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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殉國

2026-09-25 14:55:38 作者: 一錢青黛

  「我們殺了沈照,搶了這筆軍費。這仇,已經結到了骨頭裡。」鄭毅的聲音在湖風中顯得異常沉穩,「如果有一天,北狄的狼頭戰船真的順著水路開進了太湖,我希望我們的兄弟,手裡有能把他們射個對穿的傢伙,而不是拿柴刀去跟他們拼命。」

  韓徹看著鄭毅,胸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豪氣。

  這幾個月來,他們就像是在夾縫中求生的老鼠,被夢魘壓迫得喘不過氣。而現在,有了這筆橫財,有了鄭毅的籌謀,他們終於要在這個亂世里,真正立起自己的旗號了。

  「鄭哥,你指哪,兄弟們就打哪。」韓徹一拳捶在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鄭毅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銀箱:「把這十萬兩狼頭銀全部運進地窖深處,用土封死。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現銀,只用銀票出去採買。這狼頭的印記太扎眼,一旦在市面上流通,立馬就會招來上面的狗。」

  「明白。」

  接下來的兩個月,青魚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水上工地。

  有了充足的銀兩開道,一切都變得不可思議的順利。

  一船一船的青條石從西山採石場趁著夜色運到島上。泥瓦匠們拿了雙倍的工錢,日夜趕工。原本那段破敗的土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青石要塞。

  六座兩丈高的箭塔拔地而起,塔頂用生牛皮做了防火箭的頂棚,視野極佳,幾乎可以覆蓋北面方圓幾里的水域。

  韓徹的黑市之行也出奇的順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五十把嶄新的百鍊雁翎刀被藏在運送鹹魚的商船底艙里,分批運上了島。一同到來的,還有三十套做工精良的半身皮甲。

  當島上的漢子們換上這套行頭,手裡握著閃爍著寒光的鋼刀時,他們身上的那股水匪氣瞬間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肅的軍伍殺氣。

  最讓鄭毅滿意的,是蘇檀帶回來的三條新船。

  這三條蒼山船雖然不大,但通體用堅硬的鐵木打造,船首包著厚厚的生鐵皮。船身低矮,抗風浪能力極強,就像是三頭在水面上潛伏的鋼鐵刺客。

  而在船艙內部,那三架由鄭毅親自督建、分批組裝而成的床弩,已經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滑軌上。那粗大的牛筋絞弦和帶著倒刺的精鋼巨箭,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死亡氣息。

  入冬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青魚島的改造終於全部完工。

  鄭毅站在最高的那座箭塔上,冷風夾雜著雪花吹在他的皮甲上。

  他低頭看著固若金湯的青石城牆,看著塢里停靠的三條蒼山戰船,看著那些在雪地里揮舞著雁翎刀苦練陣法的漢子們。

  這座曾經破敗的小島,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足以在太湖上掀起滔天巨浪的鐵血堡壘。

  韓徹踩著積雪走上箭塔,手裡提著一個酒壺。

  「鄭哥,喝口燒酒暖暖身子。」韓徹把酒壺遞過去,「阿扁剛才從鎮上打探訊息回來。蘇州城裡新換了個知府,沈照的事被上面硬生生壓下去了,對外只說是水匪火拼。城裡的齊雲樓也被官府查封了。」

  「壓下去是正常的。」鄭毅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十萬兩髒銀丟了,誰敢往上報?報上去,江南道的大員們全都要掉腦袋。」

  「那這事就算完了?」韓徹問。

  「完了?」鄭毅冷笑一聲,目光穿透紛紛揚揚的雪幕,看向北方,「十萬兩買命錢斷了,北狄的胃口填不滿,上面的人交不了差。明面上的官府不查,暗地裡的鬣狗馬上就會成群結隊地撲過來。」

