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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信封的邊緣

2026-09-25 14:55:40 作者: 一錢青黛

  「殉國?」鄭毅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血腥味,「當年雁門關外,朕帶去的三千夜不收,被北狄的兩萬狼頭軍包了餃子。北狄人手裡拿的鋼刀,比朕的禁軍用的還要好。北狄人穿的甲冑,全是江南織造局特供的生牛皮!」

  鄭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筆筒跳了起來。

  「朕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明白,大齊的根,從底下已經爛透了!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裡卻把大齊的鐵、大齊的錢,源源不斷地送給北狄人,用來買他們自己的官運亨通!」

  陸昌明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作為江南巡撫,他這幾年在這個位置上如履薄冰,就是因為這底下的水太深,深到連他這個二品大員都不敢深究。

  「朕若是當年回了京城,也不過是那些權臣手裡的一隻傀儡,或者悄無聲息地死在哪個太監的毒酒之下。」鄭毅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目光深沉地看著伏在地上的陸昌明,「所以,朕換了名字,留在這江南的泥淖里。朕倒要親眼看看,這天下,到底爛到了什麼地步。這民間的風土人情里,到底藏了多少賣國求榮的畜生。」

  陸昌明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陛下……既然您龍體無恙,為何不……不昭告天下?只要您振臂一呼,江南大營的三萬將士,必然誓死效忠……」

  「你真以為江南大營還是朕的?」鄭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夢魘在江南滲透得這麼深,那十萬兩狼頭銀,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鑄造、轉運,你陸昌明敢說你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陸昌明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再次重重地磕頭:「臣有罪!臣確實察覺到了夢魘的蹤跡,但……但他們背後的水太深了!那裡面牽扯到當朝兵部尚書,還有幾位內閣中堂……臣雖然是巡撫,但兵權受制於各方,若是輕舉妄動,臣早就身首異處了!」

  「你確實是個慫包,但還算是個乾淨的慫包。」鄭毅看著他,「這幾年,你沒拿過夢魘的錢,所以你今天還能活著跪在朕面前。否則,你以為朕今天來,是為了聽你表忠心的嗎?」

  鄭毅的手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刀柄,那動作讓陸昌明後背發涼。

  「臣明白……臣明白……」陸昌明渾身冷汗直冒,「陛下吞了那筆銀子,是想在太湖上自己練兵?那夢魘的勢力雖然被陛下在蘇州拔除,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太湖上突然多了一支武裝,一旦被朝廷里的那些人知道,必然會調動江南大營來圍剿。」

  「所以,我今天來找你。」鄭毅站起身,走到陸昌明面前。

  

  他居高臨下的陰影籠罩著這位二品大員。

  「鄭毅是個賊,賊不能名正言順地打造軍器、建造戰船。」鄭毅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如果,這是一支奉了巡撫大人的密令,為了清剿太湖水匪、保境安民而設立的『地方團練』呢?」

  陸昌明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鄭毅。

  他瞬間明白了鄭毅的意思。皇帝這是要讓他這個江南巡撫,做青魚島的保護傘!

  「陛下……這……這於理不合啊。私自組建團練,若是被朝廷知道,那是形同謀反的死罪……」

  「這天下都是朕的,朕謀誰的反?」鄭毅冷冷地打斷他,眼神中透出不容置疑的霸氣,「陸昌明,你是想今天就死在我的刀下,還是想賭一把,跟朕一起,把這江南的毒瘤挖個乾淨?」

  陸昌明看著鄭毅腰間那把沾過無數人鮮血的雁翎刀,又想起當年在干清宮前,那個意氣風發、發誓要掃平北狄的少年天子。

  他骨子裡那點早已被官場磨滅的血性,突然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臣……遵旨。」陸昌明咬破了嘴唇,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腿還在打軟,但眼神卻有了一絲決絕。

