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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毫無生氣的眼睛

2026-09-25 14:56:00 作者: 一錢青黛

  「很好。」鄭毅拍了拍錢萬財的肩膀。

  那隻手很寬大,滿是老繭。

  「錢老闆,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活得最長久。」鄭毅收回手,轉頭看向韓徹,「封箱。帶上銀子,回島。」

  五十個漢子齊刷刷地站起身,沒有一個人留戀桌上的殘羹冷炙。

  兩名家丁戰戰兢兢地過來,想要幫忙抬箱子,卻被阿三一把推開。六個青魚島的漢子走上前,輕輕鬆鬆地將三個沉重的樟木箱子扛在肩上。

  鄭毅大步向花廳外走去。

  外面的風雪已經停了,冬日的暖陽撕開雲層,灑在蘇州城粉牆黛瓦的屋頂上。

  錢萬財一路將鄭毅送到了別苑門口,看著那五十個披甲執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盡頭,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老爺……」身後的老管家湊上來,聲音發顫,「這……這鄭團練,看著怎麼比獨眼狼還嚇人啊。咱們真要跟他們綁在一起?他剛才要的那些軍需,要是被官府查出來,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啊。」

  「你懂什麼?」錢萬財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眼神卻異常明亮,「亂世要來了。江南這地方,看著富庶,其實就是塊大肥肉。夢魘能壓榨我們,官府能剝削我們,土匪能綁架我們。為什麼?因為我們手裡只有錢,沒有刀。」

  錢萬財轉過身,看著別苑裡那座奢華的花廳。

  「這位鄭爺,是把能斬斷一切的絕世好刀。雖然這把刀冷得嚇人,但只要我們能握住刀柄,這江南商會的半壁江山,以後就姓錢了。」

  傍晚時分,三艘蒼山船滿載著黃金白銀,順利返回了青魚島。

  島上的氣溫依舊很低,但南岸的議事堂外卻燃起了幾大堆篝火,將夜空照得通紅。

  老陳帶著留在島上的新兵們,已經熬好了熱騰騰的骨頭湯。

  當那三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進庫房的時候,整個青魚島都沸騰了。雖然之前剿滅沈照弄回了十萬兩官銀,但那是死錢,是帶血的狼頭銀,不能見光。

  而今天帶回來的,是乾乾淨淨的、透過真刀真槍拼回來的六萬兩佣金!

  石屋裡,鄭毅坐在太師椅上,脫下了那身沾著冰渣的皮甲,換上了一件粗布常服。

  韓徹興奮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手舞足蹈地跟蘇檀和老陳講述在銅帽山放火的痛快。

  

  「你們是沒看見,那猛火油一潑下去,獨眼狼的馬廄直接炸了!那幫土匪就像沒頭蒼蠅一樣往火里撞……」

  鄭毅沒有打斷他,只是端著一碗熱骨頭湯,靜靜地聽著。

  等韓徹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水後,鄭毅才開口。

  「老陳。」

  「島主吩咐。」老陳連忙上前。

  「今天去銅帽山的五十個兄弟,每人發五十兩安家費。受了傷的,發一百兩。另外,把島上的規矩再立一立。」鄭毅把湯碗放在桌子上,「我們現在不缺錢,缺的是時間。明天開始,所有的訓練量,翻倍。韓徹,你負責。」

  「翻倍?鄭哥,兄弟們這幾個月已經累得脫層皮了。」韓徹愣了一下。

  「脫皮總比掉腦袋好。」鄭毅的眼神變得異常嚴峻,「錢萬財那邊,最遲半個月,江南商會的活兒就會流水一樣砸過來。到時候,我們手裡這兩百號人,要散到太湖周圍的五市三府。兩人一組也好,三人一隊也罷,他們將不再是抱團打仗的兵,而是刺探情報的夜不收。」

  鄭毅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江南水陸草圖前。

  這幅圖是他們這幾個月透過押鏢一點點補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水閘、暗河、以及各方勢力的分布。