  他把酒壺還給韓徹,手緩緩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條。

  「讓他們來。」鄭毅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刀鋒出鞘的顫音,那不是恐懼,而是壓抑已久的渴望,「我們的牆修好了,刀磨快了。這太湖的底,也該多填點畜生的骨頭了。」

  大雪連著下了三天,太湖的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青魚島新建的青石城牆在雪中顯得格外森嚴,六座箭塔上的守衛披著厚厚的蓑衣,像是一尊尊被凍僵的鐵雕。

  一聲破空的號角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一艘掛著大齊官軍旗幟的紅漆官船,正緩緩破開湖面的薄冰,朝著青魚島的南岸船塢駛來。船頭站著兩排手持長戟的官軍,甲冑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最高處的桅杆上,一面繡著「江南巡撫」四個金字的大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鄭哥,不是夢魘的人,是衙門的官船。」韓徹站在瞭望塔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死死按在腰間的雁翎刀上。

  鄭毅沒有穿皮甲,只披了一件尋常的黑色大氅,站在牆頭俯視著那艘緩緩靠岸的官船。

  「十萬兩官銀在太湖水面上蒸發了,沈照也死得不明不白。蘇州府要是還能坐得住,大齊的官場就真成一灘死水了。」鄭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開寨門。讓他們靠岸。」

  官船靠了岸,但兵丁沒有下船。

  只有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師爺,捧著一份紅底金字的拜帖,踩著跳板走上了棧橋。阿三帶著兩個漢子立刻迎上去,將他攔在了船塢外。

  師爺看了一眼阿三手裡明晃晃的鋼刀,咽了口唾沫,強撐著官威高聲喊道:「我家撫台大人有令,請青魚島鄭島主,過府一敘。」

  石屋裡。

  炭火盆里的銀絲炭燒得通紅,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那張大紅的請帖被隨意地扔在桌子上。

  「鴻門宴。」蘇檀看著那張帖子,冷冷地吐出三個字,「江南巡撫陸昌明,是個出了名的笑面虎。他這個時候請你去蘇州府衙,絕對沒安好心。那十萬兩銀子的事,官府肯定查到了什麼蛛絲馬跡。」

  「去不得。」韓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直響,「到了他的地界,進了他的大獄,咱們這剛建起來的城牆和三條戰船,連個響都聽不見!大不了跟他幹了,大齊的官軍在水上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鄭毅拿起火鉗,撥了撥盆里的炭火,火星子濺出來,照亮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水上他們打不過,那岸上呢?陸昌明手裡握著江南大營的三萬水陸駐軍,他要真想打,今天來的就不是一艘傳信的官船,而是三十艘樓船。」鄭毅將火鉗放下,把桌上的紅帖收入袖中,「他下帖子請我,說明他不想打,或者說,他不敢打。」

  「那你真要一個人去?」韓徹急了。

  「人多了反而露怯。」鄭毅站起身,解下腰間的短刀,換上了一把剛從黑市弄來的長柄雁翎刀,挎在腰間,「把島看好。不管蘇州城裡傳出什麼風聲,我不回來,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半個時辰後,鄭毅獨自一人,登上了那艘紅漆官船。

  官船破冰前行,一路無話。

  到了胥門外,早有府衙的馬車在等候。鄭毅被請進馬車,車窗的帘子被厚厚的黑布遮死,看不見外面的街道,只能聽見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以及街市上漸漸稀少的叫賣聲。

  馬車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鄭毅被那名師爺引著,穿過重重疊疊的庭院。府衙內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帶刀的官軍目光死死盯著鄭毅腰間的那把雁翎刀。

  「鄭島主,按照規矩,見撫台大人,是要卸刃的。」走到內堂院門口時,兩名披甲衛士攔住了去路。

  鄭毅停下腳步,手隨意地搭在刀柄上,沒有說話,也沒有要解刀的意思。

  那師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連忙擺手:「撫台大人吩咐過,鄭島主是客,不可怠慢,帶刀……帶刀也可。」