  他走到大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公文,拿起一支湖筆,手抖得差點握不住筆桿。

  「寫。」鄭毅站在他身後,冷冷地念道,「太湖水患猖獗,常有流寇作亂。今特命青魚島義士鄭毅,組建『太湖平寇鄉勇團練』。許其自行籌措糧餉、打造軍器、督造戰船。江南各州府兵馬,不得無故干涉。此令。」

  陸昌明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寫完,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巡撫的大印。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大印重重地蓋在了公文上。

  鮮紅的印泥,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有了這張文書,青魚島上的武裝,就從見不得光的水匪,變成了大齊朝廷認可的合法軍隊。鄭毅可以大搖大擺地去鐵匠鋪定做兵器,甚至可以去招兵買馬。


  鄭毅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公文,摺疊起來,塞進懷裡。

  「那十萬兩銀子的事,你知道該怎麼跟上面交代。」鄭毅看著陸昌明。

  「臣明白。臣會奏報朝廷,說夢魘內訌,蘇州堂口被毀,沈照攜款潛逃,不知所蹤。」陸昌明低著頭,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絕不會把事情牽扯到青魚島。」

  「很好。」鄭毅轉身走向大門,「陸大人,好自為之。太湖的水一旦攪渾了,蘇州城也休想太平。你最好把你的江南大營看緊了,別到時候,刀槍砍到自己人頭上。」

  「嘎吱」一聲,厚重的木門被拉開。

  門外的大雪依然在下,庭院裡白茫茫的一片。

  鄭毅緊了緊身上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入風雪之中,腰間的雁翎刀在雪光中反射著刺骨的寒芒。

  陸昌明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門外那道漸漸遠去的黑色背影,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這看似平靜的江南,馬上就要掀起一場能把天都捅破的腥風血雨。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帝王,沒有死在北狄的彎刀下,而是化身成了一頭嗜血的孤狼,要在自己曾經的江山里,狠狠撕咬那些背叛他的血肉。

  當天傍晚,紅漆官船將鄭毅送回了青魚島。

  韓徹和蘇檀早就等在棧橋邊上。看到鄭毅全須全尾地走下船,韓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鄭哥,沒出事吧?那個笑面虎沒為難你?」韓徹迎上去,上下打量著鄭毅。

  「為難了。」鄭毅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巡撫大印的公文,隨手拍在韓徹的胸口上,「他讓我以後辦事,別總藏著掖著。」

  韓徹疑惑地展開公文,藉著風燈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太湖平寇鄉勇團練』?許打造軍器?督造戰船?」韓徹的舌頭都打結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鄭毅,「鄭哥,你拿刀架在陸昌明脖子上了?!他竟然敢出這種形同謀反的批文?」

  蘇檀湊過來一看,也是滿臉震驚。

  「刀沒出鞘。」鄭毅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語氣輕描淡寫,「只不過是給他講了講道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順水推舟。」

  韓徹咽了口唾沫,激動得臉都紅了:「有了這玩意兒,咱們這就成了官軍了啊!以後買鐵、買馬,再也不用走黑市被那幫吸血鬼宰了!」

  「別高興得太早。」鄭毅拍了拍城牆上冰冷的青石,「這層皮,只能用來對付明面上的麻煩。夢魘的人要是找上門來,他們可不管你是不是團練。」

  他轉頭看向蘇檀:「蘇檀,拿著這張批文,明天去無錫和常州的官辦鐵匠鋪,給我定做兩百套扎甲。皮甲防不住重弩,我們要重灌。」

  「兩百套?」蘇檀吃了一驚,「我們島上現在連老弱婦孺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多號人。」

  「很快就不止了。」鄭毅的目光投向太湖深處,「有了這身官皮,明天開始,掛出招兵的旗號。只要是不怕死、敢殺人的好漢,照單全收。」

  雪停後的第三天,太湖面上颳起了刺骨的白毛風。

  青魚島南岸的空地上,豎起了一根兩人合抱粗的松木旗杆。一面黑底白字的方形大旗在風中扯得筆直,上書「太湖平寇」四個狂草大字。

  大旗下面,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

  隊伍從新修的青石寨門一直延伸到結著薄冰的淺灘邊。隊伍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穿著破爛棉襖、凍得直縮脖子的流民,有瞎了一隻眼、手裡攥著把豁口生鏽鐵刀的江湖客,還有幾個明顯是逃兵、揹著舊制式弓袋的關西大漢。