  他的手指在圖上划過蘇州、常州、鎮江,最後停在了長江的入海口。

  「夢魘在江南的勢力,絕不僅僅是一個沈照。他們往北狄運送物資,走大運河太扎眼,最安全的路線,一定是順江而下,走海路,在渤海灣登岸,直通北狄腹地。」

  鄭毅轉過頭,看著蘇檀和韓徹。

  「錢萬財的情報網一旦建立起來,我們要找的,就是那些掛著商船旗號,卻只走水路、不卸貨的海船。沈照死了,那條線斷了。北狄那邊急需生鐵和火藥,他們一定會派新的特使來重新接頭。」

  蘇檀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你讓錢萬財留意生鐵和硝石的動向。只要江南黑市上有大批次的軍需物資集中,就一定是夢魘的新特使在籌集貨物!」


  「沒錯。」鄭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我們不用滿世界去抓耗子。我們只需要在糧倉里放好夾子。只要北狄的特使敢露面,太湖平寇團練,就會讓他們知道,這大齊的江南,到底是商人的錢袋子,還是他們這幫賣國賊的修羅場。」

  驚蟄剛過,江南的冰雪開始消融。

  太湖面上的堅冰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風一吹,浮冰互相撞擊,發出猶如碎玉般的咔嚓聲。

  青魚島的聚義廳里,錢萬財捧著一個精緻的紫銅暖手爐,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座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織金錦袍,外面罩著貂皮大氅,雖然極力掩飾,但額頭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鄭毅從後堂走出來,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勁裝,袖口和褲腿用熟牛皮繩扎得緊緊的,透出一股隨時可以拔刀暴起的幹練。

  「錢老闆,這麼急著上島,是商會有眉目了?」鄭毅走到主位上坐下,蘇檀端上一盞熱茶,放在他手邊。

  錢萬財趕緊站起來,把暖手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從懷裡掏出一份燙金的請丹,雙手遞到鄭毅面前。

  「鄭爺,事情辦妥了,但也遇到了一點阻力。」錢萬財陪著笑,壓低了聲音,「我回去之後,立刻聯絡了江南商會的幾個總把頭。蘇州的絲綢、揚州的鹽、杭州的茶葉,這三家的話事人都通了氣。他們聽說鄭爺一夜之間平了銅帽山,都覺得不可思議。但也正因為這樣……」

  「他們怕我。」鄭毅連請帖都沒接,只是端起茶盞撇了撇茶葉。

  「鄭爺明鑑。他們這幫老狐狸,一輩子跟官府、土匪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引狼入室。」錢萬財擦了擦汗,「他們說,出錢可以,交出商會的底簿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他們必須親眼見一見這位『太湖活閻王』。確認您是來保他們平安的,而不是另一個要生吞活剝他們的夢魘。」

  「見一面?」韓徹在旁邊冷笑一聲,「怎麼見?讓他們挨個上青魚島來拜山頭嗎?」

  「不不不,那哪敢勞煩鄭爺。」錢萬財連連擺手,「三日後,在嘉興府城外的『落梅山莊』。揚州鹽商的李大當家包下了整個山莊,辦一場『賞梅宴』。表面上是商會一年一度的聚首,實際上,就是專門為了請鄭爺去喝杯茶,盤盤道。」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鄭毅的臉色:「鄭爺,落梅山莊雖然是李家的產業,但嘉興不在咱們蘇州的地界。您要是覺得不妥,我這就去回了他們。大不了這生意咱們慢慢來……」

  「去。」鄭毅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錢萬財一愣:「鄭爺,您答應了?」

  「這江南商會的名冊,我必須拿到手。」鄭毅的目光深邃如海,「既然他們想看看我這把刀夠不夠硬,那就讓他們看個清楚。老韓。」

  「在!」

  「挑十五個好手。換便裝,帶暗器,刀藏在車箱裡。你跟我走一趟嘉興。」鄭毅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鄭哥,落梅山莊可是在嘉興城外三十里的深山裡,咱們這算不算深入虎穴?」韓徹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虎穴?」鄭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天下,只要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大營。」

  三日後。

  從蘇州通往嘉興的官道上,兩輛寬大的黑漆馬車正在泥濘的路上艱難前行。

  化雪的道路比結冰時更難走。車輪不時陷入深深的爛泥坑裡,拉車的健馬噴著響鼻,大口大口地喘著白氣。

  前方的馬車裡坐著錢萬財和他的老管家,後方的馬車則坐著鄭毅和韓徹。

  十五名青魚島的精銳扮成了錢府的家丁和護院,騎著馬散布在馬車四周。他們看似隨意,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十五個人的站位極其講究,無論從哪個方向有箭矢射來,他們都能在第一時間用肉身和刀盾將馬車護在中央。