  衛士對視一眼,默默退開。

  內堂的紅木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濃郁的檀香和暖氣撲面而來。堂內陳設極其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黃銅火盆,裡面燒著上好的獸炭。

  一個穿著緋色二品文官官服、胸口繡著錦雞補子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路圖》前。

  聽到腳步聲,男人沒有回頭。

  「門關上。你們都退下。沒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這間院子半步。」男人的聲音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是。」師爺退了出去,將厚重的木門從外面拉上。

  堂內只剩下鄭毅和江南巡撫陸昌明兩人。

  「鄭毅。」陸昌明依舊背對著他,聲音在空曠的內堂里迴蕩,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問意味,「三個月前,你還只是太湖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水匪頭子。三個月後,你不僅端了夢魘在蘇州的齊雲樓,燒了水龍幫的戰船,甚至連城南彩雲染坊的十萬兩官銀,你也敢一口吞下去。本官在這江南當了五年的巡撫,還真沒見過你這麼膽大包天的人。」

  鄭毅站在絨毯的邊緣,目光掃過陸昌明的背影,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撫台大人既然什麼都知道,又何必下帖子請我來。直接派兵去太湖剿了我,不是更能向兵部請功嗎。」


  「剿你?你以為本官不想嗎!」陸昌明冷哼一聲,猛地轉過身來,臉色陰沉,「那十萬兩銀子牽扯到什麼人,你大概也查出了一些眉目!你真以為自己手底下有幾十號人,幾把破刀,就能跟這江南的半邊天作對?本官今天叫你來,是要給你指一條活路。把銀子交出來,本官可以做主,給你個從七品的武職,讓你名正言順地……」

  陸昌明的話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斷了喉嚨。

  他的目光落在了鄭毅的臉上。

  那張臉,眉骨突出,眼眸深邃,左側眼角有一道極淡的陳年疤痕。那是一種久經風霜的粗礪,但五官的輪廓,卻在陸昌明的腦海中炸開了一道驚雷。

  陸昌明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微微張開,臉上的威嚴在一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鬼般的極度驚恐。

  他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

  腿彎一軟,「砰」的一聲撞在了身後的黃花梨大案上。桌上那隻價值連城的汝窯茶盞被他撞翻,滾落在地,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官靴上,他卻渾然不覺。

  「你……你……」陸昌明抬起一隻顫抖的手指著鄭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彷佛胸腔里所有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鄭毅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那種威壓,絕不是一個水匪能擁有的,那是曾經俯瞰天下、生殺予奪的帝王之氣。

  「陸昌明。天啟五年的二甲傳臚。朕記得,你外放江南的時候,在干清宮外的漢白玉台階上跪了一個時辰,說要替大齊守好這南邊的錢袋子。」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陸昌明的天靈蓋上。

  「噗通」一聲。

  陸昌明雙膝一軟,整個人死死地伏在波斯絨毯上,五體投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臣……臣陸昌明……叩見……叩見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磚上,砸出了血印,但他根本不敢抬起頭。

  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響。

  誰能想到,那個在太湖上殺人越貨、讓蘇州黑白兩道頭疼不已的水匪頭子,竟然是七年前在雁門關之變後,離奇失蹤、被當今朝廷宣布為「龍馭賓天」的太上皇——蕭淵!

  「起來吧。我已經不是皇帝了。」鄭毅——或者說蕭淵,大步走到那張黃花梨大案前,大馬金刀地在太師椅上坐下,「這世上只有鄭毅。太上皇,早就死在雁門關外的風雪裡了。」

  陸昌明哪裡敢起,他趴在地上,眼淚和著冷汗糊了一臉:「陛下……臣該死!臣不知道是陛下龍體降臨……朝廷都說,都說陛下當年御駕親征,在雁門關被北狄大軍圍困……已經殉國。當今聖上才登基稱帝,尊您為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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