  江南這片地界,水面下的暗流從來沒斷過。夢魘的齊雲樓一倒,蘇州城外的三教九流失去了原本的秩序,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加上如今青魚島掛出了官府特批的「團練」招牌,管吃管住,每個月還有二兩碎銀子的安家費,這訊息一放出去,方圓百里的亡命徒就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全都涌了過來。

  「下一個!」韓徹大刀金刀地坐在寨門口的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一個身材幹瘦、留著兩撇鼠須的男人搓著手走上前,陪著笑臉:「這位爺,小人叫鑽山豹,以前在常州府那邊也是走鏢的,輕功極好……」

  「走鏢的?」韓徹眼皮都沒抬,隨手把薑湯碗擱在旁邊的石墩子上,「趙大耳,試試他的底。」

  趙大耳從韓徹身後走出來。他左手少了一根指頭,但身上的氣質早就和兩個月前截然不同。他穿了一身嶄新的半身皮甲,腰裡掛著雁翎刀,眼神冷漠得像塊冰。


  「拔刀。」趙大耳盯著那個自稱鑽山豹的男人。

  「這……這位小哥,刀劍無眼,傷了和氣……」

  「唰」的一聲。

  趙大耳根本沒廢話,雁翎刀出鞘,刀揹帶著一股惡風,直接劈向男人的面門。

  那男人嚇得尖叫一聲,根本顧不上什麼輕功,雙腿一軟癱在雪地里,連滾帶爬地往後躲,褲襠里瞬間滲出一片黃色的騷漬。

  「滾。」趙大耳還刀入鞘,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下一個!」韓徹嫌惡地擺擺手,立刻有兩個青魚島的漢子過來,像拖死狗一樣把那男人拖出了隊伍。

  隊伍里發出一陣低微的騷動,幾個原本想渾水摸魚的混混見狀,悄悄從隊尾溜走了。

  鄭毅披著黑色的大氅,站在新建的青石城牆上,俯視著下面的招募場面。風夾著細碎的冰碴子打在他的臉上,但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蘇檀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冊,順著石階走上來,停在他身側。

  「今天報名的有六十多個,韓徹篩下去了一大半,只留了十八個見過血的。」蘇檀翻開名冊,「加上前幾天招進來的,島上現在的兵力已經過了兩百。鐵匠鋪送來的那兩百套扎甲剛好分完。」

  「不夠。」鄭毅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湖面,「兩百人,守個青魚島綽綽有餘。但要撒到整個江南道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鄭毅,我們現在的底子,養這兩百個張嘴的漢子,每天消耗的糧食和肉類不是個小數目。」蘇檀合上名冊,眉頭微蹙,「老陳昨天去常州買糧,糧價又漲了三成。地窖里那些狼頭銀雖然多,但你定下的規矩,不能在市面上見光。我們手裡的銀票,照這麼個吃法,撐不過半年。而且,這幫新兵蛋子每天除了在雪地里揮刀、練陣,沒有任何實戰。時間久了,養出來的只能是花架子。」

  鄭毅轉過頭,看著蘇檀:「你有什麼主意?」

  「蘇州城裡的絲綢商周胖子,前幾天派人送了封信來。」蘇檀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他有一批蘇繡和湖絲,急著要在年前運到杭州。往年這趟線,他都是交五百兩過路費給夢魘的人,換個太平。現在沈照死了,水龍幫也散了,太湖到京杭大運河這一段水路,冒出來大大小小十幾股流寇。他知道我們端了齊雲樓,想出兩千兩銀子,請我們出人,護送他的船隊過境。」

  鄭毅接過信,卻沒有看,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信封的邊緣。

  「押鏢?」鄭毅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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