  車廂里,顛簸得讓人骨頭散架。

  鄭毅卻像一尊鐵塔般盤腿坐在鋪著羊絨氈的軟座上,閉目養神。他的雁翎刀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刀柄上,彷佛長在了上面。

  韓徹撩起車窗的厚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眉頭緊鎖。

  「鄭哥,這路越走越偏了。」韓徹放下帘子,壓低聲音,「咱們現在進了『黑竹嶺』的地界。兩邊全是一抱粗的毛竹,竹林子密得連光都透不進來。這要是有人在裡面打埋伏,咱們連躲都沒地方躲。」

  「害怕了?」鄭毅連眼睛都沒睜開。

  「怕個鳥!我韓徹在關外什麼陣仗沒見過!」韓徹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幾把飛刀,「我就是覺得這氣氛有點不對勁。太靜了。剛才還有幾隻寒鴉在叫,這會兒連個鳥影子都沒了。」

  鄭毅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困意,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明。

  「鳥不飛,獸不鳴。竹林里有殺氣。」鄭毅將搭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緊,「通知前面的錢萬財,不管發生什麼,死死趴在車廂底板上,千萬別抬頭。」

  韓徹臉色一凜,立刻掀開前車簾,對著前面騎馬的阿三打了個手勢。

  阿三會意,立刻策馬靠向前面的馬車,用刀背敲了敲車廂的木板,低聲說了幾句。

  就在阿三剛把話傳完,準備退回原位的一瞬間。

  「錚——!」

  一聲極其尖銳、如同裂帛般的弦鳴聲,驟然在右側幽暗的竹林深處炸響!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弓弦,而是大黃弩被拉到極致後釋放的機括聲!

  「敵襲!舉盾!」阿三撕裂般的吼聲在空谷中迴蕩。

  「嗖嗖嗖嗖嗖!」

  話音未落,數十支通體漆黑、足有兒臂粗的重型弩箭,帶著悽厲的破空嘯叫,如同黑色的閃電,從密不透風的竹林中瘋狂傾瀉而出!

  這些弩箭的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是沖著殺人去的,而是直接沖著毀車去的!

  「砰!咔嚓!」

  兩支重弩狠狠地釘在錢萬財那輛馬車的車廂上。上好的金絲楠木車廂瞬間被洞穿,木屑四下飛濺。

  車廂里傳出錢萬財殺豬般的慘叫。

  其中一匹拉車的健馬被一支弩箭貫穿了脖頸,連慘嘶都沒發出來,巨大的身軀猛地栽倒在爛泥里。車廂失去平衡,向一側劇烈傾斜。

  「散開!結圓陣!護住前面的車!」韓徹一腳踹開車門,像頭獵豹一樣竄了出去,半空中拔出雁翎刀,將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凌空劈落。

  十五名青魚島精銳在弩箭襲來的瞬間,沒有一個人慌亂。他們齊刷刷地翻身下馬,從馬鞍底下的暗格里抽出蒙著鐵皮的圓盾,瞬間在錢萬財的馬車周圍結成了一道銅牆鐵壁。

  篤篤篤!

  弩箭像暴雨般砸在鐵皮盾上,火星四濺,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幾個漢子悶哼出聲,雙腿在泥地里生生犁出兩道深溝,但陣型竟然一絲未亂。

  鄭毅沒有下車。

  他依舊坐在那輛完好無損的馬車裡。

  他的目光透過被弩箭撕裂的窗簾縫隙,冷冷地盯著右側那片死寂的竹林。

  「不是山賊,不是流寇。」鄭毅在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大黃重弩,連環機括,大齊官軍的制式武器。但箭頭上塗了啞光漆,沒有印記。是死士。」

  第一波弩箭射完,竹林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暫死寂。

  緊接著,伴隨著一陣極其細微的竹葉摩擦聲,數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從竹海深處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他們全身上下裹在緊身的黑色皮甲里,臉上帶著半截沒有五官的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死灰般毫無生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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