苛的軍紀和血腥的刺激下,骨子裡的凶性徹底被激發了出來。他們按照在島上操練的陣法,三人為一個戰鬥小組,舉盾、揮刀、補刀,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刀刀致命。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青魚島的這些漢子,穿的是官軍制式的精鋼扎甲,手裡拿的是百鍊雁翎刀。而那些劫道的流寇,不過是一群仗著人多勢眾、拿著破銅爛鐵的烏合之眾。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戰鬥就結束了。

  木筏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鮮血順著木板的縫隙流進河裡,把周圍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韓徹甩去刀刃上的血珠,看了一眼甲板。

  幾個新兵受了輕傷,正在同伴的幫助下包紮,沒有一個人後退,也沒有一個人手軟。

  「把屍體踢下去。鐵鏈砍斷。繼續開船。」韓徹聲音冷硬。

  周胖子躲在船艙里,透過門縫看著外面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渾身抖得像個篩子。他現在才明白,自己花兩千兩雇來的,根本不是什麼保鏢,而是一群真正的軍隊。

  十天後。青魚島。

  黃昏時分,外出押鏢的船隊終於靠岸。

  韓徹帶著三十個新兵,踏著積雪走下棧橋。

  鄭毅站在船塢外,靜靜地看著他們。

  這三十個人,去的時候眼神里還有江湖人的狡黠和流民的迷茫。但現在,他們整齊劃一地列隊,皮甲上沾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斑,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冰冷而沉穩。

  那是見過生死、殺過人的眼神。

  韓徹大步走到鄭毅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扔。裡面傳出銀錠碰撞的清脆聲響。

  「鄭哥,周胖子的活幹完了。這是兩千兩酬金,一分不少。」韓徹咧嘴一笑,臉上多了一道極淺的新傷疤,「這一路上遇到三股劫道的,順手全給拔了。順便,大運河從蘇州到杭州段的地形、水文,全畫在圖上了。」


  他回頭指了指那三十個挺胸抬頭的新兵:「這幫小子,沒給你丟臉。」

  鄭毅走上前,目光在每一個新兵的臉上掃過。

  沒有人敢避開他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盡力挺直腰板。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新兵。」鄭毅點了點頭,聲音洪亮,「把銀子拿去庫房。今晚,島上殺兩頭豬,加肉,喝酒!」

  「謝島主!」三十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吼聲震天。

  蘇檀拿著另外一本帳冊走過來,看著那些散去計程車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鎮江那邊的保鏢任務也結束了。十個兄弟護著那個鹽商在城裡躲過了三次暗殺,活捉了一個夢魘的外圍刺客。佣金也拿回來了。」

  「人交給了誰?」鄭毅問。

  「按照你的吩咐,廢了武功,綁了扔在了當地縣衙的門口。」蘇檀笑了笑,「官府正愁沒業績,這算是個順水人情。」

  鄭毅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島上的炊煙升起,混雜著燉肉的香氣和冬日的寒風。

  這座孤島上的機器,終於開始按照他的設想,緩緩地、殘酷地,同時也是良性地運轉了起來。

  「這只是個開始。」鄭毅轉過身,看著北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湖面,眼神深邃得可怕,「等這批兵全見了血,摸清了整個江南的水路,我們就不用再等別人上門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下雪不冷化雪冷。等過了這個冬天,我們就主動出去,找那些喜歡藏在黑暗裡的人,算算總帳。」

  幾日後。

  化雪的天氣,確實比下雪時更冷。

  青魚島南岸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滑溜溜的薄冰,屋簷下掛著半尺長的冰溜子。偶爾有一兩根冰溜子在寒風中折斷,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一艘吃水極深的闊底商船在辰時靠了岸。船身原本刷著上好的桐油,此刻卻沾滿了枯黃的葦葉和半乾的泥漿,顯得有些狼狽。

  跳板剛一搭上,一個穿著團花綢緞襖子、身材富態的中年男人就在兩個家丁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他腳下一滑,險些摔在結冰的石板上,頭上的瓜皮帽也歪到了一邊,但他根本顧不上扶正,只是白著一張臉,沖著守在船塢前的阿三連連作揖。

  「這位壯士!勞煩通報,蘇州城錢記綢莊的錢萬財,求見鄭團練!求鄭團練救命啊!」

  阿三看了看錢萬財身後那幾個抬著沉重樟木箱子的家丁,又看了看錢萬財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沒有拔刀,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錢老闆,我們島主早起正在練刀。你跟我來吧。」

  議事堂的石屋裡,炭火燒得很旺。

  鄭毅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中衣,正拿著一塊浸了油脂的破布,仔細擦拭著手裡那把雁翎刀的刀鋒。刀刃在火光下泛著一泓秋水般的冷芒。

  韓徹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剝著個烤熟的紅薯,吃得滿嘴是灰。

  門帘一掀,錢萬財撲通一聲跪在了鄭毅面前,身後的家丁將兩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放在青磚地上,掀開蓋子。

  火光映照下,滿箱子的金條和銀錠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鄭團練!求您大發慈悲,救救小女!」錢萬財一邊磕頭,一邊哭嚎,聲音都在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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